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今天哭了。

不是那种抹抹眼泪的哭,是嚎啕大哭,跟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手拍着地,嗓子都劈了。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她这样。

大姨今年五十四,农村妇女,一辈子要强。我从小听我妈说,你大姨啊,十二岁就下地干活,姥姥身体不好,姥爷常年在外,家里弟弟妹妹全是她拉扯大的。嫁给我姨父之后,更是一天没闲着,种地、养猪、伺候公婆、带大俩孩子。我表弟表妹都出息,一个在县城当老师,一个在省城上班。大姨逢人就笑,说这辈子值了。

谁能想到,今天她会这样。

姨父是上个月查出来的。

其实早就有症状。姨父从去年冬天就开始胃疼,吃完饭就胀,打嗝,反酸。他自个儿不当回事,说老胃病了,吃点药就好。大姨让他去查查,他说查啥查,地里活儿还干不干了?大姨就信了他。

今年开春,姨父瘦得厉害。裤子肥了一圈,脸也凹下去了。大姨急了,硬拽着他去县医院。做了胃镜,大夫把大姨叫出去,说你心里有个准备。

大姨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没听见,就看见大夫嘴在动。

胃癌。中期。

姨父今年才五十。一辈子没抽过烟,酒也就是过年喝两口。干农活,起早贪黑,手上全是老茧。那么壮实的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了。

确诊之后,姨父倒是挺平静。他问大夫,能治不?大夫说得手术,术后化疗。他点点头,那就治。

大姨那几天跟没事人似的。跑前跑后办住院,联系亲戚借钱,回村收拾东西,还抽空把家里的地种了。我妈打电话问她,她说没事,能咋地,有病就治呗。

我们都以为她想开了。

今天我才知道,她不是想开了,她是憋着。

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我去医院送饭,大姨在病房里陪护。姨父刚做完手术一个礼拜,身上还插着管子,人瘦得脱了相。我去的时候他刚睡着,大姨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毛巾,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把饭放下,说大姨你吃点东西。她摇摇头,说不饿。

我劝了几句,她不说话。我就坐在旁边陪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体温,姨父醒了。护士问了几句,出去之后,姨父忽然说,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大姨愣了一下,说行,我明天给你做。

姨父说不是明天,就现在。

大姨说现在?人家医院让吗?

姨父不说话了,躺那儿看着天花板。过了半天,说,我就想喝一碗你做的疙瘩汤。

大姨站起来,说我去问问大夫。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大夫说不让,你先忍忍,好了回家给你做。

姨父没吭声。

大姨又坐下,攥着那个毛巾。屋里安静了好半天。

后来姨父睡着了。大姨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看见她肩膀慢慢开始抖。

一开始我以为她冷。后来听见她吸鼻子,很小声,憋着的那种。

我说大姨,你咋了?

她不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凑过去,看见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那个毛巾上,洇开一片。

我说大姨你别憋着,哭出来好受点。

她忽然就绷不住了。

那一声哭出来,把我都吓着了。她把脸埋在那个毛巾里,整个身子都在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见过。不是哭,是那种憋得太久太久,实在憋不住了,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她说,他要是走了我可咋整。

她说,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她说,他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吃口咸菜,我说他,他就少吃两口,背着我偷偷吃。

她说,我这辈子啥苦都能吃,我就是受不了这个。

她说,凭啥是他,他才五十。

她说着说着,话都说不清了,就是哭,就是喊。那个毛巾被她攥得变了形,手指头关节都发白了。

我没法劝。我不知道怎么劝。我就坐那儿,听她哭。

姨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扭过头,看着大姨,眼眶也红了。他想伸手够她,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又放下了。他说,别哭了,我没事。

大姨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满脸是泪。她说,你有事没事我知道。

姨父说,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大姨说,我要你多活一年,十年,二十年。

姨父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到枕头上。

我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还能听见大姨的哭声。护士站的人扭头看我,我冲她们摆摆手,说没事。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哭声小了,变成抽泣,慢慢没了声音。

我推门进去,大姨趴在床边上,握着姨父的手。姨父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大姨的头发乱着,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说大姨,你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又看着姨父。

我没再说话,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喊着五块钱一个。我站那儿看了半天,买了两个,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想起大姨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她家住。她家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打枣的时候,姨父爬上树,拿杆子往下打,大姨在下边撑个床单接着,我和表弟表妹满地捡。大姨喊,别抢别抢,都有都有。姨父在树上笑,说让他们抢,抢着吃香。

那时候姨父头发还黑,大姨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灯光一闪一闪的,什么都看不清。

怀里那俩红薯还热着,我把它们攥在手里,烫烫的,舍不得吃。

不知道大姨今天晚上睡不睡得着。

不知道姨父明天想不想喝疙瘩汤。

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个秋天,院子里的枣树,还能不能打下枣来。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那个红薯还没吃。

我站在路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甜的,软和,烫得我直吸气。

吃完了,把皮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回走。

明天,我还得去医院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