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杨高兴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走进了盛景科技的大门。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门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办公区有一种黏稠的、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走向自己位于市场部角落的工位。

脚步很轻,但所有低垂的头似乎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

他的椅子被摆得极其端正,桌面上纤尘不染,连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像是被仔细擦拭过叶片。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以总经理林耀华为首,公司所有高层管理人员,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站在他工位旁不到三米的地方。

林耀华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着。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紧紧皱起。

所有目光都沉重地落在杨高兴身上,混合着恐惧、难以置信和一种急于讨好的卑微。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杨高兴在工位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周末那场仓促而冷清的婚礼,仿佛还在昨日。

此刻,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脚边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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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例会刚开了一半,甲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负责对接的小陈举着手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说话也开始结巴。

会议室里的气压顿时低了下去。

主管何明杰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吭声,眼神却瞥向了坐在长桌尾端的杨高兴。

“把电话给我。”杨高兴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有些骚动的会议室静了一瞬。

他从满脸惶惑的小陈手里接过电话。

“李经理,您好,我是市场部杨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语气平稳如常。

“您说的数据异常问题,我们五分钟前刚刚在内部会议上复核过。”

“问题出在第三批次样本的传输端口,不是底层逻辑错误。”

“对,我们已经同步了技术部门,备用链路三十分钟内可以启用。”

“是的,不会影响下午的阶段性汇报。”

“后续补偿方案,我会在下午连同修正数据一起提交给您。”

他语速均匀,每个字都清晰落在实处,没有多余的道歉,也没有夸张的保证。

电话那头激烈的质问声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简短的“嗯”、“好”。

挂了电话,杨高兴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两笔数据流向示意图,圈出故障点,看向技术部的同事。

技术部的人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出去了。

何明杰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高兴可以啊,”坐在杨高兴斜对面的蒋钰彤打破了沉默,笑着打趣,“临危不乱,不愧是要当新郎官的人了。”

她眨眨眼,“这周末婚礼对吧?请柬我可都收好了。”

杨高兴笑了笑,坐回位置,没接话。

何明杰清了清嗓子,重新主导会议。

“刚才高兴处理得不错,但以后这种基础问题,前端就要卡死。”

他目光扫过小陈,小陈立刻低下头。

“好了,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杨高兴收拾着笔记本,何明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反应挺快。”

何明杰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就是有时候,也得给其他同事一些表现机会嘛。”

“你马上要休婚假,项目上的事,多带带新人。”

杨高兴点点头,“明白,何主管。”

何明杰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蒋钰彤凑过来,压低声音。

“高兴,你别在意。何主管就那样,活是谁干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他眼前干。”

她撇撇嘴,“你请柬发完了吗?咱们部门好像都给了吧?”

“都给了。”杨高兴说。

“那就行,”蒋钰彤说,“哎,听说茹雪他们设计部那边,你都没请几个?”

“就请了和她关系近的两个朋友。”杨高兴合上笔记本。

“啧啧,你们这婚礼可真够……简约的。”蒋钰彤摇了摇头,抱着文件走了。

杨高兴独自坐在渐渐空下来的会议室里。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即将结婚的、普通的项目专员。

他看了看表,该去接周茹雪下班了。

02

菜市场傍晚的气味混杂而鲜活。

鱼档的腥气,水果摊的甜香,熟食店飘出的卤味,还有潮湿的地面味道。

杨高兴提着几袋菜,熟练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

周茹雪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嫩葱。

“茄子好像买多了。”她说。

“不多,”杨高兴掂了掂袋子,“明天中午我还可以带饭。”

他们租住的房子在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灯光昏暗,但每层转角窗台上都放着邻居养的绿植,生机勃勃。

开门进去,屋子不大,布置得简单温馨。

周茹雪换下高跟鞋,穿上柔软的居家拖鞋,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杨高兴提着菜进了厨房,开始洗米。

周茹雪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婚礼流程我又对了一遍,”她说,“司仪那边最后确认了,没问题。”

“嗯。”杨高兴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

“酒席桌数……真的就只订咱们部门那几桌,加上我家里亲戚和我那两个朋友?”周茹雪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杨高兴关上水,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珠。

“是不是觉得太冷清了?”

周茹雪走过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冷清倒不怕,”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一辈子一次的事,会不会有点委屈你?”

“我这边没什么亲戚要招呼,”杨高兴擦干手,“朋友也少。公司里,关系近的也就部门同事。”

他顿了顿,“请太多不熟悉的人,没什么意思。你也累。”

周茹雪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慢慢化开了。

“行,听你的。”她挽起袖子,“我来择菜。对了,喜糖盒子下午送到了,吃完饭我们一起装?”

“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爆香的刺啦声。

简单的两菜一汤被端上桌。

清炒菜心,红烧茄子,番茄鸡蛋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暖黄的灯光洒下来。

“请柬都发出去了,”杨高兴给周茹雪盛了碗汤,“部门同事都说会来。”

“何主管呢?他也收了吗?”周茹雪问。

“收了。”杨高兴夹了一筷子茄子,“当面给的。”

“那就好。”周茹雪低头喝汤,“我总感觉……你们那个何主管,心思挺重的。”

杨高兴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地毯上,开始装喜糖。

印着红色囍字的铁皮小盒子,看着挺精致。

他们把巧克力、奶糖、酥糖一样样放进去,合上盖子,再系上小小的蝴蝶结。

很快就堆起一小堆。

周茹雪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看了看。

“真快啊,”她轻声说,“就要结婚了。”

杨高兴停下动作,看着她。

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神里有憧憬,也有一种踏实下来的安宁。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嗯。”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周茹雪反握住他,手指温热。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隐隐的车流声,更显得屋内安静。

这份安静,是他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关于婚礼可能会过于简单的疑虑,暂时被这份安静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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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何明杰召集部门开短会。

说是项目进度梳理,但说了没几句,话题就有些飘。

何明杰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

“最近集团那边,风声有点紧。”他像是随口提起。

几个同事抬起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蒋钰彤反应最快,接话道:“何主管,是不是有变动啊?我听说好像上面……”

她没说完,做了个讳莫如深的手势。

何明杰笑了笑,不置可否。

“变动不变动,咱们底下做事的,做好本职工作是第一。”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风向还是要看清。林总最近压力也不小,集团对咱们子公司的业绩要求越来越高。”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种时候,团队稳定,思想一致,最重要。”

“别整些有的没的,也别跟不清不楚的人走得太近。”

“万一站错了队,或者被牵连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是悄悄绷紧了。

小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另外两个年轻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蒋钰彤脸上挂着笑,频频点头。

“何主管说得对,咱们市场部一向最团结,都听您和林总的。”

杨高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目光落在纸面的数据上。

好像听得很认真,又好像完全没在意何明杰在说什么。

只有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节奏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何明杰的视线,最终似有若无地从杨高兴身上掠过。

杨高兴适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惯常的、略显平淡的表情。

“下周就是高兴的婚礼了,”何明杰忽然笑起来,气氛似乎轻松了些,“部门集体活动,大家可都得精神点,给咱们自己人撑好场面。”

“那必须的!”蒋钰彤立刻响应,“高兴,礼服准备好了吧?”

杨高兴点点头,“准备好了。”

“新娘子那天肯定特别漂亮。”另一个女同事笑着说。

话题似乎转向了轻松的方向。

但之前那番关于“风向”、“站队”的暗示,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短会很快结束。

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

蒋钰彤紧跟在何明杰身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

杨高兴走在最后,顺手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走廊光线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工位,他看了一眼手机。

周茹雪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复了两个字:都行。

然后,他点开电脑上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界面跳转,是一份加密的内部简报。

他快速浏览了几行,目光在其中某段关于集团董事会近期非正式沟通的简述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关闭了页面,就像关掉一个普通的网页。

一切如常。

04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

百叶窗也合拢了大半,只漏进几线下午的光。

林耀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来回转动。

何明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集团这次的动作,不简单。”林耀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托总部的老关系打听了几句,语焉不详,但都提到‘上面’可能会有调整。”

“空降?还是内部提拔?”何明杰身体微微前倾。

“说不准。”林耀华摇了摇头,“但不管哪种,对我们这些在下面干活的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何明杰点头,“林总,您的意思是……”

“最近都警醒点。”林耀华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点。

“内部,尤其要盯紧。项目别出纰漏,人也别出岔子。”

“那些背景不清不楚的,或者心思太活的,多留个神。”

何明杰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总,说到这个……我们部门那个杨高兴,您还有印象吗?”

林耀华想了几秒,“市场部那个?做事还挺稳当的那个?”

“对,就是他。”何明杰说,“能力是有,但总觉得……有点摸不透。”

“怎么说?”

“平常话不多,也不怎么凑热闹,但关键时候总能顶上。”

何明杰斟酌着用词,“不争不抢的,可该他的功劳,好像也没落下过。”

“家里什么背景?当初谁招进来的?”林耀华问。

“简历挺普通的,外地考学过来的,之前在小公司干过。”

何明杰回忆着,“招聘是人事按流程走的,当时面试评分不错,就进来了。”

“平时有什么异常吗?跟总部那边的人有没有私下联系?”

“那倒没发现。”何明杰摇头,“就是感觉太稳了,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林耀华沉吟片刻。

“先观察吧。这种时候,宁可想多一点。”

“对了,”何明杰像是忽然想起,“他这周末结婚,给我发了请柬。看样子,是打算请我们部门所有人都去。”

林耀华抬了抬眼皮,“哦?婚礼在哪办?”

“就咱们公司附近那家‘悦宴酒楼’,中等档次吧。”何明杰说,“看样子办得挺简单。”

林耀华“嗯”了一声,没太大兴趣。

“员工正常婚嫁,你们部门看着安排就行了。”

他挥挥手,“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别让上面挑出毛病。其他的,都是小事。”

何明杰连忙点头,“明白。”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何明杰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旷安静。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部门那个没有领导的工作小群。

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输入任何内容。

只是嘴角抿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走回市场部的路上,他透过玻璃隔断,看到杨高兴正站在一个同事的工位旁,指着电脑屏幕低声说着什么。

侧脸平静,专注。

何明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独立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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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婚礼前夜。

城市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破碎的光。

杨高兴和周茹雪最后去了一趟酒楼,确认了明天的布置和流程。

酒楼经理满脸堆笑,保证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周茹雪显得有些紧张,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穿的礼服和首饰。

杨高兴倒是平静,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你说,明天会顺利吧?”周茹雪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会的。”杨高兴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小群的新消息提示。

杨高兴点开。

发信人是何明杰。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明天大家自行安排,注意‘明智选择’,保持沟通畅通。收到请回复。”

这句话没头没尾,既没提婚礼,也没提工作。

但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蒋钰彤就回复了:“收到,明白!”

紧接着,是小陈:“收到。”

然后,另一个同事:“收到。”

回复接二连三地跳出,很快,群里在线的十几个人,除了杨高兴,都回复了。

格式统一,简洁干脆。

群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和下面整齐的“收到”,像一排冰冷的符号,凝固在屏幕中央。

杨高兴看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茹雪靠在他肩上,看到了屏幕,有些疑惑。

“‘明智选择’?什么意思?明天不是周末吗?”

杨高兴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

“可能是提醒大家周末别关工作手机,以防有急事。”他语气如常。

“哦。”周茹雪没再多想,她的心思更多在明天的婚礼上。

“我爸妈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到,我得早点起来去接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杨高兴说。

夜里,雨渐渐停了。

杨高兴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周茹雪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他很清醒。

那个小群,再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也没有收到任何私人的、关于明天婚礼的确认或祝福。

寂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他想起何明杰白天看他的眼神,想起林耀华最近几次在公司走廊遇见时,那种略带审视又很快移开的目光。

想起那些“风向”、“站队”的暗示。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又似乎更加模糊。

他没有再拿起手机。

只是静静看着那条天花板上的光带,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缓缓闭上。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婚礼会照常举行。

只是宾客席上,或许会空出一些他预想中的位置。

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

真的没什么。

周茹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近他怀里。

他轻轻环住她,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安心的香气。

睡意,终于一点点漫上来。

06

婚礼当天的阳光出奇地好。

金色的光铺满“悦宴酒楼”门前小小的广场,连空气中飞扬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酒楼门口立着杨高兴和周茹雪的婚纱照易拉宝,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周茹雪穿着简洁的白色婚纱,妆容精致,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幸福的红晕。

她父母和几位近亲已经到了,坐在主桌旁低声说着话。

她部门那两个要好的朋友也来了,正帮忙摆放着喜糖和酒水。

时间一点点指向预定开席的十一点半。

宴会厅里,十张圆桌铺着喜庆的红桌布,餐具摆放整齐。

但除了靠近礼台的三张桌子坐了周茹雪的亲友,另外七张桌子,空空荡荡。

椅子整齐地套着红色椅套,沉默地围在桌边。

一个人也没有。

周茹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频频看向入口处铺着红毯的走廊。

“高兴,你们同事……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她小声问身边的杨高兴。

杨高兴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拿出手机,先拨给了蒋钰彤。

听筒里传来标准而冰冷的系统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杨高兴顿了一下,挂断。

又拨给小陈。

同样的关机提示音。

再拨给另一个平时还算聊得来的同事。

还是关机。

一个接一个,他几乎把市场部同事的电话打了个遍。

除了周茹雪那两个朋友,其他人的手机,全部关机。

像是约好了一样。

阳光透过宴会厅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亮得有些刺眼。

周茹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有些凉。

“怎么会……都关机?”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杨高兴放下手机。

他握紧周茹雪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

“没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可能临时有什么急事。”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司仪和酒楼经理。

“时间到了,就开始吧。”

司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和同情,但很快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

酒楼经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指挥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婚礼流程在司仪热情却难掩尴尬的声音中继续进行。

没有同事起哄,没有热闹的敬酒环节。

周茹雪父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杨高兴和周茹雪端着酒杯,只给那寥寥两三桌亲友敬了酒。

整个过程,杨高兴一直握着周茹雪的手。

握得很紧。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淡淡的微笑,回应着亲友们有些干巴巴的祝福。

只有在目光偶尔扫过那大片空席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沉的、冰冷的暗影。

像是平静海面下急速涌动的寒流。

周茹雪几次偷偷看他,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看着我。”

婚礼草草结束。

送走寥寥无几的亲友,酒楼的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残席。

那些没动过的菜肴被倒进泔水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茹雪终于忍不住,在化妆间里掉了眼泪。

“他们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杨高兴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不重要了。”他说。

他看向窗外。

酒楼门口那条空荡荡的红毯,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刺目。

曾经,他以为这里会站满笑脸相迎的同事,哪怕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现在,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从红毯上滚过。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了井底最深处。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那整齐划一的“收到”,那集体关机的默契,是一份冰冷的、来自他试图融入的“日常”的答案。

一个他并不意外,却依旧感到些许齿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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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夜晚终于降临。

婚宴的喧嚣彻底散去,留下的只有满室寂静。

租来的新房子里,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茹雪累了,也哭累了,洗漱后早早睡下。

杨高兴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春夜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无声流淌。

近处,老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窗灯还亮着,大部分人都已沉入梦乡。

他扶着粗糙的水泥栏杆,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空荡的席位。

关机的提示音。

周茹雪强忍泪水的眼睛。

何明杰在小群里那句“明智选择”。

林耀华若有所思的目光。

还有他自己,那仿佛事不关己的平静微笑。

烟盒就在口袋里,但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夜风穿过他单薄的衬衫。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茹雪披着一件外套,走了出来。

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不高兴了?”她闷声问。

杨高兴身体微微一顿,然后放松下来。

他覆盖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没有。”他说。

“骗人。”周茹雪小声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杨高兴没有否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

“我只是在想……有时候,你把别人当同事,当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但在别人眼里,你或许只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符号。”

“一个在‘风向’变化时,可以被轻易放弃和隔离的选项。”

周茹雪抬起头,看着他被城市微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因为你们公司那些……事情?”

“可能吧。”杨高兴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谁知道呢。”

他转过身,将周茹雪搂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冷,进去吧。”

周茹雪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高兴,”她忽然说,“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在一起,就够了,对吗?”

杨高兴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

他的回答很轻,却很肯定。

回到屋里,重新躺下。

周茹雪很快又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杨高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阳台上的那番话,他说的并不全。

他隐藏的身份,就像一枚沉睡的棋子。

这枚棋子,本不该在这场低级别的职场揣测中被触动。

但阴差阳错,却因为一场简陋的婚礼,一次愚蠢的“站队”表演,被推到了即将苏醒的边缘。

集团总部那边的暗流,他一直有所察觉。

父亲的身体,元老们的蠢蠢欲动,新生代的迫切……这一切,都在逼近一个临界点。

他原本计划,在子公司再待一段时间,更彻底地摸清脉络。

现在,这个计划或许要提前了。

因为他忽然很想看看。

当那枚棋子真的落下时,那些忙着“明智选择”、忙着关机、忙着划清界限的人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侧过身,再次将熟睡的妻子拥入怀中。

感受着她真实的温暖和重量。

窗外,夜色正浓。

周一,很快就会到来。

08

周一清晨,交通一如既往地拥堵。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空气混浊。

杨高兴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几封未读的工作邮件,他快速浏览着,神情专注。

似乎和过去无数个周一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周末两天的时间里,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轨道。

盛景科技所在的大厦越来越近。

他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踏上熟悉的路。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生机。

他走进大厦旋转门,穿过一楼挑高的大厅,走向电梯间。

等电梯的人不少,大多是同一栋楼里其他公司的员工。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电梯上行,停在他熟悉的楼层。

“叮”一声,门开了。

杨高兴走了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脸上瞬间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惶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杨高兴目光掠过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市场部所在的开放办公区。

越往里走,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明显。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区应该已经充满了各种声音。

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打电话的交谈声,同事间互相打招呼、讨论早餐的喧闹声。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人。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抬头。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考试。

只有鼠标偶尔点击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杨高兴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受惊的虫子一样,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从低垂的眼皮下飞快地瞟过来。

又在他目光扫过去之前,更迅速地缩了回去。

蒋钰彤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杨高兴走过时,余光看到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小陈的脖子僵硬地梗着,耳根后面一片通红。

何明杰的独立隔间玻璃门紧闭,百叶帘也放了下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杨高兴继续走向自己位于角落的工位。

然后,他停下了。

他的工位,显然被精心打扫过。

显示器边缘和键盘缝隙的灰尘不见了,桌面上除了那台公司配的旧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个水杯,空无一物。

连他平时随手堆在旁边的几份文件,都被整齐地码放在左手边的文件架上。

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每一片叶子都被擦得油亮。

而在他工位旁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站着几个人。

或者说,几乎是盛景科技整个管理层的全部人员。

总经理林耀华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套熨烫得极为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

但此刻,那身得体的西装裹着的身体,却显得异常僵硬。

他的脸色是一种非常难看的、混合了恐惧和强自镇定的灰白。

嘴唇紧紧地抿着,又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力捏着,皱得不成样子。

在他身后半步,是分管市场的副总、财务总监、人事总监、技术总监……

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的紧绷,眼神躲闪,不敢与杨高兴对视。

他们站立的姿势,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恭候。

仿佛在等待什么极其重要的、又令人极度不安的审判。

空气彻底凝固了。

连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工位上的员工,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个角落。

杨高兴在原地站了两秒。

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耀华惨白的脸,扫过他身后那些平日里或严肃、或矜持、此刻却惶惶不安的高层。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那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工位前那张也被擦得锃亮的椅子旁,停下了。

他没有坐下。

只是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一排等候多时的公司高层。

他的目光,终于与林耀华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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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耀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向前挪动了小半步。

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

这个动作,让后面所有高层也都跟着微微躬身。

整个办公区,死寂得能听到有人倒抽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