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回来了?正好,我宣布个事。”

李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轮椅上的老太太。

“咱俩AA制到今天结束,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照顾我妈。她瘫痪十年了,你懂护理。”

林慧英把包放在鞋柜上,没说话。

李母嘟囔:“还站着干什么,做饭去啊,我饿了。”

林慧英慢条斯理换拖鞋。

“我做了四十年饭。”她说,“今天是我退休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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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退休那天

傍晚五点半,纺织厂财务科。

林慧英把抽屉拉开,又推上。里面已经空了。办公桌用了二十年,桌面被胳膊肘磨出两个发白的印子。

窗外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她看了很久。

同事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慧英姐,门口烤红薯,给你捎了一个。”

林慧英接过来,烫的。她捧在手里没吃。

“退休了还不高兴?”老周靠在桌边,“你家那位呢?不来接?”

林慧英笑了笑,没说话。

老周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慧英姐,以后常联系。”

“嗯。”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慧英站起身,抱起那个纸箱。箱子里没几样东西:一个缺口的茶杯,一双磨薄了底的布鞋,一块换过三回表带的手表,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年。她在这坐了二十年。

火车站出站口。

李建国踮着脚往里张望。人流涌出来,一波又一波,就是没看见他想看见的人。

“建国!”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人群最后头,他爹推着轮椅慢慢往外挪。轮椅上坐着他妈,脑袋歪着,脖子缩在棉袄领子里。

李建国跑过去,蹲下来:“妈!”

李母伸手摸他的脸,摸了半天,说:“瘦了。”

“没瘦,胖了。”

“瘦了。”李母坚持,“你媳妇不给你做饭?”

李建国笑:“做,怎么不做。”

李父在后面站着,不说话,两只手扶着轮椅把手。

三个人慢慢往外走。李母一路上嘴没停过,问东问西:家里收拾干净没有,你媳妇知不知道我们来,她愿不愿意伺候我。

“愿意,怎么不愿意。”李建国推着轮椅过门槛,“当年要不是咱家收留她,她早饿死了。伺候您是应该的。”

李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她今天退休?”

“对,今天。”

“那就好。”李母靠在轮椅上,“以后有的是时间。”

李父跟在后面,始终没开口。

晚上七点,纺织厂宿舍楼,三楼。

林慧英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开。她又拧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门反锁着。

她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歪着脑袋打量她。旁边站着个老头,背着手,目光落在墙角。

李建国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到轮椅旁边,手搭在老太太肩上:“妈,这是慧英,您还记得吧?”

李母没回答,眼睛从上到下把林慧英扫了一遍。

林慧英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啊。”李建国说,“站着干嘛?”

她跨进门槛。纸箱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刚脱下一只,李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回来了?正好,我宣布个事。”

她抬起头。

李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搭在轮椅把手上。

“咱俩AA制到今天结束。”他说,“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照顾我妈。她瘫痪十年了,你懂护理。”

林慧英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放进鞋柜。拖鞋穿好,站起来。

李母在轮椅上嘟囔:“还站着干什么,做饭去啊,我饿了。”

林慧英看着她。

“我做了四十年饭。”林慧英说,“今天是我退休第一天。”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李建国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林慧英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碗瓢盆还是那些。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馒头,切成片,搁在盘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榨菜,倒进小碟。最后打开煤气灶,坐上小锅,添了碗水。

水开了。她撕开一包方便面,面饼放进去,打了个鸡蛋。

李建国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你干嘛?”

“做饭。”

“就做你自己的?”

林慧英没回答。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鸡蛋浮起来。

李建国转身走了。客厅里传来李母的声音:“她什么意思?给我们脸色看?”

“妈您别理她。”李建国说,“她就这德行。”

面煮好了。林慧英端出来,碗搁在餐桌上,自己坐下来。白粥,榨菜,馒头片,一碗面。

她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筷子面,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面前的碗夺走了。

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汤溅了一地,鸡蛋滚到墙角。

李建国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慧英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面条散了一地,沾了灰。

她站起来,绕过李建国,走到墙角,弯腰去捡那个鸡蛋。手指刚碰到,李建国一把拽住她胳膊:

“我跟你说话呢!”

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按在碎瓷片上。疼。她低头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李建国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慧英看着自己的手心,血还在往外冒。她没包扎,就那么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客厅里,李母在喊:“建国!怎么回事?她摔了?”

李建国没回答。

林慧英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国。”她说。

他愣住。她很少叫他全名。

“你说得对。”她说,“当年要不是你家收留我,我早饿死了。”

血还在滴。

“所以这四十年,我还清了。”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从今天起,咱们重新算账。”

门关上了。

李建国站在一地狼藉里,盯着那扇门。

第二章 四十本账

半夜,李建国醒了。

沙发太短,他个子长,脚伸出去搭在扶手上,硌得慌。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隔壁房间有光。很弱,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一条。

李建国坐起来。那是女儿房间的门。女儿去德国五年了,那房间一直空着。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他凑过去,往里看。

慧英坐在床头,面前摆着一堆东西。台灯开着,灯罩歪向一边,光全聚在她手边。她低着头,手里翻着什么,翻得很慢。

李建国推开门。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慧英没回头,也没回答。她继续翻着手里的东西,翻完一本,放到左手边,又从右手边拿起另一本。

李建国走过去。

床头柜上、床上、甚至地板上,到处都摆着本子。大大小小,新旧不一。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1978年。

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

1月3日,买牙膏,0.32元。

1月5日,李建国理发,0.5元。

1月8日,买煤球,1.2元。

1月12日,给李母买药,2.8元。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另一本。1985年。字迹工整了些:

4月2日,李建国皮鞋,32元。

4月3日,晓雪学费,15元。

4月10日,给李母寄钱,20元。

他一本一本翻下去。1998年,字迹成熟了:

6月,李建国承包车队亏损,垫资2000元。

7月,李父住院,5000元。

8月,李母轮椅,800元。

2005年,2010年,2015年……

最后一本,2018年。他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的日期:10月17日。

退休。

摔碎的碗一只,3.5元。

李建国抬起头,嗓子发干。

“你……你记这些干什么?”

慧英终于抬起头。台灯光照在她脸上。

“你当年说。”她说,“咱俩AA制,各花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她合上手里的本子,放到那一摞本子最上头。

“我照做了。四十年来,你给我的每一分钱,我给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在这里。”

李建国愣住。

慧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那本账本抽走,也放到那一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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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包车队那几年,赔了八万。”她说,“是我用工资还的。”

她拿起另一本,翻开,指给他看。

“你妈三次住院。”她又拿起一本,“六万二。我出的。”

再一本。

“你女儿上大学、留学。学费是我攒的。”

她一本一本拿起来,一本一本说下去。

“够了!”他打断她,“你什么意思?要跟我算账?”

慧英停下来,看着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是今天的退休审批表。工资那一栏:4180元。

“我不跟你算账。”她说,“我是想告诉你——”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李建国,从现在开始,我的每一分钱,都只给我自己花。”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

“你比我小三岁。”她说,“你年轻。你多干。”

门关上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本账本。他低头看,是1988年的。翻开,那一年的第一页写着:

1月1日,元旦。晓雪六岁了。希望今年能多攒点钱,给她买件新棉袄。

他往后翻。翻到三月,有一页被折了角。打开,上面写着:

3月15日。

孩子没了。

住院费,86元。李建国出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医生说是个男孩。

李建国盯着那行字,手指突然没了力气。账本掉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看见慧英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菜,碟子里三个馒头。

“做早饭?”他问。

慧英没回答。她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自己坐下,开始吃。

李母在屋里喊:“建国!我饿了!”

李建国盛了碗粥,端进去。李母靠在床头,接过碗喝了一口,立刻吐回碗里:

“这么烫!你媳妇做的?她故意的吧?”

李建国接过碗,吹了吹,又递给她。李母这回没说话,低头喝粥,喝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中午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让你媳妇剁馅,她剁的细。”

李建国端着碗出来,慧英已经吃完了,正在洗碗。她洗得很慢。

“妈说中午吃饺子。”他说,“韭菜鸡蛋馅的。”

慧英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好,转身往房间走。

“听见没有?”他提高声音。

她停下来。

“听见了。”她说,“你买韭菜。”

门关上了。

第三章 伺候

李母折腾人的本事,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来李家第三天,她就要吃手擀面。

慧英一早起来和面,揉了三遍,醒了一刻钟,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下锅煮好,捞出来过凉水,码进碗里,浇上肉臊子,端到床边。

李母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硬。”

慧英看着她。

“面条要煮软一点,老人牙口不好,你不知道?”

慧英把碗端回厨房。重新和面,重新擀,这次多煮了三分钟。端过去。

李母又尝了一口。

“太软。烂糊糊的,怎么吃?”

慧英把碗端回厨房。第三碗,她控制了火候,煮到不软不硬。端过去。

李母尝了一口,没说话。慧英以为这回行了,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呸”的一声。

她回过头。李母把嘴里的面条吐在地上,正用纸巾擦嘴。

“盐多了。”李母说,“想咸死我?”

慧英低头看着地上的面条。她蹲下来,一张一张把纸巾捡起来,把面条包进去,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回厨房,做第四碗。

这次她没放盐。

李母吃了一口,愣了愣,想说什么,又没说。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慧英收碗的时候,李母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还行吧,凑合。”

慧英端着碗回厨房。水池里堆着四个碗,四双筷子。她一个一个洗。

李建国下班回来,李母告状:“你看看你媳妇,给我吃的是什么?四碗面没一碗能吃的!她故意的吧?”

李建国进厨房,慧英正在擦灶台。他站在门口问:“你故意的?”

慧英没回头。抹布在灶台上划着圈。

“我问你话呢。”

她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

“她说太硬,我煮软了。她说太软,我煮到正好。她说咸,我没放盐。四碗面,她全吃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

慧英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房间。

第四天,李母要洗澡。

慧英把轮椅推到卫生间门口,架住李母的胳膊,一点一点把她扶起来。李母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慧英身上。慧英咬着牙,把她扶进卫生间,放到浴凳上。

热水放好了。慧英蹲下来,帮她脱衣服。

扣子解到第三颗,李母突然尖叫起来:

“你掐我!”

慧英手停住。

“建国!建国!你媳妇掐我!”

李建国冲进来,一把推开慧英。慧英没站稳,撞在洗手台上,后腰硌在台沿上。

李建国蹲下来:“妈,怎么了?”

李母指着慧英:“她掐我!刚才解扣子的时候,她掐我!”

李建国站起来,瞪着慧英:“你疯了?她七十八了,你比她小十六岁,你就这么对她?”

慧英扶着洗手台站直。后腰火辣辣地疼,她没吭声。

她看着李母。李母靠在浴凳上,脸上是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

慧英没说话,走过去,继续解扣子。李母这回没叫。衣服脱完了,慧英拿毛巾给她擦身,她也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一直跟着慧英转。

洗完澡,慧英把她扶回床上。李母躺好了,忽然拉住她的手。

“你怪我?”李母问。

慧英低头看她。

“你怪我也没用。”李母说,“谁让你当年进这个门呢?进了这个门,就得认命。”

慧英把手抽出来。

“我认了四十年。”她说。

李母愣了愣,还想说什么,慧英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慧英给李母喂药。

药片放在小碟子里,一共四种。李母吃了两颗,第三颗含在嘴里,突然皱眉:“苦。”

慧英等着。

“太苦了,不吃了。”

慧英把那颗药从她嘴边拿回来,放回碟子里。

“妈。”她说。

李母抬头看她。

“这药是治您高血压的。”慧英说,“不吃也行。”

李母愣了。

“反正我也不在乎您活多久。”

慧英端起药碟,起身走了。

第二天,李母没再折腾。

第五天,李建国发现了一件事。

晚饭的时候,他端上桌的菜,慧英一筷子都没动。他自己做的饭,慧英盛了一碗,放在面前,一口没吃。

她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自己带的。盖子打开,里面是米饭、炒青菜、一小块红烧肉。

她自己做的。自己带的。自己吃。

“你什么意思?”他问。

慧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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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制。”她说,“四十年来我一直遵守。现在轮到你了。”

李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慧英咽下那口菜,抬起头。

“你父母的生活费,你来出。你父母的护理,你来干。我只做我分内的事。”

“什么是你分内的事?”

“赡养公婆,法律有规定。”她说,“但怎么赡养,我说了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到他面前。

“护理计划。每天喂饭三次,擦身两次,翻身四次,喂药四次。我可以做。”

她顿了顿。

“你也可以自己做。你比我小三岁,你有力气。”

李建国一把抓起那个本子,攥在手里。

“你跟我谈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慧英看着他。

“你跟我谈的。”她说,“四十年了,你不一直跟我谈钱吗?谈年龄,谈谁该多干,谈谁欠谁的。”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放好,盖子盖上,保温桶收进包里。

“现在轮到我了。”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六天,李母又闹了一场。

她要吃红烧肉。

慧英做了。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加料酒酱油,小火炖了一个半小时。

李母吃了两块。第三块刚夹起来,突然捂住胸口。

“疼……疼……”

李建国冲过来:“妈!妈你怎么了?”

李母指着慧英:“她……她的肉……她想害我……”

李建国打了120。

救护车开进小区,邻居们站在楼道口看。李母被抬上担架,一路呜咽着“疼”。李建国跟着上了车,李父也上了车。慧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远。

她转身上楼。

晚上,李建国打电话来:“住院了。你过来陪护。”

慧英说:“好。”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袋。

医院住院部,八楼,心内科。

李母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输液针。看见慧英进来,她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另一边。

李建国坐在床边,一脸疲惫。

“医生怎么说?”慧英问。

“检查做了,什么事没有。”李建国揉着眉心,“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事就出院。”

慧英点点头,在陪护椅上坐下。

李建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站起来,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李母也闭上眼睛。

慧英从包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1978年。她低头看起来。

第三天晚上。

李母睡着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慧英坐在陪护椅上,翻手机。

屏幕上是晓雪发来的照片。外孙在德国的幼儿园里堆雪人,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放大照片,一点一点看。

门开了。

李建国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他把一盒放到慧英旁边的床头柜上,自己打开另一盒,坐在另一张陪护椅上,吃起来。

慧英没动那盒饭。

李建国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她。

“晓雪问你了吗?”他问。

慧英没回答。

“她……还是不肯接我电话?”

慧英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李母床边,看了看输液瓶。

“你妈这次住院,花了三千二。”她说,“钱我已经垫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

“你记得还我。”

李建国把筷子拍在盒饭上,站起来:“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慧英转过身。

病房里的光线暗,她站在床边,背对着床头灯。只有眼睛亮着。

“眼里有什么?”她问,“李建国,你问问你自己,你眼里有过我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

“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十六。”她说,“你说我是你家的。你五十九了,我还是你家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呢?”她问,“我自己的呢?”

话音刚落,床上的李母突然睁开眼睛。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把抓住慧英的手腕。那手枯瘦,却抓得死紧。

“你个白眼狼!”

李母的声音沙哑,却尖利。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跑!伺候我是你的命!”

慧英低头看着她。

李母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

“当年要不是看你勤快,我能让儿子娶你个老姑娘?”她喘着气,“比你小三岁,他娶你,是你占便宜!伺候我一辈子,是你该的!”

慧英没动。手腕被掐得发白。

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李母。

很久。

久到李母开始心虚,手上的力气松了松。

久到李建国走过来,想把她拉开。

然后慧英开口了。

“妈。”

李母愣住。

“您放心。”慧英说,声音很轻,“我不跑。”

她弯下腰,凑近李母的脸。

“我伺候您。”

灯光照在她脸上。

“但我得让您儿子知道。”她说,“他四十年来娶的是什么。”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李建国。

“他不是娶了个老姑娘。”她说,“他是娶了个养他一辈子的人。”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母的手还伸在外面,僵在半空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第四章 四十年的秘密

第十天,李母出院。

李建国去办出院手续,慧英在病房收拾东西。李母靠在床头,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慧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旅行袋。拉链拉上一半,身后传来李母的声音:

“你还记得你来我们家那天吗?”

慧英的手停住了。

李母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

“那天也是秋天。”她说,“你十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慧英没动。

“我爸把你从知青点带回来,说这丫头没爹没妈,以后就在咱家了。”李母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慧英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李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因为建国喜欢你。”李母说。

慧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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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十三岁。”李母继续说,“天天往知青点跑,就为了多看你两眼。我爸说,干脆带回来当媳妇养着吧。大几岁好,会照顾人。”

慧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母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但你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建国喜欢你那会儿是真心喜欢。可后来呢?”李母笑了笑,“后来他觉得你比他大,就该让着他,就该伺候他。越让,他越不拿你当回事。”

慧英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李母歪着头看她,“因为他找了一圈,没人愿意嫁给他。那个脾气,那个算计劲儿,谁家姑娘愿意?”

她顿了顿。

“只有你。你跑不了。”

门外,李建国拿着出院单,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推门。他就那么站着,听着。

病房里,李母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有一件事。”

慧英的心猛地抽紧。

“你次怀孕。”李母看着她,“五个月的时候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慧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母笑了。

“那天他推你那一下,是我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