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一座充满了“反差感”城市：几十年前，还是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之一，连当地人出门都得捂着鼻子；如今，不仅早已成为国家园林城市，更因为文旅爆火，每逢假期便挤满中外游客。
这里，便是山西大同，一个曾经稳坐“煤老板”的头号交椅，后来却靠着历史古迹成功“出圈”的城市。
如今，人们来到大同，可能难以想象脚下这片土地是曾被形容为“垃圾靠风刮，污水靠蒸发”的地方。从当时乌烟瘴气的矿坑到现在脱胎换骨的古城，这二十年里，大同到底经历了什么？
01中国煤都：成就了当下，困住了未来
八十年代流传着一句话，“全国煤炭看山西，山西煤炭看大同”。当时的大同用一己之“煤”，点亮了全国一半的电灯，暖热华北一半的热炕，因此被叫做“中国煤都”[1]。
大同采煤是“老天追着喂饭吃”，不仅埋藏总量超450亿吨，其中更有近75亿吨的高品质侏罗纪煤。这种煤不仅发热量大约是普通煤的两倍，灰分杂质更是普通煤的一半，加上埋藏浅，开采成本低，深受全国乃至世界的欢迎[2]。
大同市原同煤集团晋华宫矿的遗址上，建立起大同煤炭博物馆 / 图虫创意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就建立起大同矿务局发展煤炭产业。改革开放以来，大同煤炭像开了外挂一般飞速发展，产煤量年均涨幅达到100万吨。到1985年，大同矿务局产煤量超3000万吨，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煤炭企业，期间的收入、利润和纳税额更连续多年位居行业第一[3][4][5]。
依靠煤炭，大同的重工业也同步发展：不仅跨省电力输出量是全国第一，为华北间接创造了上千亿产值；更建立起亚洲最大的蒸汽机车制造基地，承担起全国货运铁路七成的牵引任务[2][6]。进入九十年代时，大同市GDP就已稳居山西第二[7]。
成百上千的运煤车整齐的排列着，依旧可见当年大同煤炭业的盛况 / 视觉中国
然而，煤炭产业是典型的“双刃剑”，在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时，也给大同带来了难以承担的恶果。
到上世纪末，大同全年三分之二的时间被烟幕遮盖，空气中二氧化硫和尘污染均值超过三级标准，相当于全市的空气质量比国家规定的重工业污染区还糟糕；此外，地表水的有机污染量更是五类水体（最低等级标准）的七倍以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使用功能[2][8]。
2003年，大同成为中国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市容市貌触目惊心[9]。不仅云冈大佛等一批古迹被风中的煤灰染得黢黑；民间流传的“垃圾靠风刮，污水靠蒸发，游商没人抓，市容无人夸”，更道尽大同的处境。
大同燃煤电站外的卡车正在运送煤炭，途中扬起一阵煤灰 / 视觉中国
更要命的是，一业独撑、唯煤独大的社会弊端愈加明显，高品质煤陆续采尽，市场能源结构开始转型，过度开采地区坍陷频繁......1999年受到全国煤炭市场低迷的影响，被绑在煤炭上的大同GDP出现负增长[10]。进入新世纪后，大同经济地位更是年年下滑，到2007年已经从原来的“万年老二”跌到全省第六[11]。
时任大同市统计局局长曹春雨在文章《发展中的危机》中直言：大同的优质煤开采期不足十年，若没有接替产业，大同的未来将危机四伏、不容乐观[10]。
02重建古城：怒砸数百亿的“造城运动”
事实上，大同并非只有煤炭一张牌可打，满城的古迹何尝不是历史送来的“厚礼”。不知是不是沉浸于挖煤太久，大同似乎忘了自己还是一座千年古城。
南北朝时，鲜卑建立北魏，在此定都近百年，大同成为北方政治经济中心；五代时，契丹建辽，大同作为陪都再度兴盛。各族人在此建宗庙、立社稷：北魏开凿的云冈石窟，令世人震撼；辽金拔地而起的华严寺，更成为海内孤品[1]。
华严寺位于大同市平城区，是全国少见的、保存较好的辽金寺庙建筑群 / 图虫创意
直到2008年，大同终于下定决心重拾历史，开启了堪比“刮骨疗毒”的转型之路。而转型的起点，是一场耗费数百亿却让全城人民都始料未及的“造城运动”。
当时的大同市长耿彦波的思路是造“双城”，西边重修古城，东边另建新城。其实这一想法并非无中生有：在建国时，梁思成就曾为北京提交“梁陈方案”，希望古城建设能实现新旧两立；而大同也早在2001年就将目光望向御河东边，有了建设新区的主意。
尽管想法很好，但实际执行却难如登天。且不说全市古迹数量繁多，仅重修超过七公里的城墙就计划耗时四年。期间涉及的棚户区拆迁面积更超过730万平米，这个天文数字的背后更覆盖了23万户的安置体量[12]。
改造拆迁时期的大同古城，全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满目疮痍 / 图虫创意
与此同时，大同刀口向内，开始了对煤炭产业的一场“大手术”。2009年，原有的270座矿井在关闭、整合后只剩64座，多、小、散、乱的煤炭发展终于走上规范化道路。此外，大同更砸下数十亿修复生态环境，一年新增的绿地面积相当于造了一个杭州西湖[13]。
大刀阔斧的改造很快有了初步成效。2013年，全市第二产业占GDP比重47.1%，而第三产业以47.2%的微弱优势完成反超，煤炭对当地经济的贡献率逐渐下降。同时，全市二级以上良好天数升至全省第二，城区绿化覆盖率超四成，这个曾经污染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获得了国家园林城市称号[14]。
在御东新区的文瀛湖生态公园边，是大同博物馆等一批新区标志性建筑 / 图虫创意
随之而来的还有改革的阵痛期。截至2013年政府换届，因为煤炭产业受到约束，新产业又尚未成熟，大同经济从第六下滑至第九，在山西吊车尾[15]。当年，在超过232亿的财政支出面前，90多亿的财政收入少得可怜[14]。
更糟的是，此时的大同还有百余项在建工程需要花钱，超百亿的政府债务需要还钱。因为资金困难，不仅城墙未合拢，护城河被回填，大同大剧院、博物馆、美术馆等标志性建筑的建设也陆续停滞[16]。这场造城运动被按下了暂停键。
03文旅胜地：转型之后，大同何去何从
2014年起，大同不再走大拆大建的路子，而是进入了调整期。大同政府眼下要解决的问题是，把先前因“造城”而欠下的政府债务给还了。
为了还钱，大同政府可谓是“勒紧裤带过日子”。一面开源，盘活政府的存量资金（包括历史结余和未支出的专项款）用于还钱；一面节流，放缓建设进程，财政支出终于在多年飞涨后迎来下降[17]。2015年，在省政府的帮助下，大同通过置换债券，将债务率控制到“警戒线”以下，安全度过了债务风险[18]。
而后，大同继续推进还未完工的各项工程。2016年底，大同古城墙完成合拢，标志着古城建设基本完成。古城建成后很快迎来了一波旅游人潮，2017年的大同旅游业收入增速便达到历史最高的33%，次年大同旅游业收入突破600亿大关[19]。
古城墙完成合拢后不久，就有部分大同市民来到城墙上散步 / 图虫创意
但当时的游客来大同旅游还很不方便，尽管大同曾是华北地区的一大铁路枢纽，但直到2015年仍未建设高铁。从北京出发去往大同，得在绿皮车厢里晃悠六个小时才能到[20]。
为了修建高铁，大同人民上下一心，从办理手续到征地拆迁，效率都高得出奇，创造了推向全国的“大张经验”。2019年，大同迈入“高铁时代”，102分钟的车程让大同成为名副其实的北京旅游“后花园”[20]。
2024年之后，随着游戏《黑神话：悟空》、电影《浪浪山小妖怪》等一众文化IP出圈，大同作为取景地之一，不出意外地迎来一波流量高峰。
近些年在网上火出圈的大同古城，节假日挤满了前来游玩的旅客 / 图虫创意
根据携程、去哪儿等旅游平台的数据：去年暑假，大同旅游订单同比增长超过40%，成为全国旅游暑期增速TOP3城市；今年春节，大同的入境游热度增幅更是高达735%，位列全国第一[21][22]。
尽管网上一片火热，但背后却是一场“空欢喜”。大同市旅客单次人均消费不到百元，文旅产业对大同的经济贡献远没有想象的高[23]。哪怕到今年年底，旅游业占大同市GDP的比重预期也不到5%[24]。
因此在发展文旅的同时，大同没有放弃“能源之城”的定位，而是积极开展煤电清洁化改造，并部署了一批绿色能源基地。依靠充足稳定的供电和年均6度的冷凉气温，大同也在尝试向数据算力产业“跨界”[1]。直到今天，这座城市依旧在艰难的转型路上。
为招揽游客，大同举办无人机秀，展示当地的云冈石窟大佛 / 图虫创意
有人问，和二十年前相比，今天的大同发展得好吗？可能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回答。2024年大同GDP位列山西第八，和曾经全省第二的辉煌比起来可谓是令人唏嘘[25]。从另一个角度看，如今的大同空气质量却升到全省第一[26]。
不知道大同人如何看待这场用经济增长作为代价换来的转型“豪赌”；我们只知道如今的大同的确如同他们所宣传的那样——已经大不相同了。
撰稿 | 均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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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沈镭, & 程静. (1998). 大同市煤炭型矿业城市可持续发展优化研究. 自然资源学报, (01), 52-57.
[3] 周恩英. (1996). 全国最大的煤炭企业──大同矿务局. 能源基地建设, (0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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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山西省统计局. (2006). 经济运行监测论坛精选：曹春雨，发展中的危机. Retrieved 1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tjj.shanxi.gov.cn/tjsj/sjxx/201510/t20151016_70649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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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大同市统计局. (2014). 大同市201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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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大同市财政局. (2015). 关于大同市2014年全市和市本级预算执行情况与2015年全市和市本级预算草案的报告.
[18] 大同市财政局. (2016). 关于大同市2015年全市和市本级预算执行情况与2016年全市和市本级预算草案的报告.
[19]王梓繁, & 苏琬琪. (2019). 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旅游业的路径——以大同市为例. 区域治理,(38):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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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史涌涛. (2025). 大同跻身 “暑期增速TOP3城市”. 大同晚报. Retrieved 1 February 2026 from http://epaper.dtnews.cn/dtwb/html/2025-08/27/content_53_26822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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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同市人民政府. (2025). 大同市召开“辉煌十四五 奋进新征程”主题系列新闻发布会（市统计局专场）. Retrieved 1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www.dt.gov.cn/dtszf/xwfbh/202509/8915e762be1345648511bab618543550.shtml.
[24]大同市人民政府. (2024). 大同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大同市建设旅游热点门户城市工作方案的通知. Retrieved 1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www.dt.gov.cn/dtszf/tzf/202407/b1369008336b4ff4be3532081906441d.shtml.
[25]山西省统计局. (2025). 2025山西统计年鉴.
[26]大同市人民政府. (2025). 关于大同市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与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草案）的报告.
作者：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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