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1年,我把回城的机会让给了林晓燕,为了她那个当医生的前途。

她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支冰凉的派克钢笔,说以后有难处,就去省委大院找她父亲。

后来,我真的走投无路,揣着那支笔去了。

可哨兵打完电话,脸拉得像长白山,说领导不认识我。

就在我感觉天塌下来,准备滚蛋的时候,身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里,有人喊了我一声……

1981年的春天,北风刮在脸上还像刀子,但地里的土已经开始犯潮了。

知青点那几间破屋子里,空气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不安分的热气。返城的消息一阵一阵地从县里传来,挠得人心痒痒。

谁的二舅在城里工厂当了个小组长,谁的表姑在街道办能说上话。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在饭桌上,在炕头上,被翻来覆去地嚼。

我和林晓燕是这群人里的异类。

我不爱扎堆聊这些,有空就去后山拾掇我的那几分自留地。

林晓燕更不爱,她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白桦树,干净,挺拔,跟周围的泥土疙瘩格格不入。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看,书皮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几个外国字。

大伙背后都叫她“书呆子”。

我认识那几个字,《内科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我跟她能说上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俩都偷着看书。她看她的医书,我看我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夜里,别人都睡得死猪一样,油灯下就亮着两团豆大的火。一团在东屋,是她。一团在西屋,是我。

我们像两条在黑夜里挖洞的田鼠,各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使劲。

那天,公社书记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一路颠簸着进了村。车后座上绑着个公文包,包里揣着两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是省城红星机械厂的招工名额,正式工,铁饭碗。

另一个,是地区教育局特批的高考推荐名额,有了这个,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校门。

整个知青点都炸了。

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男的想回城当工人,女的想上大学吃商品粮。

评选的过程像一锅乱炖。开会,发言,举手,吵架。最后把所有人的档案摊在桌上,公社书记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是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结果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李文斌,拿到了回城名额。因为我连着三年是劳动标兵,大队书记和公社书记都点头。

林晓燕,落选了。两个名额,她一个都没捞着。

我看见她从人群里退出去,一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草垛后面。我跟过去,隔着几步远,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内科学》。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那种绝望,像冷水一样泼在我身上。

我心里堵得慌。

回屋躺在炕上,我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回城,当一个工人。每天听着机器响,下班了去食堂打二两白酒,一辈子就看到头了。这对我来说,是天堂。

可对林晓燕呢?

她跟我说过,她爷爷就是死在乡下卫生所,一个小小的阑尾炎,愣是给耽误成了腹膜炎,人就没了。从那时候起,她就发了疯一样想当医生。

她不是为自己,她是真的想救人。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翻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我回去,世界上多一个拧螺丝的工人。

她去上学,世界上可能会多一个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医生。

这笔账,我用脚指头都能算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堵在了公社书记家门口。

书记刚起床,端着个大搪瓷缸子漱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文斌啊,这么早,啥事?”

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书记,我想把回城名额让出来。”

书记一口水差点喷我脸上,他瞪大眼睛:“你疯了?这机会多少人抢破头,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不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书记,我想推荐林晓燕去参加高考。她的成绩,我们知青点没人比得上。我回去,就是个工人。她要是学成了,能救命。”

书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窗台上。

“你小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会儿,拿出我的档案,又找出林晓燕的档案,放在一起,叹了口气。

“行吧,这事我帮你去办。但丑话说前头,名额让出去,你就得在这儿继续待着,下次有这好事,可就轮不着你了。”

“我明白。”

事情办得很顺利。我的放弃,让所有争吵都失去了意义。林晓燕作为唯一的候选人,顺理成章地拿到了那个高考推荐名额。

她知道消息后,来找我。

就在那间昏暗的西屋里,她站着,我坐着,谁也没说话。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文斌,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我低着头,抠着炕沿上的破席子,“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她又沉默了。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村口停着一辆要去县城的拖拉机。

知青们都去送她,说着些不咸不淡的祝福话。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上了拖拉机,忽然又跳了下来,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她眼睛红红的,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躺在里面。金色的笔夹在太阳下晃眼。

在那个年代,在黄土飞扬的村口,这支笔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滚烫。

“文斌,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这笔是我爸给我的。他说,以后要是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就拿着它,去省委大院找我父亲,他叫林正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我握着那支冰凉的钢笔,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林晓燕走了,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向了我们看不见的远方。

起初还有信,说她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医科大学。信纸上是漂亮的钢笔字,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就断了。

我成了知青点,乃至整个公社的笑话。

“看见没,那就是李文斌,把铁饭碗让给一个女人的傻子。”

“听说那女的考上大学,进北京了,早把他忘干净了。”

我听着,不吭声。

别人收拾行李回城,我扛着锄头下地。别人在城里领工资,我在地里挣工分。

知青点的人走光了,屋子空了,我也搬了出来,在大队给我腾的一间小土坯房里安了家。

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刨土。

那几年,政策的风向变了。队里让搞副业,有人养鸡,有人养猪。

我盯上了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砖窑。

那窑口黑洞洞的,像个怪兽的嘴。因为之前烧的砖老是裂,不结实,就没人干了。

我把那支派克钢笔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压在箱子底。然后一头扎进了砖窑里。

我白天挖土,脱坯,晚上就点着油灯,看那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烧结砖工艺手册》。

书上说,土质、火候、加水的比例,都有讲究。

我像着了魔一样,一次次地试。土掺多了,砖太脆。沙子掺多了,砖又发酥。

第一窑砖烧出来,一半都是废品。

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了。

“那李文斌,真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好好的地不种,去烧那破砖头。”

我媳妇王秀莲不这么说。

她是我在最难的时候娶的。她是本村的姑娘,不识字,但人实在,手脚麻利。她看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砖窑,就天天给我送饭。

送着送着,人就留下了。

她看着一地的碎砖,不骂我,也不劝我,只是默默地帮我把碎砖清理掉。

“文斌,别急。这东西跟蒸馒头一样,火候不到,面就发不起来。”

我看着她被窑火映得通红的脸,心里一暖。

那天晚上,我对着油灯,又把书翻了一遍。我发现问题可能出在黏土的配比上。我跑到几里外的河滩,挖了一种青灰色的胶泥回来。

按着新的比例和泥,脱坯,晾晒,进窑。

开窑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窑门一打开,热浪滚滚。里面的砖,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块通体青灰,敲一下,声音清脆,当当作响。

成功了。

我的砖,因为质地坚硬,颜色正,一下就在十里八乡出了名。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几年下来,我成了附近第一个“万元户”。土坯房换成了五间大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我娶了王秀莲,生了个儿子,取名李念。日子过得像我烧的砖一样,结实,滚烫。

乡里乡亲见了我,不再叫我“傻子”,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老板”。

我的砖窑生意越做越大,免不了挡别人的路。

镇上有个叫赵大军的,也开了个砖窑。他是镇企业办主任的小舅子,靠着关系拿了不少活儿。

但他的砖,质量次,偷工减料。好几次,盖到一半的墙,用手一掰,砖头就碎了。

一来二去,找他的人就少了,都跑到我这儿来了。

有一次在镇上的饭馆,我跟赵大军碰上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我的鼻子骂:“姓李的,你别得意。你一个外地来的,抢我们本地人的饭碗,早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搭理他,结了账就走了。

我以为这只是句酒话。我靠的是手艺,是信誉,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没想到,麻烦真的找上门了。

那年秋天,镇上要盖新的中心小学。

这是个大工程,全镇的人都盯着。教学楼的主体结构,招标的时候,我和赵大军都去了。

最后,工程队为了平衡,决定两家的砖都用。我供一号楼,赵大军供二号楼。

我不敢怠慢,亲自盯着工人,选最好的土,用最足的火候。每一批砖出窑,我都亲自敲,亲自验。

砖拉到工地,垒起高墙,看着孩子们以后能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我心里也高兴。

可房子还没盖完,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风跟鬼哭一样,雨点子砸在房顶上,像是有人在扔石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镇。

镇中心小学,塌了!

我疯了一样跑到工地,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不是全塌了。是我供砖的那栋一号楼,一面承重墙塌了一大片,砖头瓦块混着泥浆淌了一地。

万幸的是,因为是夜里,只砸伤了两个睡在工棚里的工人,没有出人命。

我腿都软了。

我冲到墙根底下,捡起一块碎砖。那是我亲手烧出来的青砖,断口整齐,质地紧密。

这砖,不可能有问题。

但很快,县里的质检站就来人了。领头的是个胖子,跟赵大军勾肩搭背,一看就是一伙的。

他们在废墟里扒拉了一阵,拿了几块碎得最厉害的砖,装进袋子就走了。

赵大军站在一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红头文件,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经检验,李文斌砖窑厂生产的该批次砖坯,因烧制温度不够,黏土配比失误,导致抗压强度严重不达标,是造成墙体坍塌的主要原因。

我看着那份报告,浑身发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他妈是颠倒黑白!

一夜之间,我从致富带头人,变成了人人唾骂的“黑心商人”。

“昧良心的东西,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为了挣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砖窑被贴了封条,银行的人上门催贷,受伤工人的家属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哭天喊地。

县里成立了专案组,说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罪名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我知道,我掉进了一个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

我不服。

我偷偷从砖窑里拿出几块同批次的砖,揣着身上所有的钱,坐车去了省城。

我托人找到了省里最权威的建筑材料检测中心。

一个星期后,我拿到了结果。

“样品各项指标均符合、甚至优于国家标准。”

我拿着这份报告,像是拿着一张免死金牌,连夜赶回了县里。

我把报告拍在县长的办公桌上。

县长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推了回来。

“李文斌啊,你这个报告,来路不明,我们不能采信。一切,要以我们县质检站的官方报告为准。”

我冲出县政府大楼,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明白了。从上到下,他们早就穿成了一条裤子。在这个他们织好的网里,我就是那只案板上的鱼。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四处借钱,托关系,请客吃饭。

钱花光了,人情也用尽了。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见了我就躲。那些收了我好处的干部,翻脸不认人。

我卖掉了家里的自行车,卖掉了秀莲的嫁妆。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和冷眼。

我彻底绝望了。

整整一个星期,我没出屋。白天躺在炕上,瞪着眼睛看房梁,晚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秀莲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我一口也吃不下。

儿子念儿跑过来拉我的手,我烦躁地把他推开。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这天夜里,我又是一夜没睡。窗外,月光惨白。

秀莲默默地起了床,没开灯。我听见她在箱子底下翻东西的声音,悉悉索索的。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炕边,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支派克钢笔。

在月光下,笔杆反射着幽暗的光。

我浑身一震。

秀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文斌,你当年……不是有个朋友说,有难处就去找她爹吗?在省委大院……”

我握紧了那支笔,钢笔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去求人?

我李文斌这辈子,没求过谁。我以为靠我自己的双手,能挣出一片天。可现在,现实把我这点可怜的骄傲,碾得粉碎。

我看着身边愁容满面的妻子,想到我那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子,想到我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找出自己最好的一身体面衣服,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是前年过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我把那份省里的检测报告折好,放进内兜。然后,把那支冰冷的派克钢笔,也揣进了同一个口袋。

我没跟秀莲告别,怕看见她的眼泪。

我悄悄走出家门,坐上了去省城的头班长途汽车。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省委大院。

这个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地方,此刻像一座巨大的、看不见顶的山,压在我的面前。

下了车,我走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地方。高高的围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黑色的轿车和穿着干部服的人。

我一个穿着中山装,满脸风霜的乡下人,站在那儿,像个要饭的。

我犹豫了很久,手心里的汗把口袋里的报告都浸湿了。

最后,我一咬牙,走了过去。

一个哨兵立刻拦住了我。

“干什么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干得冒烟,我舔了舔嘴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报出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同志,我……我找林正国书记。”

哨兵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信任,好像我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炸弹的疯子。

他没有立刻赶我走,而是转身走进岗亭,拿起一个红色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门口有个人,叫李文斌,说是来找林书记的”。

然后,他沉默地听着。

我的命运,仿佛就在电话那头的一句话里。

几秒钟后,哨兵放下了电话。

他走出岗亭,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比刚才还要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骗子。

他嘴里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们领导说了,他不认识你,你马上离开!”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认识我?

怎么会不认识我?是林晓燕没跟他说过?还是人家身居高位,早就忘了这么个小人物?

或者,当年那句话,从头到尾就是一句客套话?是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当了真?

巨大的羞辱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感觉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我完了。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钢笔,指节捏得发白。

我还能做什么呢?赖在这儿不走,被当成疯子抓起来吗?

我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威严的大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准备离开这个让我受尽屈辱的地方。

我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门口那个同志,请等一下!你是不是叫李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