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天,我接了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区号是丹东的。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个声音,磕磕巴巴的汉语:“李……李厂长?”
我听出来了。
金明姬。
四年了。那个蜷在仓库纸板上的姑娘,那个把零食省给弟弟的女工,那个在办公室门口放下手织袜子的瘦弱身影。
“明姬?”我有点不敢相信,“你在哪儿?”
“丹东。”她说,“能见您吗?”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江边见了面。
她比四年前老了一大截。二十七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头发干枯,扎得紧,鬓角已经有了白丝。身上穿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四五岁,瘦小的,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女儿,恩珠。”明姬低头,用朝鲜话说了句什么。小女孩往前蹭了半步,小声说:“伯伯好。”
我蹲下来,看着她。孩子瘦,可眼睛亮,干干净净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用红毛线系着。
“几岁了?”
“五岁。”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指甲剪得齐齐的。
我抬头看明姬。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个包间。
明姬坐得直直的,像在厂里开会那样拘谨。恩珠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咽了口唾沫。
我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
她抬头看妈妈。明姬点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明姬低着头,慢慢地说。
妈没了。2014年冬天,肺病,熬了两个月,没熬过去。那天她还在厂里干活,接到信儿,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弟弟英浩那年十八,没考上大学,家里供不起,下地干活了。
“我自己……”她顿了顿,“嫁人了。去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惠山那边,矿上的。人老实,不喝酒。”她说得很慢,像在挤牙膏,“可矿上活重,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恩珠跟着我,在新义州租了间房,种点菜,养几只鸡。”
“吃肉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的笑:“过年吃一回。平时有鸡蛋,恩珠一天能吃上一个。”
我喉咙发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恩珠吃完花生米,又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我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她看看肉,看看妈妈,不敢动。
明姬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孩子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很久。一块肉,她吃了五分钟,每口都嚼得细细的,舍不得咽。
明姬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没出声。
“李厂长,”她低着头说,“我今天是来谢谢您的。”
“谢什么?”
“那年那床棉被。”她说,“那袋零食。还有您说的那句话——‘睡够了再起’。”
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给她盖好被子,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晚点来上班,睡够了再起。
“那句话,我记了四年。”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再哭,“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妈只会说快起快起,地里等着。我爸在的时候,只会说挣钱挣钱,弟弟等着。您是第一个让我睡够了再起的人。”
我说不出话。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双袜子——灰色的,手织的,针脚细细密密,叠得整整齐齐。
“四年了,我每年织一双。”她说,“前三年托人带过江,没找到您。今年我自己来了,带着恩珠,想当面给您。”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第三双了。
那晚上,我给她们母女开了间房,让她们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些东西——几件孩子的衣服,一袋米,一桶油,两斤肉,一包糖。又塞给明姬一点钱,不多,够她们过个冬。
她不要,拼命推。我说这是给恩珠的,不是给你的。她才收下,低着头,肩膀抖。
临走的时候,恩珠突然跑回来,踮着脚,在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颗糖。花生牛轧糖,昨晚饭馆里给的,她没舍得吃。
“伯伯,给你。”她说,然后跑回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手,回头冲我挥了挥。
我看着她们走过江桥,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对面那片灰蒙蒙的楼群里。
手里那颗糖,攥得发热。
回去之后,我把那双袜子放进抽屉,和之前那双并排放着。
第一双是2012年织的,灰色,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双是2016年织的,一样的灰色,一样的针法,只是线有点旧,不像头一双那么鲜亮。
四年,两双袜子。
第一双她织的时候,二十二岁,睡在纸板上,一年吃两回肉,把零食省给弟弟,把感激织进线里。
第二双她织的时候,二十六岁,没了妈,嫁了人,生了孩子,一年吃一回肉,可还是带着女儿过江,当面把袜子递到我手上。
抽屉里还有那张纸条,2012年她写的:“厂长 好人 不忘”。
四年了,她没忘。
我也没忘。
2016年底,英浩托人捎来个口信:姐姐回惠山了,矿上那边冷,可炕烧得热。恩珠上了村里的幼儿园,会背三首唐诗,都是跟一个中国老太太学的。口信最后说:姐姐让告诉厂长,那两斤肉,她分成八份,冻在院子里,一个月吃一回,能吃到来年开春。
我听着,说不出话。
两斤肉,分成八份,一个月吃一回。
她小时候一年吃两回。现在,一个月能吃上一回了。
往前走了,真是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抽屉打开,把那两双袜子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双,她二十二岁,睡在纸板上。
第二双,她二十六岁,带着女儿过江来看我。
第三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到时候,她过得怎么样。
可我知道,她会一直织下去。
十年一双,织到她织不动那天。
那双袜子,我还是没舍得穿。就留着,做个念想。
念想那年冬天,念想那个姑娘,念想人在最难的时候,一点暖意能活多久。
能活四年。还能活下一个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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