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裴思童

重庆市大足区万古鲤鱼灯舞见证过唐宋明清的朝代更迭,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游”进过中南海怀仁堂,“参加”过国庆70周年天安门前的群众联欢活动。如今,万古鲤鱼灯舞作为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新春时节“游弋”在大街小巷。

这项传统的灯舞源头,可追溯至唐代巴蜀地区的“鱼图腾”崇拜。20世纪50年代,经周树人等民间艺人改良,鲤鱼灯舞初具今日雏形。

表演时,两人共持一条竹编彩绘的鲤鱼灯——双人鱼灯是大足鲤鱼灯区别于其他地区鱼灯的主要特点,以灵巧的肢体语言模拟鲤鱼“戏水、冲滩、跃龙门”等动作,呈现群鱼游弋的自然之美,也承载着人们“吉庆祥和”“年年有余”的朴素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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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市万州区三云村的村民们正在制作鲤鱼灯。受访者供图

今年69岁的何定模,是万古鲤鱼灯舞的第四代传人,也是万古鲤鱼灯民间艺术团团长、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何定模回忆,他最初只是帮着镇上组织鲤鱼灯舞的表演,但到了2005年前后,老舞者们陆续退场,热情渐冷,“逐渐没人干了”。

何定模从小看着鲤鱼灯舞长大,舍不得这项艺术就这样失传,便在万古镇召集了三十余位对此有兴趣的村民,每人“投资”100元,组建了一个鲤鱼灯舞民间艺术团。

何定模说,做好一只鲤鱼灯,要经历剪料、起圈、装身、蒙布等200多道工序,至少耗时三天。跳好鲤鱼灯舞,则要求“眼到、手到、脚到、心到”,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想其他的,就想我的鱼怎么玩得好看”。

跳好鲤鱼灯舞不容易,更缺少观众欣赏。何定模回忆,2005年民间艺术团成立之初,“一年也就跑两三回活动”,观众们看了不知道是鲤鱼灯,都以为是“龙灯”。很多人知道大足区闻名于世的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却很少知道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万古鲤鱼灯。

为了传承好这项古老的民间艺术,大足区委、区政府出台了许多帮扶措施。2009年,万古鲤鱼灯被列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鲤鱼灯舞被逐渐推广到校园,纳入万古镇中心幼儿园、大足区第三小学等6所学校的体育课程。

同时,当地政府为鲤鱼灯舞建成了重庆市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所,投入2000万元建成占地70亩的鲤鱼灯舞文化体育公园。还成立了鲤鱼灯文化演出公司,建成2个鲤鱼灯制作基地。

共青团重庆市大足区委相关工作人员介绍,面对非遗传承中常见的“年轻人不感兴趣、传承人找不到徒弟”困境,团区委希望能让青年“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从学习者变为创作者”。比如选拔“大足青春推介官”,赋予青年代言家乡文化的权威身份;将非遗元素嵌入“青年夜校”课程和青年联谊活动;搭建实践平台,由非遗手艺人引导青年亲身参与鲤鱼灯的制作与灯舞训练等。

何定模说,除了政府扶持,鲤鱼灯舞也一直在想办法与时俱进。过去的鲤鱼灯“瘦长一条”,不像鲤鱼更像泥鳅,乡亲们都说鲤鱼灯舞是“泥鳅吃汤圆,莫得啥子看头”。

过去几十年,万古鲤鱼灯舞的民间艺术家们一点点让鲤鱼灯“圆了起来”,设计了可以灵活活动的“头、身、尾”,把过去易坏的篾条、棉布,改成了钢丝、绸缎甚至镭射布,表演形式也丰富许多。

国庆70周年天安门群众联欢活动上,几十名万古鲤鱼灯舞的表演者都由年轻人。今年33岁的蓝瑞晨就是其中一位参与者,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大足青年”,他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坦言,他小的时候很少看到传统的鲤鱼灯舞表演,只记得过年的时候,“鱼和龙会一起在舞”,而他“看龙的时候更多”。

万古鲤鱼灯的活化利用再一次给年轻人创造了学习鱼灯舞、走上更大舞台的机会。蓝瑞晨作为巡游的一员,亲身感受了这项古老的民俗文化的新生,看着鲤鱼灯在自己手中慢慢游动,逐渐感受到这项文化的魅力,“生出了感情”。直到现在,他还会时不时参加鲤鱼灯舞的表演。

目前,在万古鲤鱼灯舞领域,大足区已有4名重庆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2名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名民间艺术家。万古鲤鱼灯舞表演队队员近100名。何定模从招不到人,到如今每年会有二三十位年轻人主动上门拜师。他跟随鲤鱼灯,登上春晚舞台、走向首都北京,还收到了海外的表演邀请。

何定模19岁的孙子何治辰说,虽然从小看着爷爷表演,但他一直对鲤鱼灯舞兴趣不大。直到看到舞台上的鲤鱼灯舞有了那么多丰富多样的形态,才真正对鲤鱼灯舞产生了兴趣。如今,他也开始学着参与鲤鱼灯舞表演。

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喜欢鲤鱼灯舞,何定模觉得“特别高兴、特别自豪”。而“万古青年”蓝瑞晨则衷心希望,万古鲤鱼灯可以“走得更远,名声更响,走向国家,走向世界”。

记者手记:

在重庆市大足区的万古鲤鱼灯舞保护传习所握住那盏鲤鱼灯时,我首先摸到的不是绸布或钢丝,而是1200多年的历史。我感慨这盏鱼灯如何跨越无数岁月更迭,历经千年“游”到了我的眼前。

这背后,是民间艺术家们的热爱与智慧;是一届届政府的接力保护;以及观众们始终不变的祝福与期盼。

何定模的手布满老茧,他说舞鱼要“眼到、手到、脚到、心到”,最重要的是“不能想别的,就想我的鱼怎么玩得好看”。

我想,这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模样——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名录,不是舞台上的高光,而是一个老人最赤诚的专注,一代代老百姓接续不断的选择。

那条曾被认作“泥鳅”的鱼,如今“游”过天安门,“游”进春晚,“游”向世界。但何定模最高兴的,不是它游了多远,而是每年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让这项古老的文化有了新的生机。

我想,只要还有人愿意接过这盏鱼灯,或许千年后,那尾鱼还会如此刻般明亮。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