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有个男人,叫萨卢姆。

我第一次听说他,是因为当地代理商说他是“全村最懒的人”。

我问:怎么个懒法?

代理商说:别人种地,他躺着。别人收玉米,他躺着。别人去镇上打工,他还是躺着。他老婆一个人养活全家,他在家带孩子,还带不明白。

我说:那他怎么活?

代理商说:他老婆种地,他等饭吃。

我说:这种人,咱们别碰。

代理商说:但他老婆找我了,说要买一台碾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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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我去了萨卢姆的村子。

那地方在坦桑尼亚南部,姆贝亚省,靠近马拉维湖。从最近的小镇开车进去,要三个小时,最后十公里没路,是在草甸子上硬开过去的。

萨卢姆家的房子是土坯的,茅草顶,门口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他坐在门口的树底下,腿上坐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孩,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看见我们下车,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

“你们是卖机器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我老婆等你们好几天了。

萨卢姆的老婆叫娜奥米。

她那天从地里赶回来,满头是汗,衣服上全是土。见了我第一句话是:

“机器呢?”

我说在车上。

她说:能看吗?

我说能。

那台碾米机从皮卡上卸下来的时候,萨卢姆也凑过来了。他蹲在旁边看,手在机器上摸来摸去,问他老婆:这东西怎么用?

他老婆没理他。

机器卸完,娜奥米让我教她怎么开。我的人讲了半小时,她听了半小时,一句话没问。讲完她上去试,第一把米出来,她抓了一把,攥在手里看了半天。

然后她转过头,跟萨卢姆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带孩子,我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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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碾米机,是耕稼(Gengjia)的小型家用款,配的是5.5千瓦电机,一小时能碾三四百公斤稻谷。

参数表上还有一堆数字:脱壳率、碎米率、电耗、重量。但娜奥米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一件事:

“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多赚点钱?”

我说能。

她问:多少?

我说:你算一下。以前你们吃米,要么自己捣,要么去镇上加工。自己捣,一天捣不出十斤。去镇上,来回要一天,加工费还不便宜。现在机器在你家门口,邻居们来加工,你收点加工费,一年下来……

她打断我:不用算,我买。

去年我再去姆贝亚,专门拐去萨卢姆的村子看看。

那地方变了。

土坯房还是那个土坯房,茅草顶还是那个茅草顶。但门口多了个棚子,棚子里放着那台碾米机,旁边排着七八个袋子,里面装着稻谷。

萨卢姆不在树底下躺着了。他在棚子里忙活,身上全是米糠,脸上却笑嘻嘻的。

看见我,他跑过来:六哥!

我说:你怎么在干活?

他说:我老婆让我干的。

我说:你不是最懒吗?

他嘿嘿一笑:那是以前。现在我是村里的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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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卢姆带我参观他的“生意”。

那台碾米机,一天能开五六个小时。来加工的人,有本村的,有隔壁村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骑摩托车来的。加工一袋米,收两千先令,成本不到五百。

他说:六哥,我现在一天能挣两万先令。

我算了算:合人民币五十多块。在坦桑尼亚农村,这算高收入了。

我问:钱呢?

他说:交给我老婆了。

我说:那你忙活一天,钱都给你老婆?

他说:对,她管钱。但她每天给我留两千先令,买烟、买茶、请朋友喝酒。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蹲在地上聊天的男人:那几个都是我朋友,以前他们也躺着,现在天天来找我蹭茶喝。

娜奥米那天也从地里回来了。

她瘦了一点,黑了,但眼睛亮得很。看见我,她笑着说了句话,翻译给我听:

“六哥,谢谢你。”

我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她说:没有这台机器,他还在躺着。

她指了指萨卢姆。萨卢姆正在给一个客户装米,装完还帮人家扛到摩托车上,满身是汗。

她说:他现在比谁都勤快。早上六点就起来,把棚子收拾干净,等着人来。晚上数钱能数半天,一遍一遍地数。

我说:那你还说他懒吗?

她笑了:不说了。他现在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那天下午,萨卢姆非要请我喝茶。

茶是在他家门口喝的,用的就是普通的热水加奶粉加糖,甜得齁嗓子。他边喝边跟我聊天,说他这几年的变化。

他说:六哥,我以前不是懒,是不知道干什么。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地就那么一点,我老婆种就够了。去镇上打工,没技术,挣不到钱。躺着,是因为躺着最省力气。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有机器了,我就有活干了。有人来加工,我就忙一阵。没人来,我就擦擦机器,上上油,琢磨琢磨怎么能碾得更好。

他指了指那台机器:六哥,它比我儿子还亲。

我说:这话让你儿子听见了怎么办?

他嘿嘿一笑:儿子听不懂,他还在流鼻涕呢。

临走的时候,娜奥米送我到村口。

她说:六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我说你问。

她说:这个机器,能用几年?

我说:保养好了,七八年没问题。

她点点头:那八年以后呢?

我说:八年以后,你们家应该能买新的了。

她又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六哥,八年以后,我儿子就大了。到时候让他开机器,他爸就能退休了。”

我说:萨卢姆才多大,就退休?

她笑了:他懒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萨卢姆这个故事,我经常想起来。

一个被全村人叫了十几年“懒汉”的男人,一台机器,一年时间,变成了村里的红人。

不是因为机器替他干了活,是因为机器让他找到了自己能干的事。

他以前不是懒,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地里有他老婆,镇上没他的活,他就只能躺着。现在机器来了,他成了“开机器的萨卢姆”,有活干,有钱赚,有人来找他喝茶。

娜奥米那句话说得对:他现在是顶梁柱了。

不是机器让他成了顶梁柱,是机器让他知道,自己能当顶梁柱。

做农机出口这行,说到底就八个字:把人做好,把事做对。

你要是觉得这话在理,顺手点个关注。六哥接着写,你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