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秋,江西一户姓宋的普通人家,突然放出话:
他们家早年去浙江读书的儿子,前几天在湖南衡山南岳庙进香返回的途中不幸淹死在湘江。
接着,便见宋家在祠堂里设“灵堂”,又派人从湖南打捞回“尸体”,并把灵柩停放在萍乡城内最有名望的古刹“宝积寺”,大做道场。出殡那天,还让“八仙”扛着棺木,经衙门、过闹市,大摆排场。
对宋家的这场“丧事”,许多人觉得有些蹊跷:
宋家儿子少小离家,一直未回,突然“死”去,又这么大张旗鼓办“丧事”,究竟有什么名堂?
过了不久,人们才知道,宋家的那场“丧事”,竟是一个“迷魂阵”。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读书人,暗战中多了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利刃。
没人想到,这个被宣告“死亡”的年轻人,会成为红军最致命的“千里眼、顺风耳”;更没人知道,决定红军生死的四渡赤水,他是藏在电波里的第一功臣。
这位隐姓埋名的红色特工,就是我党第一代无线电侦察奠基人、被誉为“红色电波之父”的宋侃夫。
保释出狱后,他被假死埋坟
1909年9月,宋侃夫出生于江西萍乡。
1922年随父到浙江,在杭州市立小学读高小,1924年毕业后,考入浙江省杭州甲种工业专门学校(浙江大学前身)电机专业学习。
1925年4月,宋侃夫在国共合作中加入国民党,次年,“五卅”惨案发生,年仅16岁的他积极投入运动,由于表现出色,经人介绍加入了共青团,次年转为中共党员,暂时负责杭州团的工作。
1927年2月宋侃夫赴武汉,在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处鼓动科任职。“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不久,他回到杭州。8月,杭州支部工作指导委员会成立,他任书记,统一管理全市62个支部的577名党团员。9月,因叛徒出卖而被捕。
面对敌人的严刑审讯,宋侃夫坚强不屈。敌人抓不到把柄,1928年6月,只得将他转到国民政府浙江省反省院普通院。
于是,救子心切的父亲,就出面四处求人疏通,1930年春,宋侃夫保外就医。
刚一迈出监狱门,宋侃夫就与共青团杭州中心市委书记接上了关系,随后,又趁家里要他回萍乡完婚的机会,避开监视人,直奔上海,找到党中央,出任上海法南区委秘书长、组织部长,投入了新的革命斗争。
宋侃夫这一走,可愁坏了家里人:
保外就医期满,怎么交差?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束手无策之时,恰闻萍乡有一批人去进香,因翻船淹死了3人。
于是,宋家想出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这就出现了本文开头一幕。
加入特科后,他进入了一个陌生的领域
1930年四五月间,根据中央指示,江南省委派陈寿昌(后进入苏区,牺牲):找宋侃夫谈话:
到中央特科无线电科工作,学习无线电报务和机务。
理由很简单,他学过电机专业。
宋侃夫懵了。毕业后,他一直在地下做青年学生和工人工作,对于在学校时学过的电机知识都丢光了。
但面对组织,他别无选择,陈寿昌更是寸步不让:
“你有基础,可以边学边干嘛!”
就这样,宋侃夫阴差阳错地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当时,组织上在沪东华德路租了一间房子,又从湘鄂西苏区派来了两个年轻同志跟他学习,并派翁瑛(后进入苏区,叛变)为他们讲授无线电和电机工程的一般基础知识,随后,又先后安排伍云甫、王子纲用手键教他们收抄练习。
宋侃夫因懂得电路图,很快就理解了无线电的一些工程原理,就连英文版的无线电袖珍本,他也可以直接阅读。三人边学边干,从组装三个电子管的收音机开始,然后四管、五管,同时还学报务,学普通电码。
天道酬勤。宋侃夫他们三人不仅年轻,工作热情也高,学得非常顺利。两个多月后,他们就可以每分钟收英文120个字母,阿拉伯数字则可达到80到100个,并曾用他们自己安装的15瓦功率的发报机,为附近地区党的地下电台做试验性的通报。
当第一次叫通时,他们兴奋异常。
然而,学习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在湘鄂西苏区来的同志回原地、组织上又派来两个同志后,宋侃夫他们为安全起见,便搬到沪西小沙沟路和康垴脱路交界的地方。
不久,陈寿昌突然闯了进来,宣布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从现在起的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除了到街上老虎灶打点开水外,不要往外面跑,在小饭铺包饭吃,让他们按时给你们送。
不仅如此,陈寿昌还告诉他们,翁瑛和伍云甫、王子纲也不可能到这里来了,让他们自己学习。
这一下子把他们搞懵了,直到两三个月后,陈寿昌再来和他们联系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顾顺章叛变了。
更糟心的还在后面。
不久,组织上派乐少华接替陈寿昌领导他们。而乐少华是外行,原来的两个人此时已回去,组织上又派了一个新人徐以新,宋侃夫不仅自学,而且还要教新的同志学习。
像往常一样,老同志返回后,宋侃夫他们再次搬家。
谁知到了新住处后,他们发现房东是个流氓头子,拉帮结伙,人员来往更是复杂,同官方也有联系,而且经常到宋侃夫的房间串门。
不得已,宋侃夫不再搞发报的东西,一切文件以及任何能引起他怀疑的东西也都不在家里存放。
经过将近一年的学习,宋侃夫已基本上掌握了无线电通讯的基本技术。
1931年9月,组织上通知宋侃夫和徐以新,让他们准备一下,携带电台前往鄂豫皖苏区工作。
在离开上海的时候,又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横亘在面前:
组织上把鄂豫皖苏区和党中央、以及其他苏区的密码电台的呼号、波长、联络时间,告诉了宋侃夫他们,但因为没有现成的密码本,他们必须要一下子把那些用英文字母变化编制成的密码都记住。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为了完成好工作,宋侃夫只用了三天就记住了三个密码本,他的战友徐以新,则记了一个。
破译密码,在四渡赤水中挽救红军
当时,红四方面军组建未久,电信工作几乎一片空白,而敌人重兵围剿,密码森严,红军一度陷入绝境。
宋侃夫到达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便和蔡威、王子纲等人(后来三人并称红四方面军“情报三杰”)一起投入了创建电台的艰苦工作中。
他们白手起家,捡破烂、拆零件,硬是拼凑出能侦听的电台。
红四方面军“情报三杰”
1932年2月,红四方面军的第一部电台在河南省新集(今新县县城)南门外钟家饭的一间简陋小屋中诞生了。
红四方面军第一部电台旧址
宋侃夫任电台负责人,兼管译电。他夜以继日地坚守在电台旁,一面抄收国民党中央社新闻,一面呼叫上海中共中央和周围邻近的革命根据地,很快就与中央革命根据地、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沟通了联络。
面对四川军阀号称“永不破解”的密电,1933年2月,他与王子纲联手,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磨出血泡,终于在杂乱无章的信号里,首次撕开了敌人最核心的机密,解开了四川军阀田颂尧、邓锡侯电台往来的密码-----“通密”。
仅仅一段时间之后,宋侃夫拿起电话,就可以把敌台用“通密”发出的电报内容,直接读给红四方面军的首长。
后来,在宋侃夫与蔡威、王子纲的合作之下,又把四川军阀杨森、刘存厚、李家钰、罗泽洲、邓锡侯、田颂尧、刘湘等大人物的全部密码破译,让这些电台对红军不再机密。
红军时代的宋侃夫(中)
从此,敌人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围剿计划,在宋侃夫面前一览无余。红军每一步行动,都踩着敌人的命门,连战连捷,杀出重围。
1933年2月,四川军阀田颂尧拉了38个团,向川陕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部队发动了“三路围攻”。
然而,让田颂尧想不到的是,他通过电台发出的这些军事机密,早就被宋侃夫等人给破译。
红四方面军针对性地做出了“收紧阵地、待机反攻”的正确决策,
等田颂尧的部队到来后,红军早已部署好,利用有利的地形,合理分配兵力,采用节节抗击的办法,消耗了敌人的大量精力,取得了这次战争的胜利。
这年10月底,四川的另一个军阀刘湘,又联合了四川的其他一些军阀,调集110个团,20余万人,向红四方面军发动“六路围攻”。
刘湘
尽管敌人经常一个星期就改动一次所使用的密码,有时甚至竟然一天一换,白天黑夜不一样,或者在传达命令的时候改用新密码,并且经常出现上午下令,下午就进攻的现象。
这种频繁变动的“烂码”,在刚开始让红军吃了不少亏,但宋侃夫他们最终还是用最短的时间,逐渐摸清了敌人的规律,不管他们如何改变“烂码”,只要两三个小时,宋侃夫就能把电报完全破译出来。
在经历了10个月的艰苦作战后,红军歼灭了8万余敌人,取得了辉煌的战果,粉碎了刘湘的“六路围攻”。
徐向前感慨地说:
“如果没有宋侃夫,没有电台,我们不能取得这样的胜利!”
宋侃夫还一度担任过张国焘的机要秘书。张国焘另立中央时,他第一时间报告了中央。
毛主席因此称赞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最惊心动魄的,当属长征途中的生死博弈。
四渡赤水前夕,几十万国民党大军铁壁合围,红军身陷绝境,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就在生死一线间,宋侃夫截获了蒋介石绝密电报,连夜破译,将敌人合围计划一字不差送到毛主席手中。
正是这份情报,让党中央果断调整战术,指挥红军在敌军缝隙中四渡赤水、神出鬼没,硬生生跳出死亡包围圈,写下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
为此,毛主席直言:
“四渡赤水,宋侃夫有功!”
1935年6月,红四方面军和中央红军会师后不久,红军总司令部新成立了三局。宋侃夫担任局长,对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的12个电台,实行统一领导。
1936年11月上旬,奉中央命令,宋侃夫随西路军西征,到甘肃北部的永昌创建红色革命根据地。
按照陈昌浩和徐向前“把情报工作搞起来”的指示,宋侃夫和工作人员每天都守候在电台旁,监听敌人的动向,很快就追踪到朱绍良、马步芳、马步青的电台。并参考国民党密码底本,破译了马家军的密码。
红军破译敌军密码电报
在西路军到达永昌的时候,宋侃夫率领电台的同志们,已经把马家军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以及行动时间和武器装备情况全部摸清,并上报给西路军指挥部。
后来,西路军与马家军在甘肃的激烈战争中,因寡不敌众而兵败。
1937年3月,西路军弹尽粮绝,被迫突围,向西进入祁连山。为了隐蔽和减轻负担,西路军指挥部决定,只保留一部分与中央的联络电台,把剩下的砸掉。
由于马家军改了全部密码,宋侃夫只好凭着丰富的经验,以敌台呼叫的声音强弱判断与敌人之间的方向、距离,以及动向。
西路军根据这些情报,选择了安全的行军路线,甩开敌人。
1938年,宋侃夫回到了延安,毛主席亲切地接见了他。
左一为宋侃夫,右一为毛主席
毛主席再次对宋侃夫说:
“你们红四方面军电台的同志辛苦了,有功劳呀!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在四渡赤水前后,是你们提供了情报,使我们比较顺利地克服了困难。”
1949年7月,湖北沙市解放,宋侃夫在湖北任职。期间,担任过沙市军管会主任、武汉市副市长、市长、市委第一书记等职。
1991年4月4日,宋侃夫因病在武汉逝世 ,享年82岁。
他一生隐姓埋名,不享荣光,不立功名,把所有功勋藏在历史深处。他不是将军,却指挥着最关键的战役;他不是英雄,却比英雄更无畏、更孤独。
山河无恙,电波永存。
宋侃夫用一生告诉我们:
真正的英雄,从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无人知晓的坚守里;最强大的力量,从不是枪炮轰鸣,而是至死不渝的信仰。
今天,我们致敬这位假死埋坟、以电为刃的红色特工,致敬所有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无名英雄。
他们的名字,值得永远铭记;他们的精神,永远照亮中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