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发工资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点货。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哪个客户催单,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通知。85000块。

我第一反应是银行系统出错了。第二反应是,完了,财务是不是把别人的钱打到我卡上了?

我们厂里的工资是每个月15号发,雷打不动。我在这个五金加工厂干了三年多,从一开始的3800涨到现在的5800,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清楚。5800块,扣完社保,到手应该是5300多点。这85000,够我干一年的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屏幕上那几个数字看了得有十遍。仓库里机油味呛鼻子,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我蹲在那堆钢管中间,心跳得厉害。

第一个念头是给财务打电话。但是手指头摁在屏幕上,又停住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钱要是打错了,人家肯定得找我要回去;要是没打错呢?是不是老板突然良心发现,给我涨工资了?也不可能啊,涨工资也不能一下子涨十几倍。

我站起来,又蹲下去。手里的钢管冰得扎手。

最后我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发工资了。”

她秒回:“多少?”

我没说85000,就说:“比平时多点。”

她说:“多点是多少?请你吃烧烤?”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就往办公楼走。我们厂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老板办公室在二楼。我在这干了三年,进老板办公室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头一回是面试,第二回是有一年过年发红包,第三回是有次我出了工伤,手指头被机器蹭掉块皮,老板让我上去签字。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就是心慌。

二楼走廊里碰见财务小周,端着个保温杯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哎,老张,你怎么上来了?”

我说:“我想找下老板。”

她说:“老板在呢,刚进去。”然后又问,“有事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总不能说我工资到账85000我来问问是不是打多了吧?万一不是打多的,我这么一问,显得我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小周也没多问,走了。我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说:“进来。”

推门进去,老板正趴在电脑后头看什么,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了:“老张?有事?”

老板姓陈,四十出头,瘦,戴个眼镜。平时不怎么下车间,但是厂里大小事他都清楚。我媳妇说过,这老板精着呢,看着不管事,其实什么都门儿清。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说:“老板,我想问下工资的事。”

他头也不抬:“工资怎么了?”

“我卡里今天到了85000。”我说,“我平时是5800。”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我想着是不是财务打错了,我来问问,要是打错了,我把钱退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说:“老张,你坐下说。”

我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我不怎么抽烟,但也接着了,捏在手里。

“老张,”他说,“你在咱厂干了几年了?”

我说:“三年零四个月。”

他点点头:“三年多了。你知道这三年多,咱们厂换过多少人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三十七个。人事那儿有数,走一个招一个,光今年就走了八个。”他吐了口烟,“你是干得最久的一个。”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又问:“你知道为什么你干得最久吗?”

我想了想,说:“我这人没啥本事,别的厂也不要我。”

他摇摇头,把烟掐了:“不是。是因为你老实。”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你干活从来不挑,让你干啥就干啥。加班从不吭声,给不给加班费你也不问。去年年底我让车间主任评优秀员工,车间主任报的你,说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从没出过差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着。

“上个月,”他顿了顿,“上个月我闺女住院了,半夜两点多,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到医院门口,车停不下,我让她妈先抱着孩子进去,我自己找车位。找了一圈,没地儿,最后停到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那条巷子黑咕隆咚的,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蹲在路边抽烟。”

他看着我。

“是你。你媳妇在那旁边那个宾馆当保洁对吧?那天你等她下班?”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媳妇夜班,说好了两点下班,我寻思半夜路上不安全,就去接她。去早了,就在路边蹲着抽了根烟。

“我当时没叫你,”老板说,“我就看着你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了,扔垃圾桶里,然后又蹲在那儿,也不玩手机,就那么等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听着。

“我闺女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半夜往医院跑。每天都能看见你,有时候在巷子口,有时候在路边,有时候在宾馆后门那个台阶上坐着。有天下雨,你打把伞,就站在雨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后来我问我媳妇,我说那宾馆谁在那儿上班?她说有个保洁,干了好几年了,每天半夜两点下班,家里有个男人天天来接。”

他又点了一根烟。

“老张,你知道现在这个社会,能天天半夜起来接媳妇下班的男人,有多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上个月咱们厂接了个大单,我跟客户喝了三顿酒,最后一顿喝到吐,吐完接着喝。那单子签下来,利润够咱们厂吃半年的。高兴完我就想,这个单子,厂里这么多人,谁功劳最大?想来想去,想到你了。”

“我?”我懵了。

“你干活从来不出错,”他说,“咱们厂做的是出口的五金件,一个批次出了问题,整批退货,赔钱不说,信誉也没了。你干了三年多,经你手的货,没出过一件次品。你以为我不知道?车间主任每个月都给我报表,谁的次品率最低,谁出活最多,我都看着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85000,是你这三年的奖金。不是一年的,是三年的。别人有月奖季奖年奖,你没提过,我也没给过。但是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来。

“你回去好好干活,以后每个月,你工资卡里多两千。不是奖金,就是工资。这是你该得的。”

我站起来了,手里那根烟被我捏得不成样子。

“老板……”

他摆摆手:“行了,下去吧。跟你媳妇说,以后半夜下班,别在外头等了,来我办公室坐,有沙发,有暖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是跟上来的时候不一样。上来的时候是慌,下去的时候是飘的。

走到一楼大厅,我站住了。大厅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去年一个客户送的,上面写着四个字:诚信经营。

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那面锦旗。

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她接起来,我说:“今晚不吃烧烤了。”

她问:“那吃啥?”

我说:“吃好的。你想吃啥吃啥。”

她说:“你疯了?工资涨了多少啊?”

我说:“涨了挺多。回家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在大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外面天黑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嗡嗡嗡的,听着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