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今年五十七,在县城开了一辈子出租车,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了。外甥女小月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黏他,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个电话准是打给舅舅。
去年腊月,小月从省城回来过年,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进门就把一个黑塑料袋往他怀里塞:“舅,给你买的,软中华,你尝尝。”
李建国一看,连连摆手:“这得多少钱?你这娃,钱攒着给自己花,我抽啥烟不一样。”
“哎呀你就拿着嘛。”小月把袋子往他手里一按,“我工作第一年嘛,挣得不多,就是个心意。你少抽点,抽点好的。”
李建国就这一个外甥女,从小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他接过烟,嘴上埋怨,心里早就软成一滩水。
那烟他没拆。
他把那条烟放进床头柜最里面,压在一沓旧报纸底下。老伴看见了说:“给你买的不抽,留着下崽啊?”
他嘿嘿笑:“舍不得。等下次小月回来,我跟她一块抽。”
他想的是,等明年过年,小月再回来,他拆开,爷俩坐在沙发上,就着花生米,喝两盅,抽两根。那画面光是想想,他心里就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条烟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里,李建国偶尔翻东西看见,就拿出来摸一摸,又放回去。有几次老伙计来家里串门,他差点想拆了招待,手都摸到封口了,又缩回来。
“算了算了,再等等。”
他等的是小月下次回来的日子。
可小月今年没回来过年。
初一那天,他给小月发微信视频,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光线昏暗,小月裹着羽绒服,站在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道上,背景是陌生的楼宇。
“舅,过年好。”她的声音有点沙,眼睛下面发青。
“你在哪儿呢?咋不回来过年?”
“我在……出差呢,临时任务,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小月笑了笑,“舅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李建国把手机举得近一点,“你瘦了啊,吃得好不好?那边冷不冷?”
“不冷不冷,你放心吧。”
说了没几句,那头有人喊她,小月匆匆挂了。李建国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在旁边说:“人家年轻人有事忙,你少叨叨。”
他点点头,没说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两盅闷酒,还是没舍得拆那条烟。
转眼就到了六月。
这天下午,李建国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省城公安局的,关于你外甥女李月的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他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水哗哗流了一地。
三天后,李建国从省城回来。
老伴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屋,坐到床边,好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打开床头柜,从最里面摸出那条烟。
封口还完好,塑封膜光亮如新。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个红色的“中华”二字。
小月最后一次跟他视频那天,其实不是出差。
那是她借了同事的手机,从医院走廊的窗户,对着一条陌生的街道拍的。
她生病很久了。肺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咳,她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等到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没告诉任何人。爸妈离得远,身体也不好。舅舅更不行,舅舅心脏做过支架,受不了刺激。
她只是每个月给舅舅发几条消息,说最近忙,说升职了,说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把同事们的朋友圈研究了个遍,选那些跟舅舅老家生活没关系的,编成自己的日常发过去。
她甚至把微信里的照片全部清空,换成了工作场景的图。怕舅舅视频的时候看见她瘦脱了相,她学会了用美颜,学会了找光线暗的角落。
她跟医生说,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舅舅过完生日。
六月十五是李建国的生日,还差一个多月。
她没坚持到。
李建国坐在床边,把那盒烟翻过来,看见包装盒侧面印着一行小字:生产日期 2024年12月。
那是她去年买的那一批。
整整半年,他一直留着,等她回来。
等来的是一张陌生的遗照,和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他抖着手撕开塑封,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烟纸的过滤嘴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他叼着那根烟,眼睛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空烟盒,烟盒上印着的“中华”两个字,红得晃眼。
她过年回来那天,把烟塞给他,说:“你少抽点,抽点好的。”
他说:“好,等你下次回来,咱爷俩一块抽。”
烟一直没拆。
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叼着那根烟,坐在床边,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根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来,放回烟盒里。
然后他把烟盒盖好,放回床头柜,压在那沓旧报纸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这条烟,他还是舍不得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