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堂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回老家过年,大家聚聚。”

发出去两个小时,没人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请大家吃饭,老地方。”

又过了半小时,群里依然安静得像坟墓。

堂叔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退出了界面。他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老三,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回来吧,咱们各吃各的,不往一块凑就是了。”

堂叔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五年前的堂叔,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是家族里混得最好的。逢年过节回村,车后备箱永远塞得满满当当,挨家挨户送烟送酒。亲戚们谁家有个急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大哥,娃上大学差两万,能不能......”

“叔,我想翻盖房子,手头紧......”

堂叔从不让人空手走。

村里人都说,老杨家有堂叔撑着,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年的堂弟,还是堂叔最疼的人。

堂弟是二叔的儿子,二叔走得早,二婶改嫁去了外地,堂弟基本是堂叔拉扯大的。供他读完中专,托人安排进建材市场打工,逢人就夸:“这孩子像我,踏实肯干。”

堂弟也很会来事。每次堂叔回村,他都早早等在村口,接过行李,递上热茶。过年的时候,他第一个给堂叔磕头拜年,喊的那声“大伯”,比亲儿子叫得都亲。

2019年开春,堂弟找上门。

大伯,我想开个分店,就在城西那片新小区边上。”堂弟搓着手,眼睛亮亮的,“您投钱,我出力,赚了咱们对半分。”

堂叔抽着烟,没吭声。

堂弟又说:“我这辈子就认您一个亲人,您不帮我,没人帮我了。”

堂叔把烟掐灭,拍板:“行。”

80万,一次性打到堂弟账上。

合同?堂叔摆摆手:“一家人签什么合同,丢人不丢人。”

店很快开起来了,生意确实好。第一个月流水三十多万,堂弟拿着账本来给堂叔看,堂叔只扫了一眼:“你管着就行,我信你。”

半年后,堂叔听同行说,那家分店生意红火,一个月净利起码七八万。

他给堂弟打电话:“最近咋样?”

“还行吧,刚够开支。”堂弟在电话里叹气,“大伯,现在生意不好做,竞争太大了。”

堂叔没多想。

又过半年,堂叔去店里转转。堂弟不在,店员不认识他。他站在店里看了一会儿,问了问价格,心里有了数。

当天晚上,他让做会计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

第二天,朋友把结果发过来:“你那个侄子,账本改得稀烂。真实的利润,八成进了他个人账户。”

堂叔拿着手机,手抖得点不住屏幕。

他去找堂弟。

堂弟正在店里算账,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大伯来了,我正说要给您送节礼呢。”

堂叔把手机拍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堂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就三秒钟。

三秒钟后,堂弟恢复了平静,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大伯,您不懂生意。”

“我不懂?”堂叔气得发抖,“这些账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堂弟笑了。

那笑容,堂叔第一次见。

“说清楚什么?”堂弟点了根烟,“您就投了80万,这几年分红没拿过?店面没升值?您要觉得亏,店盘出去,该给您多少给您多少。”

“你......”

“大伯,”堂弟打断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些年您在村里充老大,帮这个帮那个,不就是图个好名声吗?我这也是帮您。您把钱投给我,名声还是您的,多好。”

堂叔愣在原地。

“还有,”堂弟把烟灰弹到地上,“您回去别乱说。村里那些亲戚,谁没从您手里拿过钱?您要是把我捅出去,他们第一个不答应。您想想,他们借钱的时候,可都没打欠条。”

堂叔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从小抱大的孩子,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后来,堂叔还是起诉了。

官司赢了。法院判堂弟返还侵占的利润,加上赔偿,总共60多万。

但堂弟名下早就没什么钱了。店面过户给了他小舅子,银行卡空空如也。执行了两年,堂叔只拿回来不到十万块。

打官司的时候,家族里的人一个都没露面。

堂叔起诉的消息在村里传开后,有几个亲戚找上门来。

不是来帮他的,是来让他撤诉的。

“大哥,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多难看。”

“就是,你也不差那点钱,别让人看笑话。”

堂叔听出来了,他们不是怕难看,是怕堂弟被逼急了,把他们那些年从堂叔手里拿钱的事也抖出来。

那些年,堂叔帮他们,从来没留过字据。

今年过年,堂叔没回来。

腊月二十九,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年夜饭,老地方,大家接龙。”

接龙的人从1排到17。

没有人@堂叔。

年三十晚上,堂叔给我爸发了一张照片。他一个人在县城租的房子里,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瓶酒。

配的文字是:“一个人也挺好。”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看,叹了口气:“你大伯这辈子,算是看透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初一早上一睁眼,我习惯性打开家族群。群名不知什么时候被改了——以前叫“老杨家一家人”,现在变成三个字:

“工作群”。

堂叔的微信,还在里面。但整个春节,没人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我在想,堂叔输在哪了?

输在太相信血缘?

还是输在没签那份合同?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输在以为,亲情经得起利益的考验。

可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

80万买来的教训,堂叔用五年还没消化完。而有些人,用一辈子也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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