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是我同学。
不是那种经常联系的同学。是加了微信,逢年过节群发一下祝福,偶尔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初中同学,三十多年没见,前几年同学聚会才重新加上。
他在群里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带点笑模样。别人发段子,他回个哈哈哈。别人发养生文章,他回个学习了。别人发孙子照片,他回个大拇指。
聚会那次我跟他多聊了几句。知道他在老家县城,退休前在供销社干了三十多年,供销社没了之后在超市当保安,干到六十岁正式退下来。
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
“够花不?”我问。
“够,”他说,“一个人,有啥不够的。”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去年春天,我看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狗。一条黄狗,土狗,中华田园犬,站在老房子门口、趴在院子里、叼着个破皮球、歪着头看镜头。配文:我家新成员,叫阿黄。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他私聊我:“咋样?帅不?”
我说:“帅。哪儿来的?”
他说:“捡的。年前下大雪,它蜷在菜市场门口,冻得直哆嗦。我问了一圈没人要,就抱回来了。”
我说:“养狗费钱不?”
他说:“费啥钱,土狗好养活。我吃啥它吃啥,剩饭剩菜就成。”
我说:“那倒是。”
他说:“再说了,一个月两千三,我一个人也花不完。多条狗,热闹。”
我盯着“花不完”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两千三。我一个月点外卖都不止这个数。
但我没说什么。
今年过年回老家,正好路过县城,我去看了老韩。
他家在老城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儿,用铁栅栏围着,院里种了两盆葱,晾着几件衣服。
我还没敲门,一条黄狗就冲过来,隔着栅栏冲我叫。
“阿黄!别叫!”
老韩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哟,稀客稀客!”他开门把我让进去,“正包饺子呢,留下吃饭!”
我进了院子,阿黄不叫了,围着我转,鼻子凑过来闻。
“它不咬人,”老韩说,“就是爱叫唤。你摸摸它,摸两下就熟了。”
我弯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墙上的挂钟还是那种带摆锤的。厨房里飘出白菜猪肉馅的香味。
老韩洗手接着包饺子,我坐旁边喝茶。阿黄趴在我脚边,脑袋枕在我鞋上。
“一个人过年?”我问。
“嗯。儿子今年又不回来,说加班。”他低着头擀皮儿,手上动作利索,“没事,有阿黄呢。”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可会来事儿。每天早上一睁眼,它就在床边蹲着,等我起来遛它。我做饭它蹲厨房门口,我吃饭它蹲桌底下,我看电视它趴我脚上。我要是在屋里待久了不动,它就拿鼻子拱我,意思是你该带我出去转转了。”
我低头看阿黄。它正仰着头看老韩,眼神里全是那种傻乎乎的专注。
“一个月花销大不大?”我又问。
“不大。”他把饺子码进盖帘上,“狗粮不用买,我吃啥它吃啥。就打疫苗花点钱,去年打了,一百多。平时买点火腿肠,它爱吃那个,几块钱的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吧,养它之前,我一个人过,日子也就那么过。早上起来熬点粥,中午随便吃点,晚上对付对付。一天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说‘称二斤土豆’,回来就不吭声了。”
他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动作很慢。
“有它之后就不一样了。早上起来跟它说‘走,遛弯去’,它高兴得直转圈。回来做饭,跟它说‘等着,马上就好’,它趴那儿看着我。晚上看电视,跟它说‘你看这个人傻不傻’,它听不懂,但脑袋歪着,好像真在听似的。”
他抬起头,笑着看我:“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傻?”
我说:“不傻。”
他哈哈笑起来,继续包饺子。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阿黄竖起耳朵听,然后冲窗户叫了几声。
“别叫,”老韩拍了它一下,“过年呢,放炮正常。”
阿黄不叫了,又趴回我脚边。
饺子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老韩又切了盘酱牛肉,开了瓶啤酒。
“来,喝一杯。”他给我倒上。
我们碰了一下。
阿黄在桌底下闻来闻去,老韩夹了一片牛肉,在嘴边吹了吹,扔给它。
“慢点吃,别噎着。”
阿黄一口吞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吃着喝着,老韩话多起来。说起以前的事,供销社那会儿多红火,后来怎么就不行了。说起他老婆,走的那年才五十三。说起儿子,小时候多乖,现在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不怪他,”他说,“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日子过。”
又说:“我一个人也挺好。有阿黄陪着,不闷。”
我低头看阿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枕在我鞋上,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它就这样,”老韩笑了,“哪儿都能睡,睡哪儿都香。”
吃完饭,我要走了。老韩送到门口,阿黄跟着出来,站在他脚边,看着我。
“有空再来。”老韩说。
我说:“好。”
走了几步,回头。老韩还站在门口,阿黄还站在他脚边。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黄忽然冲我叫了一声。
不是凶的那种,是那种“再见了”的叫法,声音有点尖,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我挥了挥手,拐出了巷子。
前几天,我看老韩又发了条朋友圈。
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拖鞋上。配文:看电视呢,这家伙非要跟我一块儿看。
底下有同学评论:这狗真幸福。
老韩回:是我幸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个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