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赵若晴正一手扶着熨衣板,一手给周立行熨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衬衫。
蒸汽熨斗喷出的雾气直往上冒,把她眼前的画面弄得有些发白。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弹出来的提示。
那是赵若晴娘家建的一个小群,只有她和赵建军、林淑琴三个人。
发消息的人是她的母亲林淑琴。
“晴晴,这个月的房贷已经给你转过去了,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那边很快就能查到。你和立行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赵若晴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熨斗还顺着衬衫的布料来回滑动,底板贴着布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盯着那条消息,胸口一阵说不清的发闷。每个月25号,母亲都会发类似的话,就这么坚持了整整三年。
每个月31000元。
那是她和周立行这套婚房的月供。
靠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收入,根本扛不住这样的还款压力。周立行是建筑设计师,税前一万八。她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二。两个人到手加起来,扣完五险一金,也就两万出头。
可这套房,是结婚前周家一口咬定非买不可的。
“结婚哪能没房?咱周家条件一般,脸面还是要有的。”那时候婆婆周桂芬拉着赵若晴的手,一脸诚恳地说。
于是看房,挑楼层,签字。
房子在虹桥新区,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四室两厅。单价四万八,总价620万。首付三成,贷款四百万,三十年等额本息,月供刚好31000元。
签合同那天,赵建军和林淑琴都跟着来了。
赵建军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皱纹挤在一起。
“立行,若晴,你俩认真算过没有,这个月供,能扛得住?”
周立行搓了搓手,嘴角挂着有点僵的笑。
“爸,我和若晴多努努力,应该还是……”
“还是什么?”赵建军直接打断,“你俩税后也就两万多点,还完房贷,吃穿用度从哪儿出?水电煤气物业费,交通电话,这些都不要钱?”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周桂芬赶紧笑着岔开。
“亲家,别担心,立行这孩子肯干,以后肯定还要涨工资。再说了,若晴这么能干,在公司升职也是迟早的。年轻人啊,没点压力哪来动力?”
赵若晴看见周立行额角渗出细汗,心里一软。
“爸,我们真能撑住的。”
赵建军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赵若晴接到了林淑琴的电话。
“晴晴,跟妈说实话,那套房,你们真就非买不可?”
赵若晴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说话。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闷热的味道。
“妈,立行他爸妈说,不买房就不办婚礼。他们江苏泰州那边都这么讲究,说租房成家拿不出手。”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周立行他爸妈,只愿意出30万当首付?”
赵若晴愣了几秒。
“30万?可首付得一百八十多万啊……”
“剩下的一百五十多万,他们说让你们自己想办法。”林淑琴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周立行工作五年,卡里没攒下多少。你上班三年,手里也就十几万。加起来四十多点,还差一百多万。你们打算怎么‘想办法’?”
赵若晴一时间一句话都接不出来。
这些具体数字,她确实不清楚。看房谈价一直是周立行和周怀国、周桂芬跑前跑后,她只是在最后被通知选中了哪套,什么时候签约。
“妈,我……”
“晴晴,妈不是怪你。”林淑琴叹了口气,“妈只是想提醒你,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们闹着玩。周家现在这个样子,妈心里没底。”
“立行平时对我挺好的。”赵若晴压低声音。
“对你好,和能不能养得起这个家,是两回事。”
那通电话之后,赵若晴好几晚都睡不踏实。
可最后,她还是站到了周立行那边。
因为她已经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杠的时候,赵若晴坐在马桶盖上,愣了好一阵。
然后她给周立行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随即传来周立行压不住的笑声。
“我要当爸了?若晴,我们要有孩子了!”
那一瞬间,赵若晴觉得,好像很多事都有了盼头。
怀孕这件事,把原本僵住的局面推着变了方向。
赵建军和林淑琴不再拦着他们买房。
相反,两个人凑出180万,把首付的窟窿补了上去。
“这钱是借给你们的,以后得还。”转账前,赵建军看着周立行,语气很严肃,“写欠条,签字按手印。”
周立行一口一个好。
“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挣钱,早点把钱还给您和我妈。”
欠条写好,手印按上。
房子敲定,婚礼照办。
结婚那天,赵若晴穿着白纱,看见台下父母眼圈泛红,心里堵得慌。
她明白,这180万,几乎掏空了父母这些年的积蓄。
婚礼后的第二个月,孕吐就开始了。
吐得人仿佛散了架,不得不请了长假在家养胎。
偏偏那个时候,周立行所在的设计院开始裁员调薪。
虽然他没被裁掉,但工资被砍了两成。
每个月到手的收入,从一万八掉到了大概一万四。
第一次还房贷的日子到了。
赵若晴看着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账户里的余额,又看了看面前一脸疲惫的周立行,咬着牙给林淑琴发了条微信。
“妈,这个月房贷,可能要晚几天打……”
消息刚发出去几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发来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入转账31000元,当前余额……”
紧接着,林淑琴的电话打了进来。
“晴晴,房贷这边先由妈垫着。你现在怀孕,不要操心这些钱的事,安心把孩子养好。”
赵若晴攥着手机,眼圈立刻红了。
“妈,这钱我以后肯定还你们。”
“傻丫头,跟妈说这些干吗。”
从那天开始,每个月25号,31000元准点打到她的卡里。
刚开始时,赵若晴还会回一句“谢谢妈”,嘴上也总说“下个月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时间一长,她渐渐不再提。
她习惯了每个月等那条短信,习惯了不用为房贷发愁,习惯了把父母的付出当成家里固定的一部分。
甚至有时候,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反正父母就她这一个女儿,迟早还不是都留给她。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又在心里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等将来赵建军、林淑琴老了,她一定好好照顾他们。现在暂时用用,将来多孝顺一点,总能补回来。
三年,就这样过去。
孩子已经两岁了,是个男孩,叫周晨。
产假结束后,赵若晴回到公司,工资涨到了每月一万五。
周立行跳槽去了另一家设计公司,收入又涨回了一万八。
两个人加起来税前三万三,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大概两万八。
还完31000元的房贷,依旧是捉襟见肘。
所以赵建军、林淑琴那每个月31000元的转账,一直没有停过。
赵若晴不是没动过心思,想跟父母说别再这么掏钱。
可每次话一开头,就被林淑琴挡了回来。
“你现在压力这么大,孩子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我们还在上班,有能力帮你们一把,这是做父母的分内事。”
赵若晴就只好把话咽回去。
直到半个月前。
那天周末,她带着周晨回娘家吃饭。
吃到一半时,周立行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脸色明显发沉。
“怎么了?”赵若晴问。
周立行搁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我爸打来的,说我妈前阵子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腰伤还没好透,江苏泰州那边房子没电梯,上下楼太费劲。他们想……来上海住一段时间。”
赵建军抬了抬眼皮。
“打算住多久?”
“可能……可能就不回去了。”周立行声音压得很低,“我爸说,他们在江苏泰州也没啥事,过来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赵若晴心里重重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赵建军没接话,继续低头夹菜。
林淑琴给外孙舀了勺鱼肉,神情很淡。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你们那套四房,一间主卧,一间给孩子,一间做书房,还有一间当客房。公婆来了,住客房?”
“客房可能……有点挤。”周立行搓着手,“我爸说,能不能把书房腾出来,让他们住。书房朝南,光线暖和,对我妈腰好。”
赵若晴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书房是她在家办公的地方,很多方案都得在那儿熬夜赶。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可以搬到客厅办公。”周立行立刻接话,“客厅空间大,放张桌子就够用了。或者,你在卧室也能处理。”
赵若晴盯着他。
周立行的视线躲躲闪闪,没敢看她的眼睛。
“立行,”赵建军放下筷子,语气平稳,“你爸妈要来,我们没意见。但有几点,要先说清楚。”
“爸您说。”
“第一,这套房子是你们两口子的共同名下,但首付的180万,是雨晴婚前我跟你妈借给你们的,欠条我还留着。这事,你得让你爸妈心里有数。”
周立行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第二,这几年房贷每个月31000元,都是我们在转。这个情况,也要跟你爸妈说明白。”
“第三,”赵建军看着他,“你爸妈来了,是来住,是客,不是来当家。家里的规矩,照雨晴说的办。你们是夫妻,这个家平时是雨晴在操持,她有决定权。”
周立行连连点头。
“爸,我明白,我会跟他们说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赵若晴一路沉默。
周立行握着方向盘,也不敢随便搭话。
等红灯时,他终于忍不住。
“若晴,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赵若晴看着窗外的车流。
“没有。”
“我知道,让我爸妈过来住,对你是个突然的事。但他们年纪大了,在江苏泰州真挺不方便的。我就这一个爸妈,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扛着。”
赵若晴转头看他。
“周立行,你爸妈来了,日常开销谁出?”
“那当然是我们出啊。”
“那你算算,我们两个人每个月到手两万八,房贷31000元,差额全靠我爸妈补。算上他们那边的钱,勉强还能过日子。家里再平白多两张嘴,你觉得这日子怎么过?”
周立行噎住了。
前面的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几声喇叭。
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我爸妈……他们有退休金。”
“你爸每月两千,你妈一千八,加起来4200元,在江苏泰州还行,在上海,能撑多久?”
“若晴,你这话啥意思?我爸妈来上海,还得自己带着钱?”
“我没这个意思。”赵若晴觉得太阳穴一阵跳,“我是说,咱们家现在连自己的账都算不平,多两个人,是实在负担不起。你懂不懂?”
“那依你呢?让我爸妈在江苏泰州自己扛着,不管他们?”
赵若晴闭上一会儿眼。
她不想再往下吵。
这种争执,最后只会变成互相埋怨。
回到家,赵若晴洗完澡躺在床上,用手机随便刷着短视频。
周立行一个人在客厅点烟,烟蒂接着烟蒂。
凌晨一点多,周立行才推门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若晴,对不起。”
赵若晴没出声。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爸今天电话里都哭了,说我妈疼得晚上翻不了身。我作为儿子,总不能装看不见。”
赵若晴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黑暗里,周立行眼眶发亮。
她心里的那点硬气,又软了下来。
“先让他们来再看看。书房不能动,我工作要用。客房收拾一下,让他们先住那边。等妈腰好些了,再一起商量以后怎么安排。”
周立行立刻把她抱紧。
“若晴,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肯体谅我。”
赵若晴靠在他怀里,长出一口气。
她总觉得这件事里哪儿不太对。
可到底不对在哪儿,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一星期后,公婆到了上海。
大包小包,把两个蓝白编织袋塞得鼓鼓的。
赵若晴和周立行开车去车站接人。
周桂芬一下车,就拉住赵若晴的手,上下打量。
“哎呀,若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立行不心疼你?”
赵若晴笑着摇头。
“没有呢,妈,我最近在控制体重。”
“减什么肥啊,身体才最要紧。”周桂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冲周立行说,“儿子,你看看你媳妇,明天妈去菜场买只老母鸡,给她炖汤喝。”
周立行笑着应了。
“好,妈说啥就是啥。”
周怀国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四下打量车站外的环境。
“这车站挺气派。立行,咱家离这儿多远?”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差不多。”
“那行,回去吧。”
回到小区,赵若晴把公婆的东西搬进客房。
客房不大,大概十五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周桂芬走进屋看了一圈,眉心皱了起来。
“这屋子……也太局促了点。”
“妈,您先委屈几天。等您腰好些,我们再慢慢想别的办法。”赵若晴说。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周桂芬坐到床沿,床垫吱嘎一响,“若晴啊,妈直说了,你们这套房子,四个卧室,书房朝南,多亮堂。妈和你爸年纪大了,得晒太阳,客房朝北,又阴又凉,我这老寒腿,住那儿更要犯病。”
赵若晴压了压情绪。
“妈,书房是我办公用的。我经常在家加班,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在客厅弄不就行了?”周桂芬盯着她,“客厅那么宽,搬张桌子照样能用。书房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和你爸住,多合适。”
“妈……”
“好了好了,这事先放一边。”周桂芬摆手,“路上折腾一天,人都散了架。若晴啊,晚上准备吃点啥?”
“我买了菜,一会儿下厨。”
“买的什么?”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再煮个紫菜蛋花汤。”
周桂芬眉心立刻皱紧。
“就这点?你爸爱啃猪蹄,你怎么不买?”
赵若晴愣了愣。
“我……我真不知道爸喜欢吃猪蹄。”
“都结婚三年了,还不清楚公公口味?”周桂芬叹气,“算了,明天我自己去买。立行,下楼帮妈买瓶酱油去,家里没酱油了。”
周立行答应一声,转身要出门。
赵若晴赶紧叫住他。
“厨房有啊,我上周刚买了一瓶。”
“你买的是生抽,我要老抽。”周桂芬接口,“红烧排骨得用老抽上色。立行,快点去。”
周立行看了赵若晴一眼,还是出了门。
赵若晴站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掉头进厨房,动手洗菜。
水龙头哗啦啦响着。
周桂芬跟进来,停在门口。
“若晴,妈跟你唠点事。”
“您说。”
“以后我和你爸在这住,家里的活,我来张罗。你上班累,回来就歇着。不过妈岁数大了,干活慢点,你可别嫌弃。”
赵若晴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自家人,说啥麻烦。”周桂芬走近,看她洗菜,“这西兰花得先用盐水泡,不然里面有小虫子。排骨要先焯一下水,不然有股味。鲈鱼上锅前,在背上划几刀,味道才能进去。”
赵若晴没接话,手上不停。
“还有啊,立行吃饭就爱重口味,你做的都太清淡了。明天我去市场买点干辣椒,之后做菜多下点。”
“妈,孩子不能吃辣。”
“孩子给他单独做一份不就行?”周桂芬一脸理所当然,“大人哪能处处围着孩子转,得让孩子学着跟大人一块儿吃。”
赵若晴关掉水。
“妈,晨晨才两岁,这么小吃辣对肚子不好。”
“哎哟,我们立行小时候,一岁多就吃辣椒了,现在不也挺结实?”周桂芬毫不在意,“你就是把孩子捧得太高,男孩不能这么娇气。”
赵若晴刚要再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忙活。
那天晚饭桌上,气氛说不上来。
周桂芬筷子没停过,往周立行碗里夹菜。
“儿子,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这排骨,妈特地用老抽烧的,你尝尝味儿。”
“鲈鱼肚子那块最嫩,妈给你夹。”
周立行碗里菜越堆越高。
赵若晴默默吃饭,一边照顾儿子。
周怀国喝了口白酒,砸砸嘴。
“这酒劲儿太小,像水似的。立行,明儿买瓶二锅头,度数高点的。”
“爸,您血压不低,真得少喝点。”赵若晴忍不住提醒。
“没事,我有数。”周怀国摆手,“就这一点儿,算不上什么。”
饭后,赵若晴收拾碗筷。
周桂芬立刻站起来。
“若晴,你歇着,让妈来。”
“不用了妈,您坐一会儿,我很快。”
“哪能老让你干,你白天上班已经够累的。”周桂芬抢过她手里的碗,“你去陪晨晨玩。立行,领你爸去客厅看看电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
赵若晴被挤出厨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那种别扭感越积越多。
晚上九点,孩子睡着了。
赵若晴洗完澡回卧室。
周立行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
“若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书房……要不还是让给我爸妈住吧。”周立行坐起来看着她,“我妈腰确实不太行,客房朝北太阴,你也看到了,她走几步就直喘。”
赵若晴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那我工作呢?”
“客厅给你添张桌子,一样能用。要不你就在卧室弄,卧室不是有飘窗嘛,在那儿放个小桌子,当个工作角。”
“周立行,我在家加班经常要搞到半夜。客厅你爸妈看电视,孩子吵,我还能干吗?卧室你睡觉打呼噜,我也没办法专心。”
“那……那你就多在公司加班,忙完再回家。”
“我要每天折腾到半夜再回来,晨晨谁照看?你照看?”
周立行沉默。
赵若晴把毛巾甩在椅子上。
“周立行,当初说好的,书房是我办公区。现在你爸妈一来,就想着把我赶出去,你替我考虑过没有?”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周立行语气也硬了,“我爸妈年纪大了,又有病,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我让着他们,那谁顾我?”赵若晴声音发抖,“这三年,房贷是我爸妈在扛,孩子是我爸妈在帮忙带,家里日常大头也是我出的。你爸妈出过一分钱?现在来了,一开口就各种要求,凭什么?”
“赵若晴!注意点说话!那是我亲爸妈!”
“我当然知道是你爸妈!可他们也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想住过来可以,也得有个尺度!不能张嘴闭嘴都是他们优先!”
“就为了个书房你至于闹成这样?给他们住一间怎么了?你心眼太小。”
“我小气?”赵若晴笑了一下,眼睛却发酸,“周立行,你自己想想,这几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你爸妈过生日,我一次都是一千两千地包。你爸住院,我拿出两万。你妈嚷嚷要金镯子,我刷卡买了八千的。我小气?”
周立行不吭声。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卧室里静得吓人。
只有空调低低的嗡声。
过了会儿,周立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若晴,我知道你付出了不少。可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尽点心,心里过不去。你就当是帮帮我,多让一步,好不好?”
赵若晴看着他。
这个陪她走了五年的人,此刻缩着肩像个犯错的小孩。
她心软了下来。
“书房……可以给他们住。但我要在客厅隔出一块工作区,你得给我装个帘子,我需要安静。”
周立行抬头,眼睛亮起来。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买帘子!若晴,谢谢你啊!”
他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赵若晴靠过去,闭上眼。
她在心里劝自己,再忍忍就过去了。
家和,什么都好说。
第二天是周一。
赵若晴照常去公司。
上午十点,正在开例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提示。
她瞄一眼,是林淑琴发来的。
“晴晴,你公婆都住下了吧?”
赵若晴回了个“嗯”。
很快,母亲又发来一条。
“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要跟你说。”
赵若晴心里一紧。
“什么事?”
“晚上再说。”
赵若晴盯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下午六点,她下班后直接去了父母家。
进门时,赵建军坐在沙发上,正泡着茶。
林淑琴在厨房忙。
“爸,妈。”
赵建军抬眼看她。
“来了?先坐。”
赵若晴在沙发上坐下。
“妈微信里说有事,怎么了?”
赵建军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先喝口。”
赵若晴接过茶,却没动。
“爸,您别卖关子,到底啥事?”
赵建军看着她,视线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扛。”
赵若晴手里的杯子一晃。
茶水洒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可她完全没顾得上。
“爸……您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行解决。”赵建军又重复一遍,声音没什么情绪,“你公婆一来,你们就成了一家五口。我和你妈,就成外人了,不方便再插手你们家的账。”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赵建军抿了口茶,“三年了,每个月两万五,我和你妈一句怨言没有。但那是看在你们小两口自己扛家的份上。现在你公婆一起住,情况变了。他们有退休金,有儿子,轮不到我们替你们整家的房贷买单。”
赵若晴脑子里嗡嗡直响。
“可……可我和立行的收入,根本覆盖不了房贷啊!”
“那是你们该考虑的。”赵建军冷冷地说,“当初买房,是你们坚持,按揭多少你们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我们帮你们,是情分。情分总有个头。”
“爸!您不能这样翻脸!”赵若晴站起来,声音发抖,“您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往死路上逼?”赵建军也站起身,眼里全是失望,“晴晴,这三年,我和你妈替你们扛了九十万房贷。九十万,可不是九万。你公婆住进来了,你问过他们要没要钱?你让周立行动过脑子没?你都没有。你心里默认的,是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
“你就是这样想的。”赵建军打断她,“你公婆昨天刚到,今天你就答应把书房让出来。你想过你的工作没有?想过这个家是谁在撑着没有?你没想。你从头到尾只替周立行着想,替他爸妈着想,惦记着自己是个好儿媳。那你有没有把我和你妈当回事?”
赵若晴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厨房里,林淑琴出来了。
她摘掉围裙,在赵建军旁边坐下。
“晴晴,妈问你,你公婆搬进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谁在出?”
“我……跟立行出。”
“他们的退休金呢?”
“他们自己留着。”
林淑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也就是说,你和立行每个月总共两万八工资,要掏两万五房贷,再养一家五口,还得管你公婆的嘴。而你公婆,每人三千八的退休金,自己攒着花。是不是这么个账?”
赵若晴垂下头。
“妈,人老了手上有点存款,也很正常。”
“那我问你,我和你爸不老吗?”林淑琴声音不高,却字字都扎人,“我五十三,你爸五十五。我们还在上班,还在挣钱,就是为了每个月替你们填这两万五的洞。你公婆不到六十,就靠退休金过清闲日子,还要儿子儿媳供着。晴晴,你觉得这个天平是平的吗?”
“我……”
“你不敢回答,因为你心里明白不平。”赵建军接过话,“只是你不敢开这个口。你怕周立行不乐意,怕你公婆不高兴,还怕外人说你不孝。于是你把我和你妈往后放。因为我们是你亲爹亲妈,你觉得我们不会翻脸,也不会丢下你,对吧?”
赵若晴眼泪掉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我真的没往这边想……”
“现在开始想也不晚。”赵建军拿出手机,点开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APP递给她,“这个月的房贷我已经打过去了。下个月起,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我们真没路子啊!”赵若晴哭出声,“两万五,我们上哪儿去找两万五?”
“那就去跟你公婆谈,让他们出,或者让周立行去想。”赵建军把手机收回去,“他是男人,这个家首先该由他扛。你是他媳妇,不是他爸妈的提款机,更不是我们俩的。”
“爸……”
“回去吧。”赵建军转过身,不看她,“等哪天你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再来跟我们说话。”
赵若晴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特别远。
远得伸出手也够不着。
那晚,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她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一串串霓虹,眼泪就没停。
手机响了起来。
是周立行打来的。
“若晴,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着你一起吃。”
赵若晴抹掉眼泪。
“我快到家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她和爸妈的合照,是去年过年拍的。
画面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
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回到家时,菜已经摆上桌。
周桂芬系着围裙,正舀汤。
“若晴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今天妈特地做了糖醋排骨,立行说你爱吃。”
赵若晴挤出一点笑。
“谢谢妈。”
饭桌上,周桂芬筷子还是一刻没闲着,往周立行碗里夹菜。
“晨晨,多吃一点,今天在园里累不累?”
“还好,外婆,妈妈也吃。”
“我等会儿吃,你先吃。”周桂芬笑眯眯看着他,“对了,立行,你那边的小书房,啥时候空出来?我今天看了下,东西堆得挺多,得腾出来好好整理。”
周立行下意识看向赵若晴。
“若晴,你看……”
“明天吧。”赵若晴埋头吃饭,“明天我收拾一下。”
“行,那明天妈跟你一起弄。”周桂芬笑得很满意,“若晴啊,你真是个懂事的儿媳妇,立行能娶到你,是他的造化。”
赵若晴没接话。
她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完全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赵若晴起身去洗碗。
周桂芬端着碗,也走进厨房。
“若晴,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我和你爸来了,家里人多了,日常花销肯定涨。立行工资一般,你拿得也不高,还背着房贷,压力不小。”周桂芬压低声音,“妈琢磨了一下,要不以后家里的买菜做饭这些费用,就我们老两口出,你们俩就专心还房贷,行不行?”
赵若晴手里的碗差点打滑。
她扭头看向婆婆。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日常开销我们来。”周桂芬一脸真诚,“我跟你爸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一共4200元,我们拿出1800元当生活费,剩下那两千多自己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再麻烦你们。”
赵若晴脑子像被敲了一下。
1800?
一家五口,整月的吃穿用度,就1800?
“妈,1800……应该会挺紧张的。”赵若晴费力开口,“现在菜价挺贵,肉也贵,还有水电燃气费……”
“紧着点用就够。”周桂芬拍了拍她的手,“你看,阳台那么大,买点土和种子,种点葱蒜青菜就行,肉少买点,一周吃一回也行。电视少开,电费就下来了。衣服手洗别总用洗衣机,水费也能省。日子啊,都是一点点省出来的。”
赵若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婆婆那张和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晚上,赵若晴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周立行冲完澡出来,钻进被窝。
“若晴,今天妈跟我提了,以后家里生活费他们来出,爸妈确实挺为我们着想的。”
赵若晴转头看着他。
“周立行,你觉得,一家人一个月1800,真够用?”
“能省就省点,应该差不多。”周立行想了想,“我妈说了,可以自己种点菜,肉少吃点,能省一大截。”
“那孩子的奶粉呢?纸尿裤呢?这些也算他们的生活费吗?”
“这个……孩子的东西,咱们自己买吧。”周立行翻身搂住她,“若晴,我知道你压力大,可现在爸妈也愿意搭把手,总归是好事,你别老往坏处想,早点睡。”
赵若晴没再说。
她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父亲的那句话。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
31000元。
她和周立行,上哪去弄31000元?
公婆两个人退休金4200元,拿出1800当生活费,剩下两千多自己存着。
周立行月薪一万八,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四左右。
她自己税后大概一万二。
两个人加起来二万六。
扣房贷31000元,还倒欠五百。
再加上公婆出的1800生活费,一共也就一千三。
这一千多块还得付水电燃气物业,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再承担全家五口的日常。
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赵若晴重新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把公婆接来,你问他们拿过钱吗?你让周立行去想办法了吗?你没有。你心里认定还是我们出。”
是啊。
她默认了。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忍一忍,多迁就一点,这个家就能平稳下来。
她总觉得,只要对公婆客气周到,他们迟早会心疼她。
她总觉得,周立行会站在她这一边,会替她分担。
可事实不是。
完全不是。
第二天早上,赵若晴顶着黑眼圈去公司。
上午十点多,手机又亮了。
是林淑琴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截图。
是“赵家一家亲”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时间显示是昨晚快十一点。
赵若晴点开。
截图里,父亲赵建军发了一段话。
“@所有人通知一下,从这个月起,我和淑琴不再替若晴和立行还房贷。他们已经成家自己过日子了,得学会自己扛责任,先跟大家说一声。”
下面是赵慧兰的回复。
“建军,咋突然这样说?小两口压力那么大,你们条件还行,就再帮帮呗。”
父亲回复得很简短。
“三年了,帮到这份上够了。后面路得靠他们自己走。”
截图到这就没了。
赵若晴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她退出图片,回到聊天窗口。
母亲又跟了一条。
“晴晴,你爸在家族群里说这个,是把我们的立场摆明。你公婆要是懂理,就该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如果他们继续装作不知道,你也别再糊涂下去。”
赵若晴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头伏在桌上。
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
她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她头上的天要塌。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时,赵若晴正改第三轮推广方案。
沈总是出了名的难搞,对一张活动海报连着提了七八次意见,每次都说“感觉不行”,具体哪里不行又说不明白。
赵若晴盯着屏幕,只觉得眼睛发干。
这个方案,她已经熬了三个晚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若晴瞟了一眼,是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沈总,您尾号5532的房贷本月应还31000元,还款日为5月25日,请确保账户资金充足。”
短信发送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是5月30日。
房贷已经逾期五天。
赵若晴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怎么也划不掉。
就像那31000元的压在心口,甩不开。
这几天,她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母亲接了,却一直没出声。
赵若晴在这头哭着说,爸妈我真没路了,这三万多我真拿不出来。
母亲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说,晴晴,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得自己负责。
第二个电话,母亲干脆没接。
第三个,是父亲接起来的。
父亲声音很冷,跟冰块似的。
“钱凑齐了吗?”
“爸,我真的……”
“没凑齐,就别浪费话。”
电话直接挂断。
赵若晴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车来车往。
她突然生出一种想往下跳的冲动。
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她不能。
她还有晨晨。
儿子才两岁,离不开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立行。
“若晴,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又打电话来了,说今天再不还,就要算滞纳金,还报到征信上,怎么办?”
赵若晴闭上眼。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你先看能不能到处先凑一点。”她回消息时手指在抖,“我这边在改方案,晚点再说。”
“我能从哪凑?我工资卡里还剩八百。”周立行回,“你那边有多少?”
“我卡里还有一千二。”
“一块才两千,还差两万九。”周立行发了个哭脸,“要不……再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就撑这一次,下个月我再想办法。”
赵若晴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好笑。
下个月再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去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抢金库吗?
“我爸妈不会再借了。”她回,“他们在家族群说得很清楚,不会替我们还房贷了。”
“那咋整?”周立行连发三个问号,“真要等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把房子收走?”
赵若晴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鼠标握不稳。
下午三点多,方案终于被通过。
沈总发来一句“这次还可以”,就消失了。
赵若晴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格外讽刺。
“这次可以。”
那前几次就那么不堪?
但这些,她根本没资格质疑。
她只是个甲方眼里的乙方,收了服务费就得把活儿干好。
至于脸面算什么?
能变成钱吗?
能帮她多还一点房贷吗?
等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时,天已经黑透。
赵若晴走出办公楼,一阵凉风扑面。
她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又响。
屏幕上跳出“婆婆”两个字。
“若晴,下班了没?”
“刚下班,在等车。”
“那你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超市买袋盐,家里没了。”
“好。”
“还有,顺便买瓶陈醋,不要白醋,你公公爱蘸饺子吃。”
“好。”
“再买点肉馅,要五花的,肥一点才香。韭菜也买一把,要嫩的。葱姜蒜也都捎点,家里快用完了。”
赵若晴站在站牌旁,一条条听着,整个人都累了。
“妈,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你先买着,我让立行下去接你,他手上空着。”
电话挂断。
赵若晴看着熄了屏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憔悴的脸。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样子。
那会儿刚结婚,她满脸都是神采,眼睛亮亮的。
周立行会提前来等她下班,帮她拿包,问她累不累。
而现在。
他每天问她的,只有房贷怎么办。
婆婆只会给她列购物清单。
父母只会说,你自己选的日子,自己撑。
赵若晴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头顶没有星光,只有压得很低的阴云。
像她此刻的心,沉重又闷。
车进站了。
赵若晴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一盏盏霓虹灯掠过,像条亮光的河。
很好看。
却跟她没什么关系。
到家楼下已经七点半。
赵若晴提着几大袋东西,在单元门口等周立行。
等了十来分钟,周立行才慢吞吞下来。
“你咋这么久?”赵若晴问。
“妈在厨房教我捏饺子皮,耽误了会儿。”周立行接过袋子,“买这么多?”
“妈一个个点名要的。”
“哦。”
两人一起上楼。
在电梯里,赵若晴看着他。
“房贷那边,你想出啥法子了吗?”
周立行望着地面,一声不吭。
“周立行,我问你话呢。”
“我真没招。”他抬眼,眼睛布满血丝,“我从部门里挨个问过去,没有一个同事敢借,一开口就是两三万,谁拿得出?”
“那你爸妈呢?不是说每个月还能攒两千多?先拿来顶一顶?”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那是他们养老的钱,不能动。”
赵若晴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房贷可以断,他们的养老钱一点不能碰,是这意思?”
“若晴,你别这么说,爸妈年纪也大了,手里哪能没点底?”
“那我们的房子呢?就可以任它出问题?”
电梯到了楼层。
门一开,周立行先迈了出去。
赵若晴跟在后面,只觉得心一寸寸往下沉。
进门时,饺子已经包好了一大盘。
周桂芬系着围裙,正守在锅边煮。
“回来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饺子一会儿就熟。”
赵若晴把东西放下,进厨房洗手。
灶台上摆着三大盘生饺子。
一盘标着猪肉韭菜,一盘是猪肉白菜,还有一盘写着纯肉。
“妈,怎么包了三种馅?”赵若晴问。
“立行爱吃韭菜的,你爸喜欢白菜,晨晨爱吃纯肉。”周桂芬没抬头,“你的我也不清楚爱吃哪个,就随手包了点,你吃啥都行,对不对?”
赵若晴没作声。
她擦干手,回到客厅。
周怀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频道,手上不停按遥控器。
“爸。”赵若晴喊了一声。
“嗯。”周怀国应了句,视线没离开电视。
赵若晴在餐桌边坐下。
晨晨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妈妈,饿。”
“一会儿就吃。”赵若晴抱起他,在脸上亲了一下。
饺子出锅了。
周桂芬端出两大盘,放到桌上。
“立行,你的韭菜馅。老周,你的白菜馅。晨晨,奶奶给你包的全肉馅,香着呢。”
三盘饺子,各有去处。
赵若晴面前,还是空着。
“妈,那我的呢?”赵若晴问。
“你的在厨房呢,自己端。”周桂芬说,“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馅,就三种里各捏了几个,随便吃。”
赵若晴站起身,进厨房。
灶台角落放着一个碗。
碗里七八个饺子,三种馅混在一起,有好几个破了皮,馅都露了出来。
一看就是不好看的,或者煮的时候破了的。
赵若晴盯着那碗饺子,只觉得心口发闷。
但她没流泪。
她不能在这里哭。
哭给谁看?
谁在乎?
周立行在客厅埋头吃着,连抬眼看她碗里多了什么都懒得。
公婆就更不可能注意到。
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就是个不要钱的家务工,还自带一份工资往家里贴。
赵若晴端着碗,重新坐回餐桌。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饺子已经发凉了。
馅咸得发腻。
可她心里,却是涩的。
吃完饭,赵若晴进厨房收拾碗筷。
周桂芬又跟着走了进来。
“若晴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吧。”
“你看,我和你爸来这边也待了好几天了,家里的花销,妈都看着呢。”周桂芬压低声音,“我昨天算了算,光买菜,一天就得五六十,一个月下来起码一千多,再加上水电气这些,得两千多,我给你们的一千八,怕是顶不住。”
赵若晴没接话,只低头洗碗。
“妈琢磨了一下,要不这样,以后买菜的钱,你们掏,我和你爸那一千八,就算我们老两口的零花钱自己用,你看行不行?”
赵若晴手里的碗,差点脱手掉进水槽。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就是说,以后菜钱你们负责。”周桂芬一脸理所当然,“立行是你丈夫,你是他老婆,这个家是你们建立的,买菜做饭,本来就该你们操心,我和你爸是来跟着你们养老的,又不是来当你们保姆,你们掏菜钱,那是天经地义。”
赵若晴盯着婆婆,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
“妈,您一个月退休金4200元,拿出一千八给我们当生活费,剩下两千多和爸一起攒着,现在您又说那一千八其实是你们自己的零花,让我们再另出买菜钱,那我就想问问,您和爸住进这屋,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负担的?”
周桂芬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了。
“赵若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家,是我和立行在撑。”赵若晴语气平静,“房贷我们扛,水电燃气我们交,孩子我们照顾,您和爸不出一分钱,还要我们伺候得好吃好喝,现在连菜钱都要我们全包,妈,您说,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周桂芬声音陡然拔高,“我是立行他妈,你是立行媳妇,你们养我,是天道!我辛辛苦苦把立行拉扯大,供他念书,现在他成家了,难道不该尽孝?”
“是应该。”赵若晴点点头,“可孝顺不是这个孝顺法,您有退休金,有能力,却一分钱不肯往家里搭,全指着我们两个死撑,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一块才两万八,房贷31000元,全靠我爸妈贴,现在他们停了,我们这点收入连利息都不够,妈,您觉得,这日子怎么接着过?”
“怎么就不能过?”周桂芬理直气壮,“省一点不就完了?你看看你,整天买这买那,衣服一柜子,护肤品一堆,少买两件,钱不就省出来了?”
赵若晴看着婆婆,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结婚前留下的。
结婚这三年,她没再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护肤品用的都是超市打折货。
包还是公司年会抽奖抽来的。
就这样,在婆婆眼里,她依旧是在大手大脚。
“妈,如果您坚持这么觉得,那我也没办法。”赵若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双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买菜的钱,我不会再出,您愿意拿一千八出来,我们就按这一千八过日子,您要是不愿意,那就谁花谁掏,我和立行带着晨晨过我们的,你和爸过你们的。”
“你!”周桂芬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你这是明着要撵我们走?”
“我没那句话。”赵若晴转身要出厨房,“可如果您觉得在这个家待着难受,那就回江苏泰州去,江苏泰州那套房有电梯,您上下楼也省力。”
“赵若晴!”周桂芬追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立行!你赶紧出来看看你媳妇!她这是存心要赶我和你爸走啊!”
周立行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看向赵若晴。
“若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赵若晴盯着他,一字一顿,“周立行,今天我就把话说透,这个家,房贷我们扛,孩子我们养,公婆自己的吃用,就该他们自己负责,他们有收入,不可能让我们全兜,如果你觉得这样叫不孝,那就离婚,我带着晨晨走,你们一家三口慢慢过。”
“你!”周立行气得嘴唇发白,“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点都不疯。”赵若晴语调很平,“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你们把我当不懂事,当提款机,该掏钱掏力气时找我,一边用我的钱,一边嫌我花得多,周立行,这日子要过,就按我说的,不想过,就散。”
话落,赵若晴抱起孩子,进了卧室。
门关上,反锁。
她把孩子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望向窗外。
窗外楼里楼外灯光一片。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可她的家,到底算哪一处?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啜泣声,还有周立行低声劝慰。
“妈,您别哭,若晴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分明就是嫌我们拖累,想把我们往外推!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老婆就不认娘了……”
“妈,您别这么说……”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你看看她那副嘴脸,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吗?让她多买点菜,她翻脸,让她把书房空出来,她磨磨蹭蹭,现在倒好,直接要我们自己出生活费,立行啊,妈这心,凉透了啊……”
赵若晴闭上眼,用手捂住耳朵。
可那些话声,还是一串串钻进来。
像一根根细针往心里扎。
很痛。
但她不能掉眼泪。
一掉眼泪,就算认输了。
过了好一阵,客厅里的吵闹渐渐停了。
接着,卧室门上传来敲门声。
“若晴,开门,咱们好好说说。”是周立行。
赵若晴没有回应。
“若晴,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能这样跟爸妈说话,他们年纪都大了,你多让一让不行吗?”
让一让?
赵若晴冷笑了一下。
谁让她?
“周立行,我问你一句,房贷现在怎么办?”赵若晴隔着门,提高了声音。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我去借钱。”
“跟谁借?”
“找同事,找朋友……”
“你同事朋友,有谁会借你31000元一个月?”赵若晴声音有些发颤,“周立行,你醒醒吧,这个数,除了你爸妈和我爸妈,谁肯帮你?可你爸妈不肯出,我爸妈也已经停了,你说,路在哪?”
门外的周立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若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答。
她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周立行站在门口,垂着头,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孩。
“若晴,我……”
“周立行,我只给你两个选项。”赵若晴看着他,眼神冷硬,“第一,让你爸妈拿钱,要么认房贷,要么负责家里的生活费,第二,我们离婚,房子卖掉,钱分一半,各走各的。”
“你别这么冲动……”
“我一点也不冲动。”赵若晴打断他,“我想得很清楚,这日子,能一起扛就一起扛,扛不了就散,人和房子,你选一个。”
周立行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去。
赵若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走到公婆面前。
“爸,妈,若晴刚才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周立行声音低沉,“我们现在是真撑不住了,房贷31000元,全靠我岳父岳母之前顶着,现在他们不再帮,我们就要断供,再拖下去,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会把房子收走,到那时候,一家五口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桂芬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
“那……那还能咋办?”
“妈,您和爸,能不能先帮我们周转下?”周立行试探着说,“先把这两个月的月供填上,等我拿到年终奖,一定第一时间还你们。”
“还说借钱?”周桂芬瞟了周怀国一眼,“我们哪有闲钱?那点退休金,给自己吃喝用都紧巴巴的。”
“妈,您不是说还能攒下两千多吗?先拿出来救急……”
“那不成!”周桂芬当即打断,“那是我们养老攒的,不能动!万一哪天我们有点病痛,要看病吃药,怎么花?指着你们啊?你们连自家的房贷都顾不上,还指望你们给我们看病?”
周立行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
赵若晴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讽刺。
你看,这就是他口中的亲爹亲妈。
嘴上说着心疼儿子,说儿子是他们的骄傲。
真到要拿钱的时候,一分都抠得死紧。
“妈,就两期,就暂时垫一垫。”周立行还没死心,“我保证,等年终奖下来,马上还你们。”
“不行就是不行。”周桂芬站起身,往客房走去,“我累了,要睡了,这事以后再说。”
“妈……”
“别嚷了。”周怀国开口,语气冷硬,“立行,这不是我们不拉你一把,是你俩自己不长脑子,挣那点死工资,还非要上这么贵的房子,现在扛不住了才想到我们?早干嘛去了?”
周立行愣在客厅,一动不动。
赵若晴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他的手凉得像冰,微微发抖。
“回去吧。”赵若晴低声说,“跟他们说也白说。”
周立行抬起头,看着她,眼圈通红。
“若晴,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赵若晴拉着他往卧室走,“这三个字,不会替你把钱补上。”
回到卧室,她把门关上。
周立行坐在床沿,用手捂住脸。
赵若晴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周立行,你现在心里清楚了没?”
周立行不吭声。
“你爸妈,从来没打算替我们分担什么。”赵若晴语气平淡,“他们来,是来享受的,享我们的房子,花我们的钱,还要嫌这嫌那,你该醒一醒了,别还在那做孝子梦。”
“那你要我怎么办?”周立行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他们是我爸妈,我能把他们撵出去?”
“他们不走,我们就走。”赵若晴说得很干脆,“房子卖掉,先把我爸妈的钱还回去,剩下的我们去租房子,日子苦点,但不用每个月为31000元发抖。”
“不行!”周立行猛地站起来,“这房子不能卖!这是我爸妈在泰州那边跟亲戚吹的底气,也是我在亲戚面前的脸面,一卖掉,我还怎么见人?”
“你还在乎那点面子?”赵若晴笑出了眼泪,“周立行,你都快被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赶出门了,还要捧着这点面子不放?你的面子,能换来一笔月供吗?能让你们不欠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
“赵若晴,你说够了没!”周立行吼了起来,“这房子是我买的,我说不卖就不卖!”
“你买的?”赵若晴直视他,“首付180万,是我爸妈拿的,月月31000元,是我爸妈在替我们扛,你那点30万还是借出来凑数的,周立行,你说这房子,有你多少?”
周立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房子,是我爸妈掏钱买的,也是我爸妈帮着还的,你和你爸妈,不过是住在这里的客人。”赵若晴一字一句,“客人呢,就得有客人的样子,不想出钱,就闭嘴,想指手画脚,就请离开。”
“赵若晴!”周立行抬起手,像是要扇她。
可手举到半空,又僵在那儿,然后缓缓放下。
他盯着赵若晴,眼神里全是她从没见过的怨气。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着离婚?”他咬牙问。
“是。”赵若晴毫不犹豫,“从你把爸妈接进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动过这个念头,为了晨晨,我拖了又拖,现在,我不想再拖了,这日子,我一天都熬不下去。”
周立行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
随后,他猛地转身,甩门而出。
赵若晴站在原地,听着门被摔上的那声巨响,只觉得胸口像被重击了一下。
但她没有掉眼泪。
她不能掉。
一掉,就真成了输家。
她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
晨晨睡得很沉,小脸圆乎乎的,睫毛一动一动。
赵若晴俯身,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宝宝,对不起,妈妈可能要让你以后见不到爸爸了。”
晨晨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赵若晴的眼泪,总算控制不住地滑下来。
但很快,她又把眼泪擦干。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把事处理好,才有用。
她拿起手机,给林淑琴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要离婚。”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若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离婚。”赵若晴又重复一遍,声音平稳,“这样下去,我撑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母亲开口:“好,只要你想明白了,妈站你这边。”
“可房子怎么办?”赵若晴问,“房贷要是逾期,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会把房子收走,首付那180万是你和爸的养老钱,我不能让你们白白砸进去。”
“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母亲声音很冷静,“我和你爸会亲自去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照顾好晨晨,明天,我跟你爸过去接你。”
“接我?”
“嗯,你先带着晨晨回家住,剩下的事,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赵若晴坐到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天幕一片漆黑,看不见一颗星。
可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亮光。
离婚。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盘旋了很久,却一直没敢说出口。
现在真正说出来,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是啊,这日子,实在撑不下去了。
那就别撑了。
赵若晴起身,开始整理东西。
自己的衣物,周晨的衣物,重要证件,几件值钱的首饰。
收拾到一半,卧室门被人推开。
周立行站在门口,看着她往箱子里装东西。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
周立行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若晴,你别走,我们再好好说说成不成?”
“说什么?”赵若晴甩掉他的手,“说你爸妈一毛不掏,还要吃得好住得好?说你一个月拿一万八,连房贷都扛不起?说你嘴上说爱我,却让我一再忍着?周立行,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
“我改,我现在就改行不行?”周立行眼眶发红,“我去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掏钱,让他们出生活费,我……”
“晚了。”赵若晴打断他,“周立行,我以前给过你机会,很多次。可你每一次,都先想着你爸妈,从来没站在我这边。现在,我不想再给了。”
“若晴,我求你,别走……”周立行“噗通”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晨晨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赵若晴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个她喜欢了五年的男人,此刻伏在她脚边,哭着挽留。
她的心隐隐作痛。
可她的头脑仍然清醒。
“周立行,要是真把我当回事,把这个家当回事,就不会任由你爸妈那样对我。”赵若晴声音发颤,“你明知道他们在欺负我,在薅我的钱,可你一句重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因为你怕,你怕触你爸妈的霉头,怕被说不孝。所以你把矛盾都丢给我,让我去扛。周立行,你没资格再说爱我。”
周立行慢慢松开了手。
他跪在地上,头垂着,肩膀不停抖动。
赵若晴拖起行李箱,抱起熟睡的儿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公婆坐在沙发上,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周桂芬脸上,藏不住的轻松得意。
周怀国只是低着头抽烟。
赵若晴连眼角都没扫他们,径直往门口走。
“若晴啊,大晚上的,你这是要上哪儿啊?”周桂芬开口,语气带笑。
赵若晴停下脚,回身看向他们。
“我去哪儿,关你们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周桂芬站起来,“你是我们周家儿媳妇,这个点出门,不应该先跟我们打个招呼?”
“周家的儿媳妇?”赵若晴笑了一声,“很快就不是了。”
周桂芬脸色一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跟你儿子离婚。”赵若晴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周家,彻底扯清。这套房子,你们爱住就住,房贷你们爱还不还,别再来找我,我嫌晦气。”
话甩下,赵若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隔开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屋子。
也隔开了她五年的时光和感情。
电梯里,赵若晴抱着孩子,对着镜面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发白,眼圈通红,眼神却很坚定。
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要为自己,为儿子活一次。
电梯抵达一楼。
门打开,赵若晴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
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意。
可她心里,却是一股热流。
因为,她挣脱了。
手机响起。
是林淑琴。
“晴晴,我已经到楼下了,黑色轿车,尾号六六八。”
赵若晴抬头,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亮着,在夜里格外显眼。
她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朝那辆车走过去。
步子越来越快。
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冲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母亲坐在驾驶位上,转头望向她。
“没事了,有妈呢。”
赵若晴的眼泪,彻底忍不住了。
她抱着儿子,在车里放声大哭。
哭这几年的委屈,哭自己的不值,哭掉下来的感情和时间。
母亲没多说话,只递给她一盒纸巾。
随后启动车子,开入夜色中。
窗外,上海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掠过。
像是一场刚散的梦。
可赵若晴明白,这不是什么梦。
这是现实。
赤裸裸的现实。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从今天起,她要替自己做主。
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至于周立行,至于那对公婆,至于那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子。
统统算了。
她不要了。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前行。
赵若晴抱着儿子靠在后排,眼泪已经止住,但眼眶还肿着。
她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一团乱麻。
离婚。
说出口不过两个字,可后面要面对的一摊摊事,就像一堵堵墙挡在前面。
房子怎么处理?
孩子怎么安排?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些,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晴晴。”
林淑琴在前排喊她,把她从乱想里拽出来。
“妈。”赵若晴应了一声,嗓音还沙哑着。
“晨晨睡着了?”
“睡得挺熟。”
“那就好。”林淑琴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先在家里住下,别管别的。”
“妈,对不起。”赵若晴垂下头,“又让你们操心。”
“瞎说什么。”林淑琴声音很软,“你是我闺女,不管你,难道让别人来管你?”
赵若晴鼻子一酸。
但她忍着不再掉眼泪。
已经哭够了。
再掉,只是自怜。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在一栋楼下停住。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父母的老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
赵建军已经站在楼下。
车刚停稳,他就走过来,拉开后门。
“爸。”赵若晴轻声喊。
赵建军嗯了一声,俯身把熟睡的周晨抱出来。
“上去再说。”
一家四口上了电梯。
电梯里没人说话。
只有机器上升的低鸣声。
赵若晴看着父亲抱着孩子的背影,忽然发现,那背已经有点驼了。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父母一直在替她扛,她却很少认真看过他们。
她确实不怎么尽孝。
进门时,客厅灯亮着。
餐桌上放着几盘菜,都罩了保鲜膜。
“饿了吧?”林淑琴脱下外衣,“我去热菜,你先去洗把脸。”
“妈,我吃不下。”赵若晴说。
“吃不下也垫两口。”赵建军把周晨抱进卧室,给他掖好被子,然后出来,“先坐下,我们说几句。”
赵若晴在沙发上坐好。
赵建军在对面落座,递给她一杯热水。
“说吧,怎么闹成这样?”
赵若晴捧着杯子,把这两天的事按顺序说了一遍。
说公婆要占书房,说只肯出一千八生活费,说买菜钱要她贴,说一分钱不肯拿去还房贷。
说周立行的退缩,说他父母的算计。
说到自己受的那些气,说到那份心灰意冷。
再说到最后,她声音又有些发颤。
“爸,我真扛不住了,那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回去。”
赵建军静静听完,脸色平淡。
等她讲完,他才开口。
“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
“不留后悔?”
“不会后悔。”
赵建军点点头。
“行。”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晴晴,知道我和你妈为什么突然停掉你们的房贷吗?”
“知道点儿。”赵若晴低声说,“你们觉得,我和绍辉该自己扛了。”
“那只是其中一条。”赵建军回身看着她,“更关键的,是想让你看清楚,周家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若晴怔了下。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公婆,从一开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赵建军语气发冷,“他们过来,不是来帮忙,也不是单纯养老,是来靠上来吸我们的血,先吸你的,再吸我们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赵建军笑了一下,带着讽刺,“晴晴,你以为,这三年,我和你妈只是每月给你往外打三万一?”
赵若晴盯着父亲,有些不解。
赵建军回到沙发坐下。
“你领证那天起,我就托人把周家打听了一遍。”他慢慢说,“周怀国,周桂芬,在江苏泰州那边口碑不怎么样。周怀国爱打牌,前些年输了不少钱,把家底差不多败完了。周桂芬一肚子小算盘,亲戚邻居都被她得罪过。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儿子。”
赵若晴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去查他们?”
“我不该查?”赵建军看着她,“我闺女要出嫁,我不弄清楚对方什么情况?”
“可那时候……”
“可那时候你被爱情冲晕了。”赵建军打断她,“我们说周家靠不住,你说我们看不起人。我们说周立行性子软,你说他踏实。我们说这房贷太重,你说你们能抗。那会儿,你让我们还能怎么劝?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走?”
赵若晴低下头,张了张嘴却没声。
“所以,我们只能换个办法。”林淑琴端着热好的菜盘走过来,摆在茶几上,“你既然铁了心要嫁,我们拦不住,那就想着,至少别让你太难。我们出首付,我们扛房贷。本来以为,只要经济上给你们撑着,你跟周立行还能好好过。”
“结果错了。”赵建军接过话,“我们越顶上去,周家就越觉得天经地义。反正在我们赵家有钱,他们一分钱不用上,还能享清福。于是,他们就来了,住得心安理得。”
赵若晴脑子里,一阵空白。
她从没想到,父母背后做了这么多。
更没想到,公婆从一开始就想着占便宜。
“那你们停房贷,是想把他们赶走?”她问。
“有这层意思,但不全是。”赵建军说,“我们确实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可更重要的,是让你自己看明白。晴晴,你都二十八了,也是当妈的人了,不能什么事都推给我们。你得学会自己面对,自己做决定。”
“可……可我真没招啊。”赵若晴眼泪又掉下来,“三万一的房贷,我去哪儿弄三万一?”
“路是人走出来的。”赵建军说话没什么温度,“你公婆有退休金,为什么不让他们掏?周立行是男人,为什么不想办法增收?你只会在这哭,只会抱怨,只会伸手找我们要钱。你这样,怎么独立?”
赵若晴被说得一句话接不上。
是的。
她确实只会哭。
却很少真去想解决办法。
“爸,我……”
“先吃口饭。”林淑琴把筷子递给她,“吃完再聊。”
赵若晴接过筷子,肚子并不觉得饿。
她还是硬着头皮扒了几口。
桌边的气氛压得人不太舒服。
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
吃完后,赵若晴主动去收拾碗碟。
林淑琴没拦,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
等她收拾好出来,林淑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来,坐这儿。”
赵若晴走过去坐下。
“晴晴,我问你,你现在还爱周立行吗?”
这个问题,让赵若晴愣住。
她是不是还爱?
以前当然是。
否则也不会顶着父母的反对跟他结婚。
可如今呢?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一想到他,一想到那个家,就觉得累。
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只想离远点。
“我说不清。”赵若晴如实回答,“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回去那样的日子了。”
“那就离。”林淑琴干脆,“不过离婚不是闹着玩,尤其有孩子。你得想明白,离了以后,你打算怎么过。”
“我……”
“先别急着说。”林淑琴打断她,“妈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想想你到底要什么,以后的路怎么走。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赵若晴点头。
“妈,那房贷的事……”
“房贷先别管。”赵建军开口,“我已经跟中国建设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徐汇支行上海徐汇支行谈过,缓三个月。这三个月,你们自己出办法。三个月以后要是还不上,那就把房子挂牌。”
“卖了?”赵若晴睁大眼。
“不然呢?”赵建军看着她,“你还指望我和你妈继续往里砸钱?”
“可那是我们的家……”
“家?”赵建军笑了,带着冷意,“晴晴,那地方真算得上你的家?在那里,你像个人吗?你公婆把你当用工,周立行把你当摇钱树,你连口完整的饺子都吃不上。那样的‘家’,留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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