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兆云
上将“押宝”,逼出“近快战法”奇招
第一架U-2飞机被中国空军击落后,华府和台北极力遮掩事实真相,美国总统肯尼迪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甚至宣称:“美国将不同意中华民国采购新的U-2飞机,以补充在中国大陆上空被击落的一架。”
◆1962年9月,刘亚楼在中南海向毛泽东、刘少奇汇报空军击落美制U-2型高空侦察机经过。
事实证明,这是美国为欺骗世界舆论而撒的一个天大谎言。1962年12月20日,又有两架U-2型飞机由美国秘密运抵台湾桃园机场。
在台湾第一批赴美训练归来的5名U-2飞行员中,郗耀华因飞行事故机毁人亡,陈怀生命丧南昌。“黑猫中队”不免士气低落,人心沮丧。为稳定军心,老态龙钟的蒋介石乃亲自召见“黑猫中队”中队长卢锡良等3名飞行员,为他们打气,希望他们以“国家”为重,不畏艰险,前仆后继完成任务。
随后,“黑猫中队”由杨世驹、华锡钧、王太佑3人轮流驾驶U-2飞机,继续到大陆“穿幕”。同时,台湾空军又挑选叶棠棣、李南屏、梁德培、王锡爵等人,于1963年2月去美国接受训练。此时,中国核武器的试验正快马加鞭,U-2侦察行动当然也就紧锣密鼓。为了保护基地的科学试验兼防空作战,国防科委所属的地空导弹第四营就部署于此。
◆黑猫中队赴美培训。
1963年3月28日,“黑猫中队”中队长杨世驹驾驶U-2飞机出动,入侵兰州、包头、酒泉一带侦察核设施。在113公里处,地空导弹四营打开制导雷达天线,当即发现目标。可是“黑猫”不再直飞设伏阵地,而是即作转弯机动,向左绕飞,渐飞渐远。
U-2飞着飞着又向基地临近。距阵地98公里处,四营再次打开雷达制导天线准备歼敌。好像有人告诉了敌机,那家伙狡猾地又一次机动转避。两次转弯,完成360度盘旋,留下一个粗黑的倒“S”字后飞出导弹射程。
怪事上报,中央军委副主席贺龙元帅专此指示:“查明原因,积累经验。”
负责国土防空的空军副司令员成钧经请示刘亚楼(兼任国防科委副主任)同意,让四营移师兰州榆中县马家寺设伏。这里也是敌机高空照相的最佳路径之一,空军首长让四营来这里押上一宝,打个胜仗,以使部队恢复士气。
导弹部队把机动设伏叫做“押宝”,这是刘亚楼起用的一个新名词。“押宝”也是被形势逼出来的。美台侦知大陆有导弹后,认为萨姆-2是固定发射地点的,一旦发现哪里有地对空导弹力量,间谍飞机就绝不再回头露面。因此中国空军地空导弹部队不得不打一枪换一地,成了名副其实的导弹游击队。地方选得不准,只能劳民伤财,一无所获。
◆1963年,U-2拍摄的包头202核器件加工厂。
6月3日,U-2卷土重来,入窜西北战略要地上空侦察。导弹四营正好设伏在“黑猫”入窜的航路上。这一“宝”押得不能再好了。导弹四营锁定目标,但就在打开制导雷达天线时,“黑猫”故伎重演,来了个180度的机动闪避,向外侧绕飞,脱离导弹30公里的杀伤范围区。真是活见鬼了!
刘亚楼得报,沉吟说:“敌机身上肯定藏有能识别我导弹阵地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才得以逃脱致命的惩罚,我们照过去的打法不灵了!”
他的猜测没错,后来才知: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U-2探知中国拥有地空导弹部队,美国旋即掌握了萨姆-2导弹导向系统的工作频率。为逃避地空导弹的打击,美方电子专家在U-2机上加安了对付地空导弹的预警装置——那玩意儿就叫“12系统”(System12)。这是一部小型机载雷达,只要萨姆导弹制导雷达天线一打开,它在60公里外就可截收制导雷达天线发出的电波,准确测出地空导弹的阵地位置,并在荧光屏上显示阵地的方位和距离,飞机座舱内的警示灯不停地闪光,发出报警信号,飞行员便可从容驾机在导弹发射前改变航向,避开火力范围。
刘亚楼也在研究对手,思考新战法。他不信吃了三五堑长不了一智,任凭“黑猫”逍遥得意。
这位既有高深理论又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将军,向以锐意进取、勇敢果决、嗜好钻研战术著称,绝不固步自封、墨守陈规。U-2飞机上的“玩意儿”(12系统)虽然技术高明,但也并非无懈可击。3·28战斗后,他就亲自组织研究打U-2的新对策,并派出空军高射炮兵指挥部处长文绶上校等人前往部队调查。
文绶结合抗日战争期间八路军电台曾被日军定向而遭破坏的往事,认为敌机装有能发现543地空导弹雷达照射电磁波的仪器,能对制导雷达定位,依此逃出导弹的杀伤区,随即和参谋田在津等人立足于这种可能研究敌机的规律,采取对抗措施。在论证计算中,田在津算出只有在41公里开天线,敌机才有可能被地空导弹拦击。
也就是说,敌机那“玩意儿”对导弹制导雷达有一段短短的反应时间:从导弹雷达在敌机相距41公里处开机到U-2做出规避动作,大约要20秒。20秒转瞬即逝,但正所谓“兵贵神速”,如果抓住这一瞬间完成导弹发射,就有可能在U-2做出规避反应前将其击落。为此,空军司令部向部队下发了《抗击U-2飞机新对策》,对苏方规定在制导雷达天线发现目标后的8分钟之内把导弹发射升空,苛刻地改为20秒钟——这是刘亚楼向他的王牌军提出的近乎天方夜谭的要求,部队为此刻苦演练,争取早日成功。
要击落U-2,就要在这20秒钟上做文章。543部队人人开动脑筋,思考新对策。吃饭谈它,散步说它,睡觉想它,简直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
北空副司令员李际泰率工作组,到驻唐山的导弹部队三营搞歼敌战法试点,解决压缩开天线距离的难题。后因三营调防,由二营接过研究。营长岳振华在压缩开天线距离上与刘亚楼“英雄所见略同”,接过重担大喜过望,决心要实现司令员苦心孤诣追求的让导弹在20秒钟内发射出去的愿望,攻其不备,让“黑猫小姐”在还没来得及飞出萨姆-2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前,便接受导弹的“亲吻”。
◆制导雷达站。
二营在演练中发现,制导雷达开天线早了,不仅暴露自己,而且敌机很快便逃脱;而天线开晚了,发射前的直接准备等一系列动作又做不完。该怎么办?在岳振华的带领下,全营官兵白天操作摸自己,夜间作图计算摸敌人,连吃饭、睡觉都想着如何打U-2,有的指战员经常一边吃饭,一边用筷子在地上筹划打U-2的设想。平时大伙的耳里嘴边常响过的是八个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几次演练证明,导弹发射时的15个动作在20秒内无论如何也完不成。如果把这些动作压缩呢?岳振华和参谋长宫长春等人根据以往敌机通常在萨姆-2制导雷达开天线后20秒开始机动飞行的特点,算出了它的最小转弯半径,要求制导雷达必须在41公里内开天线才行。经过50多次开机试验好一番大折腾,终于以“潜在能量”超越苏军教令规定,把开天线后要做的14个动作的其中9个放到开天线前做好。对剩下那5个必须在开天线后才能做的动作,再一个一个地精简浓缩,找出每一秒可以压缩的时间,发现每一个可以挤掉的多余动作,连岳振华最后发的那道射击口令,也由原先的20个字浓缩成了12个字。
当时,计算机用的是电子管,要4秒钟才能稳定下来。岳振华说:“这不行,要占去我4秒钟,作战时间就更短了,因为从发射到命中也就20秒钟,超过20秒钟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飞机就从你头顶上过去了。不要,计算机不要了,因为飞机速度定了,不用电子计算机,看着荧屏显示器上,旁边划着印,到那儿我说发射就发射,这样我们就省了4秒钟。”
如此这般大刀阔斧,竟压缩至8秒钟内完成,从而将开天线的距离从120-130公里压缩至36-38公里!
这可能吗?这不会是梦吧?不会是看花了眼吧?如是再三再四演练测试,便再三再四证明这个成真的梦。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数字,它所表明的是新的射击程序制定出来了,新的时间压缩出来了,新的开天线的距离摸索出来了!近距离歼敌战法摸索成功了!岳振华这个北方大汉激动得泪流满面。他没有理由不高兴啊,这压缩开天线的创见,这萨姆操作程序的改变,这36-38公里数据的取得,这8秒钟工夫的练成,哪个不是出自他和二营官兵的精心裁剪!政委副营长参谋长也都淌下了英雄泪,全营伙计们的眼眶里无不滚出了汩汩热泪。
◆电视剧《绝密543》剧照。
正在上海参加中央工作会议的刘亚楼,得知自己渴盼的那个新战法的精髓和核心部分,终于在岳振华和二营指战员的千锤百炼下横空出世,内心激动不已,马上安排飞机接岳振华来沪,他要当面听取专题汇报。
在锦江饭店,面对最讨厌和尚念经式看稿子讲话的空军当家人,岳振华落落大方、不紧不慢地详述自己怎样对15个动作分解剖开。刘亚楼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听讲完被岳振华挪到前面的10个动作后,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问:“你这样搞,会不会妨碍导弹发射?”
岳振华回答绝对不会,刘亚楼犹不放心,进而又问有几成把握。他的问话口气,像刀锋一样凌厉。
“百分之百的把握!”岳振华吐出的每个字都格嘣作响,一点也不含糊。刘亚楼大吐了口气:“好,我就等着你这一句!”却又紧接着问:“那么,剩下的5个动作,你能在多少时间内做完?”
听完“只需8秒”的回答,刘亚楼略有疑惑地看着手下这位爱将。他清楚地记得,按照苏军教令规定,萨姆-2地空导弹开制导雷达天线的距离应是敌机在距阵地100公里以外,从开天线到导弹升空需7-8分钟,岳振华硬是把它给压缩到了8秒,这就等于用正规操作近六十分之一的时间完成导弹发射准备,这可能连当初设计导弹的苏联兵器专家也不曾想过!他的眼光分明在问:“这能行吗?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岳振华迎着司令员的眼光,响亮地答:“我代表全营请司令员放心,我们经过50多次开机试验,分秒不差,就是8秒钟,绝对有把握!”
刘亚楼喜形于色,一把攥住他的双手。岳振华请司令员为这套战法来个正式命名。刘亚楼略一沉吟,便热情洋溢地说:“好,你今天的汇报太好了,你们创造的这套打法,是又近又快的战法,我看就叫‘近快战法’吧,怎么样?‘近’就是在U-2非常接近时再开制导雷达,‘快’就是迅速进行战斗操作,在U-2转弯前就将它‘正法’。”
岳振华为司令员的高度概括叫好。刘亚楼道:“那就这么定了!这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战法,完全符合毛主席的军事思想,贯彻了罗总长大海捞针的精神。现在就看你们用这个战法把飞机打下来!”
◆岳振华
近快战法不但要能熟练地使用新的一套操作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求营指挥员临阵时有一颗敢于承担任何风险的赤胆红心。岳振华自知自己热衷的这个新战法在某些上级和同行的心目中是挂上了个大问号的,他甚至已被悄悄戴上了风头思想、个人英雄主义的帽子。刘亚楼的鼓励,不仅消了他的气,还使他对“近快战法”更加坚定了信心。岳振华后来说,他打U-2的胆魂就是刘亚楼塞进他胸中的,并赞不绝口道:“刘亚楼有大将之才,绝不可等闲视之。他聪明,不守旧。空军建军之初没有刘亚楼,很多仗都拿不下来。”
导弹四营两次失利惊动中央高层后,军委副主席聂荣臻元帅根据空军在国庆十周年以“集群”击落高空侦察机的战例,推出一个名为“集群火网”的招术:“将四个营集中统一部署,组成大面积有机结合的火网。”总参谋长罗瑞卿号召空军发扬“大海捞针”的精神,想办法再打下一架U-2飞机。
刘亚楼从上海回到北京,马上找来成钧,第一句话就是:“U-2对新中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我们空军一定要找到U-2的活动规律,拿出办法来!”
两人切磋琢磨一番,结合聂荣臻的建议,决定沿用毛泽东军事思想一贯主张的“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再将3个导弹营和国防科委的导弹四营集中起来,部署于西安,捏成拳头,组成大面积的集群火网,全力一击。他们主持制订了呈送军委、总参的作战报告。这个集中了空军领导人集体智慧的报告,充分流露出刘亚楼固有的知彼知己和冒险精神、决断魄力。中央军委很快批示:“同意。”
刘亚楼把这个“集群”交给兰州军区空军统一部署指挥。
导弹部队4个营在渭河两岸等了足足3个月,未获战机。二营旋即奉调回京,保卫首都机动待命。谁知前脚刚走,9月25日,一架由叶棠棣驾驶的U-2飞机便入窜西安。当一营、四营的制导雷达,在相距敌机60-65公里打开天线捕捉到目标时,敌机却机敏地来了个改航绕飞。最气人不过的是,有恃无恐的“黑猫小姐”似乎肆意要嘲笑中国空军导弹部队,在渭河高空和导弹一、四营玩起了捉迷藏,先后七次闯进了凤翔——宝鸡的萨姆-2导弹阵地上空,却又七次安然地脱离开去,逛花园一般,最后安然飞回了台湾。
后来台湾方面称:这实际上是世界军事史上第一次“电子战”。依仗美国的先进电子技术,黑猫中队先得一分,而共军地空导弹部队仍因循过去的作战方法,三战三北。
刘亚楼听罢9月25日在西安第三次丢失战机的详情汇报,连呼可惜,对成钧说:“不管哪个营的指挥员,当时只要思想解放一点,胆子大一点,敢于压近天线的距离,敌机就逃脱不了啦!看来,我们有的指挥员还缺少点儿机灵劲啊!”
◆操纵员苦练近距目标捕捉跟踪。
“9·25”渭河滩战斗失利后,刘亚楼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宿舍的庭院里踱方步。这是他的养身治军之道,许多良策往往就在这时产生。
刘亚楼和解放军指挥机关此时虽然还没有碰过“电子战”,更别说什么“电子对抗”的概念了,但他已开始琢磨如何对付对方新“玩意儿”的战术。那时也没有电子计算机,即使在有了电脑的年头,也无法把各项利弊条件、复杂因素、意外情况输进去,从中求得答案。正确的战略战术从来都不能靠机器运算,只能靠智慧和经验来获得。解放军的传统就是以手中现有的劣势装备克敌制胜。一定要让“近快战法”会会U-2那个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针对如何发挥“集群”部署的问题,刘亚楼指出:“通过这次教训,我们要对集群做个明确的界定,不能只把几个营拢在一起就叫集群,而是要把几个营拧成一个有机结合的整体,或者叫合成作战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有主攻的,有助攻的,还有佯攻的,如同打篮球打排球一样。只有这样,才能打出战术来。”
神奇巧合:导弹二营和U-2,关乎毛泽东和蒋介石的生日
连续三次坐失战机,搞得空军很被动。要挽回被动局面,就要寻找新的战机。但导弹部队在西安的阵地业已暴露,今后一个时期,U-2到西北搞侦察,不会再走这条老路。部队在此待战,已无必要,也不会再有战机,下一步要到哪里去寻找战机呢?
空军作战部和高炮部队,根据刘亚楼的意图,把敌机历次入窜大陆的活动资料拿出来综合分析,发现浙江衢州至江西弋阳一带,是侦察比较密集的航线地段,其中尤以江西上饶最为集中。
根据敌机进出航线的特点,提出三个部署方案:一是以打进为主,二是既打进也打出,三是以打出(返航)为主,即在衢州、江山、上饶、弋阳各部署个导弹营。这条路线地处浙赣铁路线,导弹部队进出行动方便,而且有现用的和备用的机场可供选择阵地,便于沟通情况和通信联络。
刘亚楼权衡对比分析,认为以打退出为主的第三方案最佳。此方案的优点是在敌机以往退出的主要航段上,都有部队设伏,捕捉战机的几率较大;而且对敌人来说,飞行员坐在那个被束缚得紧紧的狭小座舱里,在大陆上空提心吊胆地飞行了六七个小时。前后左右有我歼击机跟踪监视,虽对其构不成多大威胁,但他们的精神却要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两个眼睛还要紧紧盯住第十二系统,随时防备地空导弹来袭,因此体力和精神消耗殆尽,反应的敏锐度下降,返航到快看到海岸线的上饶一线时,想到马上就可以入海下降高度准备落地,难免要产生麻痹思想,放松警惕,分散精力,而我则可以从容对敌,以逸待劳,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出其不意地突发攻击,必然可以打它个措手不及。
听罢司令员鞭辟入里的分析,将校们齐声叫好,这就叫知己知彼!
在盘点敌机入窜活动的时间时发现多在1、2、6、9、11月,尤以11月上旬为多,盖因此际大陆秋高气爽,晴朗少云,空中照相效果为佳。
◆刘亚楼
刘亚楼舒眉展颜,道:“在高度机械化、电气化条件下打仗,分秒必争分秒千金,时间就是战机!要捕捉战机迎来胜利,部队必须于10月底全部到位,做好战斗准备。”
再过30天,就到11月了,行动已非常急迫。空军各有关机关和部队立即进入紧急准备状态。
9月30日,空军以刘亚楼、吴法宪、成钧、张廷发名义,向总参谋部呈送了新的设伏方案请示报告,提出了将4个导弹营在衢州、江山、上饶、弋阳地区机动设伏的建议和理由。
国庆节后,刘亚楼赴上海参加中央工作会议。他在上海接到贺龙、聂荣臻、叶剑英和罗瑞卿同意空军作战方案的批件后,一面命令导弹部队马上移师江南,一面通知南空司令员聂凤智和副司令员蔡永到他下榻的锦江饭店接受任务。和以往做法一样,他把这次“集群”作战任务就地交给南京军区空军。
任务下达后,刘亚楼对聂凤智和蔡永说:“你们知道,我们的日子现在不好过,5个月连着三次,押宝押得很准,就是没把飞机打下来。这次543部队到你们的地盘来打飞机,希望你们露露脸,把它给打下来。部队到达设伏地区后,一切统由你们负责,管好管坏、打好打坏都是你们的。另外,我再把张伯华派给你们当助手,他可是地空导弹部队的专家。”
南空副司令员蔡永受命负责集群指挥,拟订作战预案。他带精干班子经数日长途跋涉,跑遍了从弋阳到衢州的山山水水,以上饶为中心,勘选出了四个设伏阵地。
一星期后,蔡永返回上海锦江饭店,向刘亚楼汇报4个导弹营的具体部署方案。根据刘亚楼的意图,这次机动设伏施行口袋战术,就是把几个部队进行分工,你负责拦头,我负责扎尾,剩下的从两边过来掐腰。
刘亚楼把“宝”重点押在上饶,不仅要求集群指挥所设在上饶,还指出要从4个营中遴选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放在上饶。
原来的部署,二营没有放在上饶。刘亚楼连连摆手说:“不行,这个布置不好,要说U-2,U-2就是优待二营嘛。打仗要有主次,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为什么不把二营放中间?”
像选将也是押宝一样,刘亚楼把二营“押”在了一个战机最多的阵地上。实践证明,刘亚楼亲自提出的把二营押在上饶的决心下对了,才得以摆脱空军几个月来的被动局面。参加过这次兵力部署的人后来都说:“在兵力部署上,刘亚楼太高明了,其他单位恐怕没有这样的司令。”
10月25日始,导弹部队4个营经过长途行军,分别进入阵地,以40公里作战半径的间距,在浙赣交界的衢州、江山、上饶、弋阳一线,摆下火力拦截正面达160公里的天罗地网。这一字长蛇阵,是一道难于逾越的空中铁幕。
导弹二营官兵10月25日晚从北京车运南下,在闷罐车里苦熬苦闷了4个昼夜,于29日22时到达上饶市郊阵地,比从西安来的其他3个营晚了一大截。部队刚进入新阵地三条岗,便接到群指的命令:“各营务于11月1日零时担负战备任务。”
岳振华掐指一算,不禁咂了咂舌头:包括今晚的两个小时在内,留给他布置阵地的时间只剩下50来个小时。这个时限,比哪一次都紧呐!
古往今来,战场上的竞赛,本来就鲜有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例子。岳振华没有抱怨,更没有迟疑,咬紧牙根,狠下一道命令:战备压倒一切,连夜展开兵器,连夜准备导弹,连夜制订作战预案,连夜开设指挥所……
于是,部队帐篷来不及搭,就住在汽车上,各种雷达尚未校飞,就要做好战前准备。一般指挥员不搞校飞不能打仗,岳振华却敢于冒犯挑战苏联教规。在热火朝天的阵地上,这个只读过几年书的北方大汉又咀嚼出了一首战地诗来:“二下江南浙赣边,荒山野岭扎营盘。近快战法操胜券,歼灭U-2只等闲。”
◆右起:刘亚楼、岳振华、成钧。
11月1日,亲来上饶督战的成钧主持“群指”作战会议,主要研究如何对付敌机预警系统,督促落实“近快战法”实施。对于集群指挥部根据新战法所提,把制导雷达开天线的距离压缩36-38公里这个最敏感问题,许多人都还有看法。会上争论很激烈,有的说可以打,有的则认为行不通。眼见“近快战法”通不过,岳振华有点急,但也不能说是刘亚楼在支持他啊。
最后,还是成钧拍板:“近快战法是经刘司令员批准的,大家不要再争了,作战预案要体现近快战法的要求,开天线的距离,主打营定在36-38公里,佯动营放在45-50公里。”
主管国土防空的副司令员搬出了雷公爷刘亚楼,大家也就寂然无声了。作战会议正待继续,台湾“黑猫小姐”却悄然摸上门来了。7时43分从温州上空入窜,由衢州以东从地空导弹火力范围以外通过,后向西北飞去。成钧和大伙分析,敌机很可能是到西北地区侦察的,回航时还可能经过设伏地区。为不暴露目标,根据既定部署,成钧作出“打回窜”的决定:“我们继续开会,各营搞好伪装,抓紧准备,歼灭返航敌机。”
10时15分,这架U-2机由甘肃鼎新返回,过潼关一线后沿原航线飞来。“押宝”得中!敌机临近武汉,成钧宣布散会,各营指挥员火速返回阵地,准备歼灭返航敌机。
岳振华坐上苏式嘎斯67吉普车就叫猛往回跑,心里一个劲地担心:要是车抛了锚可就糟了!
吉普车开得飞速,险些与火车和人群相撞。岳振华赶到阵地进入指挥所,时间已剩不多,马上召集连以上干部和一所三站人员,开了个小型作战会议,把情况按敌机飞行速度推算延伸标在图板上,往前推,看多长时间达到这地方,到达什么地方他就发什么命令,按计划这么办。最后他喝了口水,指着标图板上按敌机飞行速度推算延伸的标示,铿锵有力地说:“按‘近快战法'沉着操作,务歼敌机!命令全下达给你们了,大家就按这个做!”单就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后来竟被二营指战员们演绎为:“我们营长一喝水就把敌机打下来了!”
不过10分钟,会就开完了。岳振华搬了把椅子,到指挥所外抽一支烟喘气,然后就稳健地上了指挥车。
留在指挥所的是岳振华信任的近方作战参谋陈辉亭。岳振华上指挥车后,所有上级来的电话都接不通了(幸好,在刘亚楼的严令下,这类电话已基本没有),只能通过陈辉亭转报给他。天上来的飞机岳振华看不见,在指挥所开着雷达的陈辉亭可以看见。指挥所有标图员,陈辉亭准确地知道敌机的目标、方位、高度等。
“到了开天线距离了,我就告诉岳振华。岳振华开不开或是晚开天线,那是他的事,我只管报告。一般情况下,我给他报告什么,他听什么。开完天线后,岳振华在指挥车上就可以看见目标了。”44年后,已从空军副参谋长任上退役的陈辉亭将军,如是向笔者揭秘指挥和操作程序。
解放军强功力的雷达一直跟踪着U-2的航迹。13时40分,雷达报出:U-2距上饶500公里。群指司令员蔡永命令:“各营指挥员进入一等。”52分,敌机距离350公里时,蔡永又命令部队进入一等,兵器装备的伪装暂不去掉。14时,三营目标指示雷达发现敌机,接着四、一、二营也先后发现了目标,U-2高度2.05万米,时速750公里。群指命令各营解除伪装,立即做好射击准备。11分,当敌机距上饶150公里时,担任集群具体指挥的张伯华正式向部队下达作战命令:“二营负责消灭敌机,开天线距离压缩到37公里内,其他各营实施佯动。”
当“黑猫”距导弹部队设伏一线近百公里时偏向三营右侧,张伯华命令驻弋阳的三营打开天线佯动。“黑猫”受惊,即向东转弯,偏向一营左侧。张伯华又令驻江山的一营打开天线佯动。“黑猫”倒是颇听“指挥”,改变航线,直奔二营的火力范围。
此时,二营的三发导弹已完成接电准备。“黑猫”相距70公里时,岳振华定下28公里消灭敌机的决心,并命令用松-九雷达(炮瞄雷达)接替制导雷达求测射击诸元,使制导雷达的开机距离压缩到最小限度之内。这个新办法,还是刘亚楼、成钧批准使用的。
松-九雷达发现“黑猫”后,立即向制导雷达指示了目标,制导雷达依次求测了射击诸元。目标飞到60公里时,岳振华命令:“接通发射架同步。”
按照射击程序,下一步便是打开制导雷达天线捕捉目标,然后便是稳定跟踪、发射导弹。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松-九雷达突然出现故障,丢失了目标。
制导雷达失去了松-九雷达的目标指示,无法再进行“静默跟踪”,更谈不上“发射导弹”。总之一句话:松-九雷达丢失目标使“近快战法”失去了保障。咋办?如果换了别人,可能命令打开制导雷达天线,如发现目标,照样可以发射导弹。可岳振华一门心思想的是:万一打开天线暴露了自己呢?煮熟的鸭子岂不又要飞!不,绝不能走这着冒险的棋,还得隐蔽制导雷达频率!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岳振华坚持此时仍不开制导雷达天线,而是断然命令改用目标指示雷达通报求测射击诸元。他要使刘亚楼和成钧设下的“隐真示假,诱敌深入”之计一举成功。
如此测得敌机航路捷径为12公里,超出了作战预案的规定,又该怎么办?让敌机溜掉吗?不能!岳振华记得按原来兵器配发的射击诸元计算尺,航路捷径12公里应该有射击遭遇点。他心里豁然开朗。
近方作战参谋陈辉亭按U-2航速推测出敌机距阵地35公里时,岳振华果断下令制导雷达开天线!
这是很高的一着,却因未搞雷达校飞,使目标指示雷达通报的方位和高低角相差太多,制导雷达显示器中央未发现目标信号。
处变不惊的岳振华,眸中闪射出刀锋似的光芒,目测心算着航路捷径的延长线,在引导显示器上下左右仔细地搜寻。长方形的显示器上,有垂直的线,有平行的线,敌情往往在中间显现,但今天却玩起了捉迷藏。岳振华可没有灰心,忽地,他眼睛一亮,在高低角显示器左下边沿上,有个针尖大小的亮点在闪动。“就是它!”岳振华胸腔中爆发出一声惊雷,指住这个闪动的小亮点猛喝,立即命令引导技师抓住它。
于是,排长、代理引导技师王觉民迅速摇手轮跟踪目标,并令操纵员转入自动跟踪。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狡猾的“黑猫”目标被捕获了。
岳振华猛地挥起一个刀砍斧劈的手势:“发射!”
“射”字尚未出口,引导技师王觉民的指尖已压向按钮。三发导弹立即默契地神速升空,“欢迎”滑得像泥鳅一样的“黑猫小姐”。
第一发导弹眼看就要逮住U-2了,忽见“黑猫”一转机头,猛然向右大幅度转弯,导弹也跟着向右猛转,但因动作过猛而折断。这时,第二发导弹及时赶上,在26公里处一口咬住“黑猫”时敌机高度2万来米,时速750公里。随着轰隆一响,飞机剧烈爆炸,时间为14时18分。飞机残骸撒落江西广丰县万罗山附近,国民党少校飞行员叶棠棣弃机跳伞,落地后被解放军和民兵生擒。
◆1963年11月1日,空军地空导弹第2营在江西上饶地区上空击落U-2高空侦察机,图为飞机坠毁现场。
导弹二营二下江南再歼U-2,指战员有诗以记:“二下江南真干练,荒山野岭扎营盘。近快战法操胜券,歼灭U-2笑开颜。”
二营的捷报当天就传到了北京,中央书记处书记彭真代表中央,在电话中向作战部队表示热烈祝贺和亲切慰问。军委副主席聂荣臻指出:“这次作战是战术、技术相结合的,要好好总结一下经验。”这位领导共和国核试验的元帅,特别指示把敌机那套照相设备搞出来,看看里面拍了些什么。胶卷冲洗放大拼接整理出来后,美国高空摄像机里摄出的东西触目惊心!
第二天,刘亚楼飞往上饶,到U-2跟前后,首先指示一定要把那个叫我们头痛了几个月的“玩意儿”找到。接着趁热打铁,于当晚8时举行祝捷大会。
打下一架飞机几乎加一颗“豆”,岳振华被提前晋升为大校,成为解放军阵营4年内三次获得提前晋衔奖励的唯一一位校级军官。从此,解放军有了一位十分特殊的大校营长。按当时的授衔规定,营级干部的基准军衔为大尉,最高才是少校。
据当年二营的作战参谋、后任空军副参谋长的陈辉亭将军回忆:刘亚楼的开场白没有按机关给他起草的讲话稿,而是即席开讲,说得风趣幽默,富有鼓动性:“我们今天在这里开祝捷大会。两年来,我们在江西开了好几次这样的会。明年还要开。蒋介石前天祝寿,我们给他送了一个礼!国民党正在开中央全会,我们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毛主席、刘主席很高兴,祝贺你们。毛主席说:‘又是这个部队。’我今天把主席的祝贺带给你们。(热烈的掌声)罗总长不久前指示:要再打下一架U-2,考世界第一。不到三个月打下来了。这个世界第一,是我们二营考来的,很不容易。我们要庆祝胜利。但要少想一些胜利,要想一下明年。明年不打胜仗日子不好过。这也是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向前发展的。我们明年一定要打胜仗。”
陈辉亭告诉笔者,刘亚楼讲话潇洒自如,出口成章,撇开稿子讲得更是精彩。
又一次打下了U-2飞机,全国人民欢呼雀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庆祝的诗文、曲艺、漫画铺天盖地。
又一次打下U-2飞机的消息传遍世界。日本大阪广播公司11月1日称:“击落这种飞机的这一事实,证明中国的军事技术是相当先进的。”
11月8日,美国《时代》杂志刊登一篇题为《国民党空军:U-2和生日》的文章,不无幽默地把击落U-2和蒋介石的生日联系起来:“上星期,在蒋介石大元帅过了76岁生日的第二天,北京宣布已在大陆上空击落了另一架U-2飞机。”
而颇为巧合的是,击落U-2的中国空军导弹二营,成立时间是1958年12月26日,刚好是毛泽东生日那天。战后,刘亚楼指示把“近快战法”向所有地空导弹部队推广,并把这一科研成果报到国家科委,后来在全国第一届科技大会上荣获科技一等奖。在上报军委的《上饶战斗获得胜利的情况报告》上,刘亚楼还亲自加上一段精彩之论:“……为实行这种打法,导弹和制导雷达的性能都已达到了最低边缘,操作允许时间也达到了最小限度。这一切都再次生动地证明……只要充分发挥人的因素的作用,则无论情况再复杂艰苦,敌人再狡猾阴险,都一定能对付,都一定能取得胜利。”毛泽东看后批示:“很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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