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歌剧《洪湖赤卫队》的影响,洪湖本身几乎成为湖北的当代文化标签。只要去过本地旅游,都会目睹碧波浩渺的湖面,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事实上,今日洪湖就是古代云梦泽的残余,却在清朝前找不到任何文字记载。乃至民间传说中,还有一整个县城突遭洪水吞没的可怕传闻。这些相互矛盾的文化现象背后,隐藏着发人深思的生态灾难。
史前底色--云梦泽到马骨湖
洪湖的前身就是云梦泽
先秦时期,江汉平原的大部分都位于云梦泽中。这座古代大湖泊的面积,在兴盛时期可达6400余平方公里。终年烟波浩渺、雾气氤氲,从而孕育出楚地的“香草美人”、“驾龙乘云”、“上天入地”等巫风文化。
然而,江汉平原的地势平缓,注定其被泥沙逐渐淤塞。另一方面,随着大一统王朝建立,云梦泽又遇到南下农民的圩田技术。曾经“波撼岳阳城”的大湖,便在东晋南朝时期分解,逐渐割裂成相对独立的大浐湖、马骨湖、太白湖,以及无数不知名陂池。
大量圩田开垦 将云梦泽分割为数个较小湖泊
其中,马骨湖的位置尤其关键。据《水经·沔水注》记载,其周长300-400里,夏天涨水时宛如大海般巨浪滔滔,还与长江、汉水连成一片。这也是今日洪湖的直接前身。
到了唐朝,情况再度发生显著变化。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马骨湖面积已锐减至周长15里,整体萎缩10倍不止。而且变成纯季节性湖泊,冬日的枯水期与平地无异。
过度开垦让马骨湖在冬季退化为平地
显然,这番描述让今日的读者不会感觉陌生。毕竟,这些年的洞庭湖和鄱阳湖常发生类似动荡。原因只指一个事实:向湖要粮!
公元1170年,大诗人陆游乘舟抵达旧马骨湖附近。他听船夫向自己介绍:自此陂泽深阻,虎狼出没,未明而行,则挽卒多为所害。眼前还是芦苇连天、杳无人烟的荒凉泽国!
陆游所见的马骨湖在夏季还能恢复泽国模样
人定胜天--宋元时期的“向水夺田”
陆游见到的泽国会在百年内彻底退化不见
当时的陆游不会想到,仅仅百年时间,这片土地就将迎来翻天覆地变化。这主要源于一场新的技术革命--垸田。
所谓垸田,重点就在于一个“垸”字。其构造非常直白,就是土字旁加一个“完”。这里的土代表堤坝,完则有保全的意思。可见在宋人看来,只要筑起这道土堤,就能保全田里的庄稼,保全丰收的希望。
宋朝的垸田技术 让开垦湖区的效率大增
值得一提是,垸田并非简单土石工程,而是彻彻底底的技术革命。垸田的设计思路,在于将零散土堤系统化,在主堤之外还有内堤、月堤等多重防线。原本圩田的单一排水沟,被升级为“渠网”,分为层层递进的主渠、支渠和毛渠。当中有水闸控制启闭,涨水时关闸挡水,退水时开闸排水。
此外,垸田能针对不同水情,发展出“高田”、“低田”的差异化利用方式。其中高处种稻,而低处养鱼、植莲。这一整套操作下来,直接将旧马骨湖填平成鱼米之乡。
垸田的系统化改造能迅速摧毁一个地区的生态
当时的玉沙县,恰好就是这套流程的模板标本。公元965年刚刚设县时,这里还是一片湖沼,到南宋时期已是“处处路傍千顷稻,家家门外一渠莲”。
曾有诗人留下这样描绘:玉沙三月飞桃花,牌楼店铺斗繁华。江湖连接五百里,柳拂湖堤千万家。
短期内排干沼泽的湖区成为鱼米之乡
由此,我们可以勾勒出一个人烟稠密、堤垸纵横的新世界。那些曾芦苇丛生的沼泽地,被纵横交错的堤坝切割成整齐田块。陆游在《入蜀记》中提到过本地居民多住茅屋,几十年后已普遍改成瓦屋。可见人定胜天的信念,在稻浪翻滚中愈发坚定。
当然,隐患的种子也在悄然埋下:
首先是水系遭压缩。当大片沼泽被围垦成田,意味着洪水调蓄的空间在缩减。
其次是上游的泥沙随水而下,在原本可以散布在广袤沼泽中慢慢沉积。等到沼泽变良田,剩余的小湖泊跟着淤浅,让原先的洪峰调节能力荡然无存。
最后,你的田排水会流到别人田里,上游筑的堤会让下游承受更大水压。所以,垸田越多,彼此之间的博弈就越复杂。元朝地方官就曾忧心忡忡地写道:近年以来,湖泊沼泽都被豪强占,水没地方去,年年泛滥成灾。
无处可去的洪水首先对下游造成破坏
大泽的复仇--由陆变湖的剧变
明朝的汉江平原几乎每年都饱受洪水困扰
公元1465-1521年,明朝中期的江汉平原开始频遭水患。曾是本地最大调蓄的太白湖逐渐淤塞,连带着影响周围水道。根据《沔阳志》记载,原本能顺畅排水的河道,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浅。
不过,压垮整个地区生态的还要属张居正。万历年间,这位从江陵走出来的明朝首辅,为保住家乡不被水淹,斥费巨资修建荆江北堤。但只对北堤严防死守,对南堤则放任不管。于是,洪水多次冲垮大堤填湖、把自己变成比周边还低洼0.5-1米的洪湖地区。
张居正的荆江北堤 反而让更多泥沙淤塞湖泊
与此同时,洪湖这个名字在1530年的《沔阳志》中首次出现。其中,上洪湖与下洪湖之间还有10里陆地。可见已不是统一湖面,而是两个分离的湖泊雏形。每当夏天洪水来袭,湖与河就连成一片,促使无处容纳的水泛滥上岸。那些宋元先民花几百年筑起的堤垸,只用几十年就尽数淹没。
到了清朝,局势彻底失控。长江的洪峰一次次涌入洼地,根本就无法自然排泄出去。所以在道光年时期,上洪湖与下洪湖彻底连为一体,成为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
大量洪水冲入洼地形成今日的洪湖
讽刺的是,历史往往以一种令人沮丧的方式重演。20世纪50年代初,洪湖水面面积曾达760平方公里。随着“向湖泊进军”口号打响,仅仅至1970年代末,水域面积已减少一半。换句话说,宋元时期的盛况,竟在20世纪的科技加持下重演。
1998年,世纪洪水悄然而至。洪湖内外的水差高达11米,险些酿成史诗级溃坝。若非数万军民死守,明清时期的噩梦很可能一夜再现。
98年的世纪洪水 险些酿成洪湖溃坝
此后,退垸还湖被提上议事日程,人的短期利益再度让位于长期生态。原本被围垦到奄奄一息的洪湖,开始缓慢且有条不紊的恢复。
唯一的问题在于历史本身,是否还会有第三次重演?人类是真的学会与自然和解,还是在又一次的危机面前搞权宜之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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