第一章 红色封条
民政局门口的阳光白得晃眼。
林知序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封面烫金的国徽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翻开来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行了,别看了。”苏晚晴把她的那本塞进爱马仕包里,头也不回地往路边走,“车钥匙给我。”
林知序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那是一把保时捷的钥匙,苏晚晴接过来的时候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辆白色帕拉梅拉。
引擎轰鸣声响起,白色车身从他身边滑过,没有停顿。
林知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十字路口。他把离婚证揣进外套内袋,手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他竖起了衣领。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他名下所有账户的解冻程序已经启动,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恢复正常。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的时候,橱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门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声音开得不小:“……本市近日出台房地产调控新政策,对多套房持有者将进行税务核查……”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城南最大的恒隆广场。
苏晚晴把保时捷停在专属车位上,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点骄纵惯了的傲气。她抿了抿嘴唇,确定完美无缺,才推开车门。
电梯直达三楼,蒂芙尼专柜的蓝色门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晚晴,这边!”
一个男人从店里走出来,冲她挥手。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牛仔裤上破着几个洞,头发染成亚麻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周子辰,她认识了十年的男闺蜜。
“你怎么才来啊?”周子辰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我都看好了,那个三克拉的,镶碎钻的,真的绝了,你戴上一只手都能买套房。”
苏晚晴没接话,跟着他走进店里。
店员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苏小姐,您来了,周先生刚才看的那款我给您拿出来?”
“嗯。”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钻戒被小心翼翼地托出来,在射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三克拉的主钻,周围一圈碎钻,戒圈是铂金的,内侧可以刻字。
周子辰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配你?”
苏晚晴伸出左手,把戒指套进无名指。钻石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她转了转手腕,各个角度都看了看。
“包起来吧。”她说。
店员眼睛一亮:“好的苏小姐,这款现在有活动,打完折是两百九十八万,接近三百万……”
“知道。”苏晚晴把手伸回来,戒指还戴在手上没摘,“等我爸来付钱。”
周子辰在旁边笑:“晚晴,你这离婚离得值啊,一上午就赚三百万。”
“少贫。”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什么怒意,“我离不离婚,我爸该给我花还是给我花。”
“那是那是。”周子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说真的,林知序那边真的一分钱没要?你们结婚三年,他净身出户?”
苏晚晴神色淡了淡:“他自己提的,什么都不要。”
“那他住哪儿啊?”
“关我什么事。”苏晚晴把目光转向橱窗里的其他首饰,“他说有地方住,我就没问。反正婚都离了,问这些干嘛。”
周子辰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再追问,转而指着柜台里的一条项链:“哎你看这个,配你那条黑裙子肯定好看……”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晚晴的父亲到了。
苏建国今年五十八,做建材生意起家,在本市商圈里也算叫得上号的人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个手包,进门的时候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爸。”苏晚晴站起来。
苏建国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上的戒指上扫了一眼:“选好了?”
“选好了,三百万不到。”苏晚晴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爸你最好了。”
苏建国没接这个话茬,从手包里掏出一张黑卡递给店员:“刷卡。”
店员双手接过:“好的先生,您稍等。”
POS机放在柜台角落,店员拿着卡走过去,熟练地操作起来。苏晚晴挽着父亲的胳膊,眼睛还盯着柜台里别的首饰。周子辰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起头说两句玩笑话。
“对不起先生——”
店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苏建国转过头。
年轻的店员拿着那张黑卡,脸色有点发白:“这个……这个卡刷不了。”
“刷不了?”苏建国皱起眉头,“不可能,换一台机器试试。”
“换过了,两台都不行。”店员把卡双手递回来,“显示的是……账户异常。”
苏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背面。这张卡他用了一年多,从没出过问题。
“你们银行的机器有问题吧。”他从手包里又掏出一张卡,扔给店员,“刷这张。”
第二张卡,还是刷不了。
第三张,也一样。
店员的脸色越来越尴尬,苏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晚晴松开父亲的胳膊,有点不安地站在那里。周子辰收起手机,往这边凑了凑。
“苏总,”店员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问问银行那边,是不是……”
话没说完,苏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旁边接起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全部?你确定?”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苏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走回来,把三张卡都收回手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突然间老了几岁。
“爸?”苏晚晴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苏建国没理她,看向店员:“戒指先不买了。”
店员一愣:“可是先生,这个戒指已经……”
“我说不买了。”苏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不敢反驳的东西在里面。
他转身往外走。苏晚晴愣了愣,连忙追上去:“爸!爸你等等我!到底怎么了?”
周子辰在后面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三个人站在蒂芙尼门口,苏建国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颤抖。商场里的灯光依然明亮,音乐依然轻快,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爸,你说话啊。”苏晚晴绕到他面前,“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建国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晴从未见过的东西,让她突然间有点害怕。
“你刚才叫那小子什么?”苏建国问。
“什么?”
“那个。”苏建国用下巴点了点站在后面的周子辰,“你叫他什么?”
苏晚晴愣了一下:“男闺蜜啊,我一直这么叫的,怎么了?”
苏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苏晚晴心里发毛,好像她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而整个商场里的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爸,你别吓我。”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颤,“到底怎么了?”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名下的十二处房产,”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刚才全部被查封了。”
苏晚晴愣住了。
“还有公司账户,个人账户,你妈名下的,你名下的,”苏建国顿了顿,“全部冻结。”
“不可能。”苏晚晴下意识地摇头,“怎么可能?你得罪谁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打电话问问啊!”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苏建国把手包夹在腋下,往电梯方向走,“先回去再说。”
苏晚晴追在他身后,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响声:“爸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谁有这么大本事?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关系那么多,怎么可能说封就封?”
苏建国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苏晚晴跟进去,周子辰也想跟,被他伸手拦住。
“你下一趟。”苏建国说。
电梯门关上,把周子辰错愕的脸挡在外面。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苏晚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她看了三十多年的脸,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爸,”她轻声问,“是不是林知序?”
苏建国没有说话。
电梯里的数字跳到一楼,门打开,他走了出去。苏晚晴跟在后面,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
林知序。
那个跟她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男人。
那个从县城考出来的穷小子,靠奖学金读完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公司,每个月拿着不到两万块工资的男人。
那个在她父亲面前永远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从来没有大声过一句的男人。
那个今天上午,刚刚跟她领完离婚证的男人。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说,“他哪有那个本事。”
苏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第二章 三年备忘录
时间倒回三年前。
林知序第一次见苏晚晴,是在一场饭局上。
那时候他刚研究生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型投资公司做分析员。公司老板跟苏建国有业务往来,他作为下属跟着去敬酒。
苏晚晴坐在父亲旁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低着头玩手机。林知序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苏总,我敬您。”他说。
苏建国点点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林知序干了杯里的白酒,辣得眼眶发酸,面上却没露出来。
“小林子是吧?”苏建国放下酒杯,“听老张说你挺能干,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大。”
苏建国挑了挑眉:“哦?高材生啊。”
“不敢不敢。”
苏晚晴这时候才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没什么内容,就是随便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再看了。
林知序记住了那个眼神。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苏晚晴刚跟当时的男朋友分手,是被父亲硬拉来饭局的。她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再后来,苏建国的公司需要做一笔融资,林知序熬夜做了三个方案,帮他省了将近两千万的成本。苏建国开始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慢慢地,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成形。
“小林,你结婚了吗?”有一天苏建国问。
林知序愣了一下:“没有。”
“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
苏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个月,苏建国安排了一场相亲。女方是他女儿苏晚晴,男方是林知序。
那天苏晚晴迟到了半小时,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我爸让我来的,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林知序给她倒了杯茶:“我知道。”
“那你还来?”
“你爸是我老板的大客户,我不能不来。”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你什么意思?”她问,“想追我?”
林知序摇摇头:“不想。”
“那你来干嘛?”
“把话说清楚。”林知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爸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不觉得我们合适。你今天回去就说没看上我,这事儿就过去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说,“别人都上赶着巴结我们家,你倒好,主动让我拒绝。”
林知序没说话。
“行吧,”苏晚晴站起来,“那就这样,回头我跟爸说没看上你。走了。”
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知序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杯口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哎,”她说,“你叫什么来着?”
“林知序。”
“林知序,”她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然后她走了。
林知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一周之后,苏建国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家里吃饭。
“晚晴说挺喜欢你的,”苏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丫头眼光高,难得能看上人,你过来坐坐。”
林知序愣住了。
他去了,苏晚晴在门口接他,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那天在咖啡馆放松很多。
“我骗我爸的,”她说,“不然他天天给我安排相亲,烦死了。你配合一下,装三个月男朋友,三个月之后咱俩找个理由分手,各走各的路。”
林知序看着她。
“成交。”他说。
三个月变成了半年,半年变成了一年。
一年之后,苏建国提出让他们结婚。
“晚晴年纪不小了,你也差不多,”苏建国拍着林知序的肩膀,“结了婚,公司这边我给你安排个位置,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知序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她说不上喜欢他,但也不讨厌。这一年里,他从没逾矩过,对她客气、周到、有求必应。她发脾气的时候他不吭声,她高兴的时候他陪着她笑,她从外面玩到凌晨回来,他会在客厅留一盏灯。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但至少,比之前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男人强。
“结就结呗,”她说,“反正也要找个人过日子。”
婚礼办得很盛大,五星级酒店,三十八桌酒席,苏建国请了半个商圈的人。林知序的父母从县城赶来,坐在角落里,穿着借来的西装,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动。
苏晚晴那天喝了很多酒,脸红扑扑的,被伴娘扶进房间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林知序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你怎么睡这儿?”她问。
林知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你喝多了,我怕打扰你。”
苏晚晴没说话,去浴室洗澡了。
婚后第一年,林知序搬进了苏家的别墅。苏建国给他安排了公司副总的职位,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文件,开会,应酬。苏晚晴继续过她大小姐的日子,逛街,做美容,跟朋友喝下午茶,偶尔出国购物。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知序从不主动碰她,也从不问她去哪里、跟谁在一起。她的朋友圈里经常出现周子辰,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他看到了,划过,从来不说什么。
有一次苏晚晴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问周子辰的事?”
林知序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你想说吗?”
“不想。”
“那我就不问。”
苏晚晴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后来她发现,他在家里有个书房,门总是关着。她从来没进去过,也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直到有一天,她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光,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走过去,推开门。
林知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戴着眼镜,正在敲键盘。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苏晚晴问。
“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睡吧,我马上就好。”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桌上摊开的文件,厚厚一摞。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你每天都这样?”
“没有,今天特殊情况。”
苏晚晴没再问,转身走了。她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婚后第二年,苏建国的生意出了问题。一笔投资失败,资金链险些断裂,好几个合作方提出撤资。林知序连续一个月没怎么睡觉,每天处理各种文件,跑银行,跑客户,跟律师开会。
苏晚晴那段时间正好在法国购物,回来的时候危机已经解除了。她听父亲说,是小林力挽狂澜,用一份完美的方案说服了银行继续放贷。
“你这女婿找对了,”苏建国说,“人踏实,有脑子,关键时候靠得住。”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林知序正在厨房做饭。他穿着围裙,锅里煮着什么,香味飘出来。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饿不饿?马上好。”
苏晚晴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疲惫,肩膀微微弓着,动作却很熟练。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好像面前这个人她从来都不认识。
“你做的什么?”她问。
“排骨汤,你爸说你小时候爱喝。”
苏晚晴愣了一下。
她没说谢谢,也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
婚后第三年,苏晚晴提出了离婚。
那天是她三十岁生日,林知序送了她一条项链,卡地亚的,经典款,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她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
“不喜欢?”他问。
“还行吧。”她低头看手机,周子辰发来消息,问她晚上去不去酒吧,“我爸给你的公司股份,你什么时候签?”
林知序沉默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苏晚晴抬起头看他,“咱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凑合过了三年,也够了。你放心,该给你的不会少,股份、房子、存款,我爸说了,不会亏待你。”
林知序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晴开始觉得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股份我不要,房子存款我都不需要。净身出户,可以。”
苏晚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净身出户。”林知序站起来,“这三年吃的用的住的,我会算清楚,该还的还,该补的补。你放心,不会占你们家便宜。”
苏晚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协议你来拟,拟好了我签。”他往外走,“生日礼物不喜欢就退了吧,发票在盒子里。”
门关上了。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项链。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打开来,发票确实在里面,还有一张卡片,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是林知序的字迹,她认得。他写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什么别的。
那天晚上她没去酒吧,一个人在家待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要离婚了,毕竟一起生活了三年,有点不适应很正常。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月,不是因为林知序不配合,而是因为苏晚晴忙着跟周子辰去欧洲玩,一直没时间办手续。
三个月后,她终于有空了。
离婚当天上午,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民政局的地面上。他们坐在那里,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离婚,有没有财产纠纷,有没有子女。
“没有。”两个人都说。
钢印落下去,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
苏晚晴接过证,看了看,揣进包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领结婚证的那天,也是这个民政局,也是这个窗口,工作人员笑着说恭喜你们。
那时候林知序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那我先走了。”林知序站起来。
“好。”
他走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走路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然后她开着那辆保时捷去了恒隆广场,周子辰在蒂芙尼门口等着她。
第三章 蓝盒子碎了
恒隆广场三楼的蒂芙尼门口,周子辰站在电梯前,等下一趟电梯等了五分钟,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犹豫了一下,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苏家父女已经不见了。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了。
“什么情况……”他嘀咕着,走出商场大门,左右张望。
苏家的车还停在车位上,人不见了。
他又打苏建国的电话,也是关机。
周子辰站在车旁边,想了半天,决定先打车回去。他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晚晴,怎么了?看到回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城北一个老小区里。
林知序站在一栋六层楼房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黑爬上四楼,在401门口停下。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两居。家具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回来啦?”一个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排骨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林知序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
这是他父母的家。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他父母卖了县城的房子,来这座城市投奔他。婚后他搬去苏家别墅,这套小房子就空了出来,偶尔周末回来看看老人。
没想到离婚之后,他又住回来了。
“小序,”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出来吃饭。”
他答应着,换了件家居服,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父亲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都办好了?”父亲问。
“办好了。”
“那就好。”
母亲给他盛饭,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真的一分钱没要你的?”
“没有,是我主动不要的。”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知序夹了块排骨,低头吃饭。父亲在旁边喝了一口酒,说:“行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吃饭。”
吃完饭,林知序帮着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新邮件有三十几封。他一封一封地点开看,有的是工作上的,有的是私人律师发来的,有的是银行发来的确认函。
最后一封,来自一个加密邮箱,标题是:已完成。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全部查封,账户冻结,按计划进行。
林知序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邮件。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林知序?”
“是我。”
“我是苏晚晴。”
他沉默了一下:“有事吗?”
“你在哪儿?”苏晚晴的声音很急,“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晴说:“我爸的房产被查封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边又安静了,比刚才更久。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起来:“是你干的?”
林知序没有回答。
“林知序,你说话!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
两个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混乱。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有那么尖锐了,带着一点发抖:“为什么?”
“你应该问你爸。”林知序说,“或者问你那个男闺蜜。”
“周子辰?关他什么事?”
林知序没回答,反而问:“你今天去恒隆了?”
苏晚晴愣住了。
“蒂芙尼的戒指,三百万,”林知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刚办完离婚证就急着去买戒指,是准备再婚用吗?”
“你……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他叫了她的全名,结婚三年,他很少这样叫她,“你以为这三年我是什么?你养的一条狗吗?”
电话那头,苏晚晴说不出话来。
“行了,”林知序说,“有什么事找律师谈。我还有事,挂了。”
“等等!”苏晚晴喊住他,“林知序,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周子辰他做了什么?我爸他……”
“你自己去问他们。”林知序说,“问清楚之后,如果你还想找我,打我电话。”
他挂了。
电话那头,苏晚晴站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地上是摔碎的水杯,碎片溅了一地,她踩在上面都不知道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她妈的声音:“晚晴?怎么了?什么东西摔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知序的号码。她认识这个号码三年,存的名字一直是“林知序”,从来没改过。
三年了,她从来没真正想过,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门被推开,她妈走进来,看到她踩在碎玻璃上,吓得赶紧过来拉她:“你这孩子!站着干嘛?脚抬起来!”
苏晚晴被她妈拉到一边,木然地坐在床上。她妈蹲下去收拾碎片,嘴里念叨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浮现:我认识他三年,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谁。
晚上九点,苏建国回来了。
苏晚晴听到楼下汽车的声音,冲下楼去。苏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脸色灰败,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爸,”苏晚晴坐到他旁边,“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刚才给林知序打电话了,”苏晚晴说,“他承认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家得罪他了?”
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晚晴,”他说,“这三年,你对林知序了解多少?”
苏晚晴愣住了。
了解多少?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了解。她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他喜欢在书房待到很晚,知道他做事很认真从不出错。
但除此之外呢?
他的朋友有谁?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他每天熬夜在做什么?
她一概不知。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苏建国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周子辰,”他说,“你那个男闺蜜,你认识多久了?”
“十年了,高中同学。”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他说他爸做进出口贸易。”
苏建国又点点头,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拿起来,是一份调查报告。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周子辰的照片,旁边是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子辰
年龄:32
职业:无固定职业
家庭背景:父亲周建民,原某建材公司会计,因挪用公款被判刑七年,五年前出狱;母亲无业。
苏晚晴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看。”苏建国说。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周子辰的名字,近三年的流水,密密麻麻。每个月都有大笔进账,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备注栏里写着:业务合作款、项目分成、投资回报。
而转账方的名字,有好几个她认识,都是她父亲的竞争对手,还有一些名字她没见过,但备注里写着:苏建国公司内部资料购买费用。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
“你的男闺蜜,”他说,“这三年一直在出卖我们家公司的商业机密。他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
苏晚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知序两年前就发现了,”苏建国继续说,“但他没有告诉我,而是一个人开始布局。他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慢慢转移资产,暗中联合了我们的几个老客户,又找到了银行的关系。这一年多,他每天晚上熬夜,就是在做这些。”
苏晚晴想起那些夜里,她看到书房亮着的灯。她从来没问过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听到自己问。
“因为我。”苏建国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他爸妈来参加婚礼,我嫌他们穿得土,没让他们坐主桌,安排到角落里。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说了几句话。”他顿了顿,“我说这家人真是上不得台面,要不是晚晴喜欢,这种家庭怎么配跟我们结亲。”
苏晚晴想起那天的婚礼,她喝得醉醺醺的,什么都没注意到。
“有人把这话传给他了,”苏建国说,“他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了三年?”苏晚晴难以置信,“就为了这句话?”
“不只是。”苏建国转过身看着她,“还有你这三年对他的态度。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跟周子辰整天混在一起?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说他?说他配不上你,说他就是个吃软饭的,说他除了老实本分什么都不是。”
苏晚晴的脸变得惨白。
“他都知道,”苏建国说,“他只是不说。”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起这三年里的无数个瞬间:她跟周子辰勾肩搭背的时候,林知序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把他的生日礼物随手扔在一边,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不喜欢就退了吧”。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说“净身出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在乎。
“爸,”她的声音很轻,“那我们怎么办?”
苏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房子查封了,账户冻结了,公司也保不住了,”他说,“你妈名下的也保不住。我们欠银行的,欠客户的,加起来至少两个亿。”
苏晚晴听到自己吸了一口凉气。
“林知序做的这些,”苏建国说,“每一步都是合法的。他用的是阳谋,不是阴谋。我查过了,没办法。”
“那你去找他谈谈,”苏晚晴抓住父亲的胳膊,“你去找他,你跟他认个错,让他放过我们……”
“认错?”苏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苏晚晴愣住了。
“晚晴,”苏建国看着她,“你是他老婆,你跟他睡了三年,你了解他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他最在乎什么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每天晚上熬夜吗?”苏建国一个个问,“你知道他这两年都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他有多少朋友吗?你知道他爸妈叫什么名字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她一个都不知道。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苏晚晴木然地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苏晚晴女士吗?”
“是我。”
“我是林知序的律师。林先生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十点,他想跟您见一面。地点是……”
律师报了一个地址。
苏晚晴听完,手指慢慢收紧,把手机握得发白。
“我会去的。”她说。
第四章 北四环旧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晚晴到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周围都是些旧房子,路边停满了电动车,早餐店的油烟飘过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她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一万八的大衣,拎着那只三万多块钱的包,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没错,就是这里。
犹豫了一下,她走进去。楼道很暗,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四楼。401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是林知序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客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林知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一些,但神色很平静。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晴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这是你家?”
“我爸妈家。”
她愣了一下。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来过这里,甚至不知道他父母住在这个小区。
“你爸妈呢?”
“出去买菜了。”林知序说,“坐吧,别站着。”
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二十四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到现在都没消化完。
“你想问什么?”林知序先开口。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她一起生活了三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周子辰的事,”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告诉过你。”
苏晚晴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你过生日之前。”林知序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周子辰这个人有问题,让你离他远一点。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苏晚晴想了想,去年三月,她生日之前……
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林知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他就是我朋友而已,你是不是嫉妒?然后她摔门出去了,去酒吧找周子辰喝了一晚上酒。
“你……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林知序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苏晚晴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包的带子。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了?”
“说了有用吗?”
她哑口无言。
“这三年,”林知序说,“我告诉过你很多事。我说你开车太快不安全,你说我管得宽。我说你那些朋友有几个不太靠谱,你说我小人之心。我说你爸的公司有些业务有风险,你说我不懂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
“后来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听,不如不说。”
苏晚晴听着这些话,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确实,他确实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她每一次都没当回事,有时候还嫌他烦。
“那你为什么还要忍三年?”她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走?”
林知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答应过。”他说。
“答应谁?”
“你爸。”
苏晚晴愣住了。
“三年前结婚之前,你爸找过我。”林知序说,“他说他女儿从小被惯坏了,任性,骄纵,不懂事,但他希望我能包容她,给她一个家。他说他知道自己没教好女儿,但他老了,没时间重新教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给我鞠了一躬。”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建国那样的人,给我一个从县城来的穷小子鞠躬。”林知序说,“他说,小林,拜托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晴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忍了三年,是因为我爸?”
“不全是。”
“那还因为什么?”
林知序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老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林知序没有动,没有过去安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我爸的公司还能保住吗?”她问。
林知序摇摇头。
“那些客户我已经谈好了,他们会撤资。银行的贷款也到期限了,不会再续。你爸的公司,保不住。”
苏晚晴沉默着。
“房子也会被拍卖,账户里的钱会用来还债。还完之后,可能还剩下一点,够你们租房子生活。”林知序说,“你妈妈的名下的,你名下的,都保不住。因为那些本来就是用公司的钱买的,查出来,一样要还。”
苏晚晴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反而平静了。
“那你呢?”她问,“你得到什么?”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问我得到什么?”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得到公平。”
苏晚晴不懂。
“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爸妈的,你这些年怎么对我的,周子辰怎么骗你们的,都得到了该有的结果。”林知序说,“这就是公平。”
“那你恨我们?”
“不恨。”
“为什么?”
林知序想了想。
“恨太累了。”他说,“我没那个精力。”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情绪,愤怒也好,悲伤也好,什么都好。但她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平静,像一面镜子,把她自己照得清清楚楚。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林知序点点头。
“那家咖啡馆,你迟到了半小时。”
“那你记得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记得。”他说,“我说你爸是我老板的大客户,我不能不来。”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你这人挺老实的,”她说,“现在想想,是我太蠢了。”
林知序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我,对不对?”苏晚晴问,“都是演戏,都是装的,对不对?”
林知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有。”苏晚晴说,“我想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刚结婚那会儿,我想过好好过。”他说,“你虽然任性,但人不坏。我以为时间长了,总会有点感情。”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你对谁都比对我好。你的朋友,你的男闺蜜,你那些一起逛街喝酒的姐妹,随便一个人,都比我重要。我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人。”
苏晚晴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过生日那天,我给你买的那条项链,是我自己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林知序说,“不是刷你的卡,不是用你爸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苏晚晴想起那条项链,她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说“还行吧”。
“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林知序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苏晚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三年了,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他。
“林知序,”她轻声说,“对不起。”
林知序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这些是周子辰的材料,还有他跟你爸那些竞争对手的交易记录。你们可以报警,也可以私下解决,随你。”
苏晚晴接过来,沉甸甸的一袋。
“谢谢。”
“不用。”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以后,”她没回头,“我们还会见面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林知序说。
苏晚晴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还是很暗,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小序,刚才谁来了?”
“一个朋友。”林知序的声音。
“怎么不留人家吃饭?我买了排骨……”
“走了。没事。”
苏晚晴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林知序的父母坐在角落里,穿着借来的西装,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动。她当时喝多了,什么都没注意到,更不可能过去打招呼。
三年了,她从来没叫过一声“爸”“妈”。
她走出楼道,阳光刺得眼睛发酸。小区里人来人往,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她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是周子辰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了拒接。
又响了,还是他。
她再次拒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接了。
“晚晴!你在哪儿?我找了你一天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爸那边……”
“周子辰。”她打断他。
“嗯?”
“你爸是不是叫周建民?以前做会计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晴没回答,继续说:“这三年,你从我爸公司偷了多少资料?卖了多少钱?”
“晚晴,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她说,“律师会找你。”
她挂了电话,把周子辰的号码拉黑。
站在小区门口,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在蒂芙尼试戒指,等着父亲来付钱,等着周子辰在旁边说“这戒指特别配你”。
一天时间,什么都变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知序是学法律的,北大法学院毕业的。结婚的时候她爸提过一嘴,她当时没在意。
学法律的人,最知道怎么用规则保护自己。
而她,从来不知道规则是什么。
第五章 书房里的灯
一周后。
苏晚晴搬出了那栋住了三年的别墅。
查封的流程比她想象的要快,法院的人来贴封条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红色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上面盖着公章。
她妈在旁边哭了一下午,她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新的住处是她妈娘家的老房子,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很久没人住,到处是灰,她打扫了整整两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三天的晚上,她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周围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知序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
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是我。”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她有点语无伦次,“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嘲讽,只是轻轻的笑。
“我挺好的。”他说,“你呢?”
“还行。”她说,“搬出来了,新家在城西,六楼,每天爬楼梯当锻炼。”
那边没说话。
“林知序,”她忽然问,“你这三年,每天晚上在书房里做什么?”
沉默了几秒。
“看书,处理文件,还有,”他顿了顿,“写东西。”
“写什么?”
“日记。”
苏晚晴愣住了。
“你写日记?”
“嗯。”
“写什么内容?”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才听到他的声音。
“写今天发生了什么,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穿了什么衣服。”他说,“写我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写我爸妈来城里之后过得怎么样,写我想对他们好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写了三年,几百万字。”
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写这些?”
“因为没人可以说。”他说,“在那个家里,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写下来,至少有个地方能装。”
苏晚晴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那些日记还在吗?”
“在。”
“我能看看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想看?”
“想。”
又是几秒的沉默。
“明天上午,老地方。”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苏晚晴又去了那个老小区。
这次她没有穿那件一万八的大衣,换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爬四楼的时候,她想起一周前也是这么爬上来的,那时候她还穿着高跟鞋,走得气喘吁吁。
这次她走得很稳。
401的门开着,林知序站在门口等她。
“进来吧。”
她跟着他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收拾得很干净。这次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林知序和他父母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爸妈呢?”
“出去遛弯了。”
他带她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是书房。
她从来没进过他的书房。在别墅里的时候,他的书房门总是关着,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去。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到里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相框,扣着放在桌上,看不到照片。
林知序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纸箱。
“这些是三年的。”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你想看就看吧。”
苏晚晴蹲下去,打开纸箱。里面是几十个笔记本,各种颜色,各种厚度,每一本都写满了字。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结婚后的第一个月。
“今天晚晴又出去跟朋友玩了,回来得很晚。我给她留了灯,她没注意到。她回来的时候喝了酒,脸很红,我扶她上床,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叫我名字,又好像不是。我给她盖好被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骄纵了,像个小孩。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能走多久,但我想试试。”
苏晚晴的眼泪滴在纸上。
她翻到另一页,日期是半年前。
“今天晚晴过生日,我送了她一条项链,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还行吧。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那条项链,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晚上她去酒吧找周子辰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发票和卡片放进盒子里。卡片上我写了生日快乐,本来还想写点别的,后来没写。写了也没人看。”
她又翻到另一页,日期更早一些。
“今天爸妈来城里了,我带他们去吃饭。妈说想见见晚晴,我说她忙,下次吧。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我知道我不该骗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说晚晴不想见你们?算了,还是下次吧。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日常的琐碎,每一页都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看到他写:“今天晚晴穿了一条红裙子,很好看。我没告诉她。”
她看到他写:“今天晚晴跟周子辰出去吃饭,很晚才回来。我在书房等她,听到门响才关灯睡觉。她不知道。”
她看到他写:“今天公司的事很累,回家想跟她说话,她在打电话,没空理我。我做了饭,她说不饿。我自己吃了,洗碗,然后去书房。每天都这样。”
她看到他写:“今天爸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等等。其实我知道,不会有孩子的。她连碰都不让我碰。”
苏晚晴一页一页翻着,眼泪流了一脸。
林知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翻到最后一本,日期是离婚前一天。
“明天就要去民政局了。三年,就这么结束了。我不恨她,真的不恨。她只是从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从来不想知道。这三年,我像一个影子,生活在她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她的世界。我写这些东西,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写下来,至少证明我这三年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场梦。明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我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她也会继续她的生活。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阴差阳错,同行了一段路。现在路走完了,该分开了。晚安,晚晴。”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哭得说不出话。
林知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别哭了。”他轻声说。
苏晚晴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这些?”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温柔。
“告诉你有用吗?”
她想说有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用吗?如果当时他给她看了,她会认真看吗?会放在心上吗?还是会随便翻两页,说“你写这些干嘛”,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知道。
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林知序,”她轻声说,“对不起。”
他摇摇头。
“别再说对不起了。”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眼睛,现在才发现,那是一双很好看很温和的眼睛,里面装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她问。
林知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他反问。
苏晚晴低下头。
是啊,怎么可能做朋友?三年的婚姻,三年的日记,三年的隐忍,怎么可能说做朋友就做朋友?
“那……我走了。”她说。
“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知序。”
“嗯?”
“谢谢你。”她说,没有回头,“谢谢你写了那些日记。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三年,你是真实存在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她走下楼梯,走出楼道,走到阳光下。阳光刺得眼睛发酸,她抬起头,看到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跟那天一样。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晚晴,你在哪儿?家里有事,你快回来!”
她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去。
六楼的楼梯,她要爬很久。
第六章 结局或者开始
三个月后。
城西老小区,六楼。
苏晚晴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编辑的文档。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周子辰被抓了。她爸报了警,证据确凿,他和他父亲涉嫌商业间谍、诈骗、挪用资金,涉案金额巨大,至少判七年。
她爸的公司破产了。所有资产拍卖之后,还欠银行一些钱,但好在不多,剩下的慢慢还。她爸把那辆开了五年的旧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电动车,每天早起去跑网约车。
她妈一开始接受不了,天天哭,后来也慢慢习惯了。现在她妈在小区旁边的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每天下班回来都跟她抱怨超市的顾客多刁难,但抱怨完又笑了。
她自己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用。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挤地铁,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陪爸妈看电视,十点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踏实。
唯一不太简单的是,她开始在电脑上写东西。
写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就是想把过去的事情记下来。那些她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那些她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人,那些她做错的事,说错的话,都写下来。
写着写着,她发现她写得最多的,是林知序。
那个跟她结婚三年的男人,她从来不了解他。现在她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从记忆里翻出那些被她忽略的瞬间。
她想起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喂她吃药。她迷迷糊糊的,嫌水太烫,他就在旁边吹凉了再递给她。第二天她好了,他感冒了。
她想起有一次她心情不好,在客厅摔东西,他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等她摔完了,他默默把碎片扫干净,然后去做饭。饭做好了叫她吃,她说不饿,他就把饭放在桌上,自己去书房。
她想起有一次她跟周子辰出去玩,半夜两点才回来,客厅的灯亮着,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从他身边走过,他醒了,问她饿不饿。她说不用,上楼睡觉了。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在沙发上等了她一晚上。
这些事,当时她都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得她心疼。
她现在每天写一点,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候写几百字,有时候写几千字。写完了就存在文件夹里,不给人看。
有一天,她妈问她:“晚晴,你还想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想。”
“那你去找他啊。”
她摇摇头。
“妈,”她说,“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能做的,就是记住那些好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又打开那个文件夹,继续写。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日记,林知序写了三年,几百万字。她只看了几本,还有那么多没看。
她想知道那些日记里还写了什么。他那些年还想过什么,感受过什么,记下了什么。
但她也知道,她没资格再去看。
那些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不是写给她的。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现在也变成了其中之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苏晚晴愣住了。
“林知序?”
“嗯。”
她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那边又是几秒沉默。
“你的书,”他说,“出版了。”
苏晚晴愣住了。
“什么书?”
“就是你写的那些。”他说,“你的编辑联系我了,说你写了一本书,里面有很多关于我的内容。她想让我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隐私问题。”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
她写的那些东西,只是自己看的,从来没想过要出版。怎么会……
“我没有要出版,”她说,“我只是自己写着玩……”
“我知道。”林知序说,“是你编辑帮你投的稿。她说她看了之后很感动,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本书,”林知序说,“我看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觉得……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她听到他说:“写得很好。”
就三个字,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他说,“你写的是事实,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林知序,”她轻声说,“我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那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
“明天上午,老地方。”
电话挂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眼泪流下来。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那个老小区。
四楼,401,门开着。
林知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比三个月前看起来精神一些。看到她,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
她跟着他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阳台上晾着衣服,厨房里飘出香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你爸妈呢?”
“去我姐那儿了。”
她愣了一下:“你有姐姐?”
“嗯,亲姐,在隔壁城市,结婚好几年了。”
苏晚晴沉默了。结婚三年,她连他有姐姐都不知道。
林知序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那本书,”他说,“我看完了。”
她紧张地看着他。
“写得很真实。”他说,“有些事我自己都忘了,看了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我是那样想的。”
苏晚晴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写你……”
“没关系。”他打断她,“你有权利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知序,”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这三个月,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然后慢慢变得柔和。
“挺好的。”他说,“工作顺利,爸妈身体也不错。最近在计划带我姐他们出去旅游,一家人好好玩玩。”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他问。
“也还行。”她说,“在上班,慢慢还债。我爸在跑网约车,我妈在超市打工。日子简单,但踏实。”
他点点头。
“周子辰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判了七年?”
“嗯。”
“你爸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苏晚晴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们能应付。”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晚晴,”他忽然叫她的全名,“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
“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让你家破产了。”
她摇摇头。
“不恨。”她说,“那是我们自找的。”
他沉默着。
“林知序,”她说,“我反而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事。”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过去有多蠢。谢谢你写了那些日记,让我知道,这三年你不是透明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写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知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本书,”他说,“如果出版了,我会买一本。”
她也站起来。
“那我送你一本签名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好。”他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
“林知序。”
“嗯?”
“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随你。”他说。
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还是很暗,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走出楼道,阳光刺得眼睛发酸。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
三个月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之后,才能得到。
手机响了,是编辑打来的。
“苏晚晴,出版社那边定下来了,下个月上市,首印五千册。书名就叫《书房里的灯》,你觉得怎么样?”
她站在阳光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六楼,还要爬很久。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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