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蹲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地上吐一口皮儿。太阳晒得他脑门油汪汪的,眯着眼看村道上来往的人,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老猫。
“葛书记,又在这儿蹲着呐?”
“不蹲着干啥?地都包出去了,猪也不让养了,我这个村长,快成废物了。”
老葛本名葛有福,清河村村长,当了十八年。十八年前他还是个走村串巷的木匠,给李家打柜子,给王家修房梁,手上茧子比谁都厚。那年老村长喝酒喝死了,村里人推来推去没人肯干,最后不知哪个缺德的提了一嘴:“让有福干呗,他走的路多,见过世面。”
他就这么当上了村长。
说是见过世面,其实最远就去过县城。但老葛这人有个好处——能蹲。开会能蹲,调解能蹲,等上面来人也能蹲。蹲着蹲着,就把这个村蹲明白了。
“老葛,你蹲了一辈子,蹲出啥名堂没有?”镇上来的年轻干部问他。
他想了想,把瓜子壳吐出去:“蹲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一个坑挪到另一个坑。蹲好了,是炕;蹲不好,是坟。”
年轻干部愣了半天,在本子上记了句话,老葛不认得字,也不知道他记的啥。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镇上来了个女干部,姓苏,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说话细声细气,但句句都带着钉子。她来村里搞“人居环境整治”,第一件事就是拆旱厕。
“葛书记,这是硬任务,全县统一行动。”
老葛蹲在村委会门槛上,仰头看她。太阳在她背后,照得她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他眯着眼,觉得有点晃。
“苏主任,你蹲下说,仰着脖子累。”
苏主任愣了愣,看看地上,没蹲,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这厕所吧,”老葛慢悠悠地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您说要拆,总得给个说法。”
“不卫生,影响村容。”
“那拆了拉哪儿去?”
“化粪池,统一处理。”
“化粪池的钱谁出?”
“上面有专项资金。”
“那挖化粪池的工谁出?”
“村里出义务工。”
老葛笑了,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拍屁股:“苏主任,您这账算得不对。上面出钱买材料,村里出工挖坑,最后坑是挖在谁家?挖在村民自己家。这等于说,公家花一份钱,让老百姓自己给自己干活,完了还得谢谢公家。这买卖,精。”
苏主任脸红了。
老葛又说:“您别急,我不是不配合。我是说,您得换个说法。您要是进村就说‘拆’,人家第一反应是凭啥?您要是说‘咱村要搞漂亮点,厕所统一修,上面给材料,大家出把力,修好了自己家用着也舒坦’,这事就好办。”
苏主任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葛书记,您这人挺有意思。”
那是老葛第一次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不像平时那么硬。
后来厕所拆了。苏主任来的次数也多了。每次来,老葛都蹲在村委会门口,嗑着瓜子等她。她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拍拍屁股,迎上去。
“葛书记,您能不能别老蹲着?跟个老农似的。”
“我本来就是老农。”
“您是书记。”
“书记也是老农。”
她无奈地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老葛接过来,其实看不大懂,但他会听。她会说,他就听,听完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摇完头再解释,为什么摇头。
有一次她说起自己的事。她是从市里下来的,丈夫在市里工作,孩子刚上小学。她每周回去一次,周一早上五点就得起床赶班车。
“苦不苦?”老葛问。
“还行。”她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老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她。她愣了愣,接过来,学着老葛的样子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去,嗑完又嗑了一颗。
“蹲会儿?”老葛问。
她看了看地上,犹豫了一下,蹲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村委会门口,嗑着瓜子,谁也没说话。
那天之后,老葛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六十一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老婆在县城给儿子带孩子,他一个人在村里,清清静静过了好几年。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下碗面,吃完去村委会转一圈,没事就蹲着,有事就处理,处理完接着蹲。晚上回去,炒个菜,喝二两,看看电视,睡了。
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可现在,他蹲着的时候,老往村口那条路上看。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心里就跳一下。看清不是她的车,又跳一下,往下跳。
“老葛,你最近不对劲。”村里的老张头说。
“啥不对劲?”
“你嗑瓜子嗑得没以前响了。”
老葛愣了愣,嗑了一颗,果然,声音小了。
“舌头没劲儿了。”他说。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项目批下来那天,苏主任特别高兴。她跑到村委会,手里举着文件,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葛书记!成了!咱们村的示范点批下来了!”
老葛正在屋里开会,其实也不算会,就是几个村干部坐着抽烟喝茶。看见她进来,都站起来。
“好事好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苏主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走到老葛跟前,忽然伸出手。老葛愣了愣,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上去。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葛书记,谢谢你。”她说。
“谢啥,都是该干的。”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一桌。苏主任没走,说留下来庆祝。大家喝酒,她也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像门上的对联纸。
喝到一半,老葛出去透气。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苏主任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葛书记,您在这个村多少年了?”
“生下来就在,六十一年了。”
“不想出去看看?”
“看过。不好看。”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枣树叶。
“您这人真有意思。”
老葛没说话。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他活了六十一年,第一次注意一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苏主任,”他忽然开口,“您下个月就回镇上去了吧?”
她愣了愣:“嗯,项目结束了就回去。”
老葛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去。嗑完又嗑了一颗。
“那您慢走。”他说。
苏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她伸手,从他手里拿了几颗瓜子,也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去。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嗑着瓜子,谁也没说话。
月亮照着他们,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其实他们隔着一米多远。
苏主任走的那天,老葛没去送。
他照常蹲在村委会门口,嗑着瓜子。看见那辆白车从村口开过去,他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嗑。
老张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掏出瓜子嗑。
“走了?”
“走了。”
“不送送?”
“送啥,又不是不来了。”
“还来?”
老葛没说话。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皮儿,那皮儿轻飘飘的,落在尘土里,跟别的皮儿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过了几天,镇上来了通知。说苏主任调走了,调到市里去了。
老葛拿着通知,看了半天,其实他认不得几个字,但那张纸上盖着红章,他认得。
他把通知折起来,揣进兜里。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往远处看。看得见镇子,看得见公路,看不见她想看的。
他站了很久,从兜里掏出瓜子,发现只剩几颗了。他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去。那皮儿飘啊飘的,落在草丛里,看不见了。
他想,人这一辈子,真就像这瓜子皮儿。嗑的时候挺香,嗑完了,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下山的时候,他碰见放羊的二贵。二贵问他:“葛书记,上山干啥?”
老葛说:“看看。”
“看啥?”
老葛想了想,说:“看看这山。”
二贵看看山,又看看他,没再问。
晚上回去,老葛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三两酒。喝完了,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黄的,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茧子。他想起那天握过的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凉凉的。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又蹲在村委会门口,嗑着瓜子。老张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掏出瓜子嗑。
“老葛,你今天嗑得响点了。”老张头说。
“是吗?”
“嗯,比前两天响。”
老葛又嗑了一颗,仔细听了听,是比前两天响了。
这时候,村道上开来一辆车,不是白色的,是银灰色的。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下,下来一个人,是个男的,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
“请问,这里是清河村村委会吗?”
老葛站起来,拍拍屁股:“是,找谁?”
“我是新来的驻村干部,姓周。”年轻人伸出手,“您就是葛书记吧?苏主任跟我提起过您,说您是个能蹲的书记。”
老葛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有点瘦,有点热,汗津津的。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车里没有人了。
他松开手,蹲下去,继续嗑瓜子。
新来的驻村干部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老张头冲他招招手:“周主任,蹲会儿吧,慢慢就习惯了。”
年轻人看看地上,犹豫了一下,蹲了下来。
老葛把瓜子递过去:“嗑点儿?”
年轻人接过来,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去。那皮儿落在尘土里,和别的皮儿混在一起。
太阳照着他们,照着村委会门口的三个人,蹲成一排。
远处山坡上,那棵老松树还在那儿站着,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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