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我给老家寄的米面显示签收了。

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高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临挂电话前,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忙着改代码,匆匆说了句“妈,我先忙了”,就摁了挂断。

可手指大概滑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我以为断掉了。

其实没有。

手机被我随手放在堆满文件的工位上,麦克风还开着。

起初,电话那头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像塑料袋被挪动。

然后,我听见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好像对着母亲,又像在自言自语。

“……就这?两袋米,三袋面?”

他顿了顿,似乎踢了踢地上的什么东西。

“大过年的,这点东西也好意思往回寄。”

我坐在工位上,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手指捏紧了冰冷的咖啡罐,指节发白。

就在我几乎要对着早已黑屏的手机吼出来的时候。

母亲的声音切了进来,压得很低,很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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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显示屏的光是这座城市午夜最常见的颜色。

蓝幽幽的,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一张麻木的脸。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突兀。

我看了一眼,是母亲。

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熟悉而温软的声音。

“小彦,还没睡呀?”

“嗯,加班。”我往后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过年……能回来不?”母亲问得小心。

我瞥了一眼日程表上标红的截止日期。

“项目太赶,回不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票也不好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能想象她握着老旧手机,微微失望的神情。

“哦,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她很快又提起精神,“上海冷吗?穿厚点。”

“还行,有暖气。”我答得简短。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却还是透出嘶哑的吃力。

“爸又咳嗽了?”我问。

“老毛病,天冷就犯。”母亲的声音远了点,像是在转头说话,“你少抽点烟!”

咳嗽声停了,变成一句含糊的嘟囔。

我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大概是不耐烦的应付。

母亲又回到电话边,叹了口气。

“你爸就这样,犟。”

我们又聊了几句,内容空洞重复。

无非是吃饱穿暖,注意休息。

挂电话前,母亲犹豫了一下。

“那……你过年自己弄点好吃的。”

“别老吃外卖。”

我说好。

放下手机,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种庞大的寂静。

窗外是陆家嘴永不熄灭的灯火,璀璨冰冷,和我无关。

我忽然想起,刚才忘了问,父亲的咳嗽,是不是比往年重了些。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下一行待修改的代码淹没了。

02

袁璐瑶把一杯热美式放在我桌上。

“喏,续命。”

她拉过旁边工位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我。

“又是你妈?”

“嗯。”

“催你回家过年?”

“算是吧。”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回不去。”

袁璐瑶是我同部门的同事,也是我在上海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人。

她老家在更远的北方,今年也决定不回去了。

“理由?”

“项目,票,成本。”我吐出几个词,“麻烦。”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小口喝着自己的咖啡。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

“人回不去,东西总可以到吧。”

我抬眼看她。

“买点年货,寄回去。”她转着咖啡杯,“好歹是个心意。”

“不然你爸妈两个人,冷锅冷灶的,多没意思。”

我沉默。

和家里的联系,除了定期转账,就是偶尔的电话。

寄东西?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不知道寄什么。”我实话实说。

“吃的,用的,实在的。”袁璐瑶掰着手指,“米面油,坚果礼盒,熟食……”

“米面?”我打断她。

“对啊,最实在,天天吃得着。”她笑了笑,“你该不会从来没寄过吧?”

我确实没有。

父亲是乡镇中学老师,退休后脾气越发古怪沉默。

母亲一辈子操持家务,温和却也传统。

我们之间,缺乏一种柔软的、表达关心的方式。

钱是最直接的,也是最生分的。

“他们不缺这些。”我说。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袁璐瑶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儿子想着你们’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在购物软件上翻了很久。

坚果礼盒包装华丽,显得浮夸。

熟食腊味,不知道合不合他们口味。

最后,光标停在了一家粮油旗舰店。

五常大米,三十斤一袋。

雪花面粉,也是三十斤装。

简单,扎实,不会出错。

我下单了两袋米,三袋面。

地址是那个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却已几年未曾踏足的小镇门牌。

付款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太寒酸了?

但想到父亲可能皱着眉,却还是会把米倒进米缸的样子。

我又觉得,就这样吧。

实在一点,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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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快递在路上走了三天。

物流信息显示签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的下午。

我正被一个棘手的bug缠得焦头烂额。

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彦,东西收到啦!”

她的声音里透着轻快的喜悦,通过电流传来,竟让我怔了一下。

“那么沉,五袋呢!快递员给搬到楼下的。”

“你爸下去扛上来的,累得直喘。”

我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

父亲弯着腰,把沉重的米袋扛上肩膀,一步步爬上没有电梯的老式住宅楼。

他的背,是不是比我上次见时更驼了一些?

“买这些干啥,家里都有。”母亲念叨着,但笑意明显。

“超市就在楼下,你爸隔两天就去买新鲜的。”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哦,想着过年用得着。”我干巴巴地说。

“用得着,用得着。”母亲忙说,“你爸还说,这米看着不错。”

我有些意外。

父亲会评价这个?

“他……身体还好吧?”我想起那晚的咳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那样,老咳嗽。”母亲的声音低了些,“最近……去医院勤了点。”

“医院?”

“啊,就是检查,老毛病嘛,肺上的事儿。”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像在掩饰什么。

“医生让定期去看看,没啥大事。”

“哦。”我应了一声。

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平静。

“你一个人在上海,过年吃点好的。”母亲又开始嘱咐。

“别省钱,该花就花。”

“我知道。”

“晚上别熬太晚。”

“跟你爸说两句?”母亲试探着问。

我喉咙发紧。

“……他呢?”

“在里屋呢,看电视。”母亲似乎捂住了话筒,低声喊,“老孙!儿子电话!”

隐隐约约,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

“说啥?没啥说的!”

“让你接就接!”母亲的声音远了点。

一阵窸窣声,电话似乎被递了过去。

但那边只有沉默,和电视机里隐约的戏曲声。

“爸?”我喊了一声。

“……嗯。”他应了,很沉。

“东西收到了?”

“米面还行吗?”

“行。”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仿佛能看到他握着电话,眉头微蹙,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那……你们注意身体。”

“……你也是。”他顿了顿,“好好工作。”

电话又被母亲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你爸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母亲笑着打圆场。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说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她说好,挂了吧,忙你的。

摁断电话,消防通道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比我敲一晚代码还要累。

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因为那五袋沉甸甸的米面,被填上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04

父亲发来一条短信。

在我记忆里,这大概是破天荒头一次。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七个字和一个标点:“东西收到,好好工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映亮我的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上级对下级的批示,又像某种笨拙的、拧巴的确认。

确认东西到了,确认他知道了。

确认这条血脉还在以某种方式连接着。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嗯,你们注意身体。”

点击发送。

绿色的气泡浮上去,躺在他那条灰色气泡下面。

再无回应。

我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地图上陌生的疆界。

父亲退休前是教语文的,但他从不跟我谈文学。

小时候,他辅导我功课,总是很没耐心。

简单的算术题算错,他会用食指关节敲我的头。

作文写得平淡,他会皱着眉说:“流水账!”

他的肯定很少,期待却沉重地压在我背上。

考上大学那年,他喝醉了,红着眼睛拍我的肩膀。

“给我争了口气!”

那句话,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卸下重担的叹息。

后来我来了上海,距离远了,联系更淡。

每次通话,他问的都是“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

我答“还行”,“够”。

然后便是沉默,或匆忙把电话递给母亲。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这次寄米面,是我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试探那层玻璃,能不能被一点实在的东西敲开缝隙。

他的短信,是缝隙里透过来的一丝光吗?

还是仅仅是出于礼节,或者说,是父亲这个身份不得不履行的程序?

我分辨不清。

心里那点因为母亲高兴而升起的暖意,被这条生硬的短信搅得有些混沌。

窗外传来远处模糊的焰火声。

要过年了。

这座城市张灯结彩,喜庆是别人的。

我的房间安静得像一个孤岛。

而那条遥远的、来自另一个岛屿的短信。

让我在这个夜晚,感到了更深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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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璐瑶约我吃晚饭,说是“年夜饭替代餐”。

一家本帮菜小馆,生意冷清,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她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提前过年了。”她给我倒上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动。

“谢谢。”我举了举杯。

“东西寄到了?”她问。

“嗯,收到了。”

“你爸妈高兴吧?”

“我妈挺高兴的。”我夹了一筷子熏鱼,甜腻的酱汁沾在舌尖,“我爸……发了条短信。”

“说什么?”

袁璐瑶笑了起来。

“很‘父亲’的发言。”

我也笑了笑,有点无奈。

“他一直这样。”

“什么样?”

“严肃,话少,要求高。”我斟酌着词句,“好像永远对我不太满意。”

“小时候,我考了九十九分,他只会问那一分丢在哪了。”

“我拿了奖状回家,他看一眼,说‘别骄傲’。”

“后来工作了,每次打电话,问的都是业绩,升职。”

“好像我的人生,就是一张需要不断打高分的考卷。”

黄酒入喉,温热一线,慢慢烧起来。

我说得有些多了,这些事我平时从不和人提起。

袁璐瑶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次寄米面,”我自嘲地摇摇头,“我都能猜到他会怎么想。”

“‘净整这些没用的’,‘不如多赚点钱’。”

“或者干脆觉得我是在敷衍,打发他们。”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小馆子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沪剧,听不真切。

“也许,”袁璐瑶慢慢开口,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菜。

“也许不是不满意。”

我看向她。

“有时候,嫌弃一样东西,可能是在担心别的。”她抬起眼,目光清澈。

“担心?”

“嗯。”她点点头,“比如,嫌弃你寄的东西太沉,是担心你花钱,或者搬运麻烦。”

“嫌弃你寄的东西普通,是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只能寄这些。”

“嫌弃你人不回来,是担心你太累,或者……怕你忘了他们。”

她的话很轻,却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的某个地方。

我想起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去医院勤了点”。

想起父亲沉闷的咳嗽,和那条生硬的短信。

“怕?”我重复这个字。

“嗯,怕。”袁璐瑶喝了一口酒,脸颊微微泛红。

“父母老了,会怕很多东西。”

“怕自己没用,怕拖累你,怕你离他们越来越远。”

“可他们又不会直说。”

“那些嫌弃、抱怨、沉默,底下藏的,可能就是这种怕。”

我沉默了很久。

菜渐渐凉了,黄酒的热意却顺着血管蔓延。

“会吗?”我低声问,不知道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袁璐瑶诚实地说。

“但我觉得,人不会无缘无故抱怨一件对方花了心思的事。”

“除非,这件事触到了他更深处的不安。”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转而说起公司的八卦,上海的天气,新上映的电影。

但袁璐瑶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波纹在我心里一圈圈荡开,无法平息。

结账出门时,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袁璐瑶裹紧围巾,呵出一口白气。

“对了,忘了说。”她转头看我,眼睛在街灯下亮晶晶的。

“不管怎样,寄东西回去,是很好的事。”

“真的。”

我点点头,说:“谢谢。”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掏出手机。

又一次点开父亲那条短信。

简短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七个字。

我试图用袁璐瑶的话去解读它。

却只觉得,这密码太艰深,我找不到破译的钥匙。

06

除夕夜。

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喧嚣的寂静里。

说喧嚣,是远处隐约不断的鞭炮声,电视里热闹的晚会声。

说寂静,是我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低鸣。

袁璐瑶回她合租的公寓,和室友们聚餐去了。

我点了份昂贵的外卖饺子,算是仪式感。

饺子很难吃,馅料黏糊,皮也厚。

我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

窗外的夜空偶尔被焰火照亮,瞬间璀璨,又迅速归于黑暗。

像极了这座城市给予我的希望和慰藉。

短暂,虚幻。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点了接通。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旧沙发,墙上泛黄的年画。

“小彦,吃饺子了吗?”母亲笑吟吟地问。

“吃了。”我把外卖盒子往镜头外挪了挪。

“自己包的?”

“……嗯,算是吧。”我撒了谎。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凑近屏幕,仔细看我,“好像又瘦了。”

“没有,妈,镜头畸变。”

父亲的身影在母亲后方晃了一下,坐在沙发角落。

他侧对着镜头,在看电视,没说话。

“爸。”我喊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脸,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

“你们吃了吗?”我问。

“吃了,刚吃完。”母亲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饭桌。

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些菜。

中间是一大盘饺子,白白胖胖。

“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父亲忽然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有些沙。

“包这么多,就俩人。”他补充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过年嘛,就得多做些,年年有余。”母亲忙把镜头转回来,笑着说。

我们又聊了几句。

母亲问上海放不放炮,我说外环内禁止。

父亲问工作忙不忙,我说还好。

对话干涩,像挤出来的牙膏,一段一段的。

背景音里,电视晚会的声音很大,喜庆的歌,嘈杂的笑。

父亲似乎对节目很不满,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母亲小声说他:“大过年的,你就不能高兴点?”

父亲没吭声。

一种熟悉的、令人疲惫的僵持感,隔着屏幕弥漫开来。

“妈,爸,新年快乐。”我提前说出祝福,想结束这尴尬的通话。

“哎,新年快乐!我儿子在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母亲立刻说。

父亲在镜头外,也跟着含糊地说了一句:“快乐。”

“那……我先挂了,你们看晚会吧。”

“好,好,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母亲叮嘱。

我伸出手指,准备去点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指尖落下。

屏幕黑了一下,晚会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松了口气,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起身去倒水。

我以为通话结束了。

我忘了,我的手机有时候会有点延迟。

或者,是我心不在焉,根本没点准。

我并不知道。

在那看似黑掉的屏幕背后。

连接,还微妙地、沉默地维持着。

我老家客厅里的声音。

即将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涌入我这间冰冷的出租屋。

而我刚刚因为那顿难吃的外卖和敷衍的通话,而生出的些微烦躁。

将被接下来的几分钟,彻底击碎,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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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端着水杯,站在狭小的厨房里。

望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焰火,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路由器指示灯在幽幽闪烁。

这种绝对的安静,在除夕夜显得有点诡异。

我忽然想起,该给几个同事和朋友发条祝福信息。

走回沙发,拿起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习惯性地按了下侧边键,想点亮屏幕看看时间。

手指碰到按键的瞬间。

我隐约听见,手机听筒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的杂音。

像是布料摩擦,或者……塑料袋?

我愣了下,把手机凑近耳边。

不是错觉。

真的有声音。

不是电流声,是实实在在的环境音。

还有……模糊的电视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来。

我猛地看向手机屏幕——它依旧漆黑一片。

但我记得,刚才挂断视频后,我没有锁屏,只是随手一扔。

难道……

我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快速双击屏幕。

没反应。

又用力按了一下侧边键。

屏幕亮了。

不是锁屏界面。

是依然保持着的、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

只是对方的画面已经黑掉,但上方显示的通话时间,还在无情地跳动着。

已经过去两分多钟。

我根本没有挂断!

血液“轰”地一下,全都涌向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指挪到那个红色的挂断键上。

就在此时。

电话那头,那窸窣声停了。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让我浑身冰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父亲。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浓重的不悦。

他好像踢了一下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就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地上的东西。

“两袋米,三袋面?”

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充满嘲讽。

“大过年的……”

他拉长了语调,那里面浸透了失望,甚至是……轻蔑。

“——这点东西也好意思往回寄。”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指尖冰冷,全身的血液却像烧开的滚水,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耳边反复轰鸣着那句话。

“这点东西也好意思往回寄。”

“也好意思……”

“寄……”

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热的、硬邦邦的东西。

是愤怒,是委屈,是无数被压抑的、不被理解的酸楚。

我张着嘴,想大口呼吸,却只吸进冰冷的、带着尘埃味的空气。

我仿佛看见父亲皱着眉,背着手,站在那几袋米面前前。

用他那种惯常的、挑剔的、永不满足的眼神,打量着我的心意。

然后,给出最刻薄的评价。

五年了。

我在这个城市挣扎,加班到深夜,挤地铁像沙丁鱼,住着昂贵的蜗居。

我尽力了。

我知道寄米面寒酸,不上台面。

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实在、最稳妥的方式。

我没想到,连这点东西,也要被他这样嫌弃。

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心寒,瞬间淹没了我。

比上海最阴冷的冬雨,还要刺骨。

我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

牙关咬紧,喉咙发干。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要对着这个该死的、忘了挂断的电话吼出去。

质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质问他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难?

质问他是不是永远都觉得我不够好?

就在我颤抖着,要把手机贴到嘴边,让所有情绪决堤而出的前一秒。

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08

是母亲。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促,像绷紧的琴弦。

我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里面有种近乎惊恐的制止,还有更深沉的、让我瞬间茫然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