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海南农场路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女人。
她力大无穷,冲破保安的阻拦,死死抱住了那位七十五岁的老教授。
“快!把这疯婆子拉开!别伤着林老!”
众人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上去拉扯,有人甚至举起了棍子。
疯女人被打得惨叫,却依然不肯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信……大学生……信……”
就在保安准备强行将她拖走时,被抱住的林震东看清了她,手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住手!都给我住手!”
这位在学术界威严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却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他推开众人,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林震东回海南的这一天,车队在农场大门口就停下了。
不是车坏了,是林震东死活不肯坐车进去。
“林老,您这是何苦呢?”
王干事急得直抹汗,那汗珠子顺着他满是肥肉的脸颊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
“这日头毒,您这么大岁数,万一有个好歹,我这乌纱帽可就戴不住了。咱坐车,舒舒服服吹着空调直接开到招待所,行不行?”
林震东没理他。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条通往深山的土路,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衬衫,手里那根手杖,是临来前特意换的。
沉甸甸的红木,那是他在给自己壮胆。
“我不去招待所。”林震东终于开口了,“我要去三连。现在就去。”
“三连?”王干事愣了一下,转头问旁边的司机,“小张,三连现在还有人住吗?”
小张是个年轻后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哪还有人啊!那边早就荒了,路都断了。听说以前是个知青点,后来闹瘟疫,又发大水,早就成了鬼村了。平时连收胶的工人都不往那边去,嫌晦气。”
“听见没,林老。”王干事摊着手,一脸苦相,“那就是个鬼地方。咱们先吃饭,吃了饭我让人把路清理清理……”
“那是我的家。”林震东突然提高了嗓门,吓了王干事一跳。
林震东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王干事,眼神锐利:
“五十年前,我在那儿住了八年。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喝过我的血。你说那是鬼地方?那我算什么?我也是个鬼吗?”
王干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尴尬地赔着笑:
“您看您,我不是那个意思……”
“把车留下,你们回去。”林震东不再看他,抬脚就往那条满是杂草的土路上走,“谁也别跟着我。谁跟着,我就死给他看。”
这话太重了。王干事哪敢担这个责任,只好灰溜溜地招呼人远远地吊在后面。
林震东一个人走在前面。
红土路软绵绵的,脚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两边的橡胶树长得太密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阴森森的,时不时传来几声怪鸟的叫声,听得人心慌。
林震东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他的腿就疼一下。
那是老寒腿,是在这儿落下的病根。
但他没停,他的手伸进裤兜,死死攥着那支钢笔。
那是支老款的“英雄100”,笔杆都磨花了。
“阿芳……”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五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阿芳送他走。
那时候阿芳光着脚,追着卡车跑了五公里,脚底板都磨烂了,血印子印了一路。
“你一定要回来啊!震东!别忘了我!”
阿芳那时候撕心裂肺的喊声,现在还在林震东耳朵边回响。
他答应了:“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回来娶你。”
可是这一走,他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今天,直到他老得快要死了,才敢回来赎这笔还不清的债。
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熟悉,熟悉得让林震东害怕。
前面有个分岔口,左边通往胶林深处,右边通往当年的宿舍区。林震东站在路口,腿肚子开始转筋。
五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就是在这个路口,他差点就把命丢了。
那也是个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震东刚下乡没多久,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连队那个一脸横肉的马队长看不惯他,故意刁难:
“那个戴眼镜的,今晚你去巡山。要是少了一棵苗,明天就把你的早饭停了!”
林震东不敢不去。他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天黑得像锅底,周围全是虫子的叫声。林震东怕得要死,一边走一边哆嗦。
突然,他脚下一软,好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从脚边传了出来。
林震东低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他看见一条胳膊粗的眼镜王蛇正盘在草丛里。
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颈部的皮褶张开,像把扇子。
那蛇信子一吐一吐的,离他的腿不到半尺远。
“救……救命……”林震东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那蛇猛地向后一缩,这是发起攻击的前兆。
林震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树后窜了出来。
“趴下!”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响。
林震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翻在地。
紧接着,一阵劲风从他头顶掠过。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
林震东惊恐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他前面。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死死地钉在那条蛇的七寸上。
蛇身还在剧烈地扭动,尾巴甩得啪啪响,把周围的草都打烂了。
那人一脚踩住蛇头,用力一拧刀把,蛇终于不动了。
“没事吧?大学生?”那人转过身来,手里提着那是死蛇,一脸的不屑。
借着月光,林震东看清了。那是阿芳。
阿芳那年才十八岁,扎着两根粗黑的大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她的脸上沾着泥,还有几滴蛇血,看起来有些狰狞,但在林震东眼里,却像是天神下凡。
林震东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他是真的吓尿了。
阿芳吸了吸鼻子,嫌弃地皱起眉头:
“真没出息。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条长虫吓尿裤子?”
林震东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没见过?”
阿芳冷笑一声,把死蛇往林震东面前一扔,吓得他又往后缩了一下:
“在这林子里,比蛇毒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是这点胆子都没有,趁早滚回城里去,别在这儿当累赘。”
林震东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芳看他那副惨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馒头,扔给他:
“吃吧。看你瘦得跟猴似的,蛇都嫌你塞牙缝。”
那是林震东吃过最香的一个馒头。
也就是从那个馒头开始,他的命,就拴在了这个泼辣的乡下丫头裤腰带上。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林震东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他终于走到了那片废墟前。
当年的知青宿舍早就塌了,只剩下几堵残墙断壁掩映在荒草中。
但在那一堆乱石里,林震东依稀辨认出了一块大青石。
那是他和阿芳的“秘密基地”。
1973年,那是他们关系突飞猛进的一年。
那时候,连队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干活就是背语录。
林震东是连队里唯一一个高中生,肚子里装着墨水。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在打扑克,林震东一个人坐在青石上发呆,看着天上的星星。
“喂,大学生,看什么呢?”阿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刚烤好的红薯。
“看星星。”林震东说,“那是北斗星,那是猎户座。”
“猎户座?”阿芳好奇地眨着眼睛,“星星还有名字?”
“有啊。”林震东来了兴致,“每一颗星星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那天晚上,林震东给阿芳讲了牛郎织女,讲了希腊神话。阿芳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红薯凉了都忘了吃。
“你懂得真多。”阿芳羡慕地说,“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睁眼瞎。”
“你想学吗?”林震东看着她,“我教你。”
从那天起,这块大青石就成了他们的课堂。林震东没有课本,就捡树枝在地上写。从“毛主席万岁”开始教,教到阿芳的名字,教到唐诗宋词。
阿芳很聪明,虽然手粗,握不住细树枝,但她学得很刻苦。
有一天,林震东把自己那支珍藏的钢笔拿了出来。
“阿芳,这支笔给你。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说是传家宝。你现在字认得多了,该用笔写了。”
阿芳吓了一跳,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那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再说了,我这手是拿镰刀的,哪配拿这金笔?”
“拿着!”林震东硬把笔塞进她手里,握住她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我心里,你的手比谁都金贵。要不是这双手,我早就死在那条蛇口底下了。”
阿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头看着那支笔,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我……那我给你写信行不?”阿芳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等你以后回城了,我给你写信。”
“行。”林震东心里一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土气的姑娘美得让人心颤,“不管我走多远,只要是你写的信,我一定回。”
从那天起,这块大青石就成了他们在大山里唯一的避风港。
日子就这样在煤油灯的微光和阿芳笨拙的写字声中,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林震东教阿芳背古诗,阿芳教林震东辨认草药、躲避蚂蟥。
那支钢笔,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这苦难岁月里唯一的甜头。
然而,厄运总是专挑苦命人下手。
1976年的夏天,海南的雨季像是永远不会停。
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被子永远是潮的,墙角长满了绿毛。
林震东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再加上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超负荷劳作,终于在这个夏天彻底垮了。
那天是在橡胶林里,林震东正挥着锄头除草。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锄头变得像千斤重。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哪怕头顶是大太阳,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上下牙磕得“咔咔”响,甚至咬破了嘴唇。
“震东!你怎么了?”旁边的知青喊他。
林震东想回答,可一张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后眼前一黑,连人带锄头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是恶性疟疾,俗称“打摆子”。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连队的赤脚医生老张匆匆赶来,翻了翻林震东的眼皮,又摸了摸那烫得吓人的额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奎宁呢?还有奎宁吗?”老张冲着卫生员吼。
卫生员吓得直哆嗦,摊着手说:
“没了……早没了。连县里的医院都断货了,这一批药还要等省里批……”
“那完了。”老张叹了口气,把听诊器一扔,“听天由命吧。这书生身子太虚,这回怕是悬了。”
连队为了防止传染,也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干活,让人把林震东抬到了林子边废弃的牛棚里。
那是真正的绝境。牛棚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牛粪和腐烂的味道。林震东躺在稻草上,烧得神志不清。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掉进了深渊,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水,无数只手在拉他的脚。他拼命挣扎,想喊救命,可嗓子像吞了炭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牛棚的破门被人狠狠地撞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把林震东从昏迷中震醒了一瞬。
进来的人浑身是泥,像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泥猴。那是阿芳。
她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一碗黑乎乎、还在冒热气的药汤,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喝。”阿芳把林震东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动作很粗鲁,甚至有些急切,也不管药烫不烫,硬把碗往他嘴里灌,“快喝!这是救命的!”
林震东那时候已经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本能地吞咽着。
那药苦得让他想吐,像是胆汁一样,但喝下去没多久,身上那种要命的寒意竟然真的退了一些。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阿芳。
这一看,他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甚至比身体的疼痛来得更猛烈。
阿芳那两条引以为傲、乌黑油亮的粗辫子不见了。
以前,那是她身上最美的风景。
每天早上,她都要花好长时间梳头,那头发又黑又亮,垂到腰际,连队里的女知青都羡慕。可现在,她的头上变得光秃秃的,参差不齐的短发像枯草一样炸着,那是被剪刀胡乱剪过的痕迹,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
“你的头发……”林震东虚弱地抬起手,想去摸,却够不着,“怎么……怎么没了?”
阿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拿手捂住头,眼神躲闪,甚至有些狼狈:“天太热,剪了凉快。干活也不碍事。你看,这多省事,不用梳头了。”
“你骗人……”林震东哭得浑身发抖,他虽然病了,但不傻。
在这个年代,头发是女人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后的尊严。
阿芳见瞒不住,只好红着眼圈说了实话。
原来,她听说几十里外的镇上黑市里有人倒腾奎宁,但那是要拿真金白银换的。她一个穷知青哪有钱?
情急之下,她跑进理发铺,跪在理发师面前,求人家收了那一头留了十年的长发。
那是她准备留着结婚用的啊!
加上她攒了半年的粮票,又把过年的一块腊肉搭上,才换回了这几片救命的药。
“傻丫头……”林震东哭得泣不成声,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你为了我……连头发都不要了……这让我怎么还啊……我这条烂命,不值啊……”
“哭啥!”阿芳强忍着泪,故作凶狠地骂他,声音却在发抖,“头发剪了还能长,命没了就真没了!你是咱们连最有学问的人,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哪能死在这个牛棚里?你要是死了,我那字找谁学去?我这头发……就当是交学费了!”
那天晚上,阿芳没走,而是守着林震东,守在充满牛粪味的棚子里。
每隔一小时,她就用湿毛巾给林震东擦身子降温。
从额头擦到脚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半夜的时候,林震东又开始发冷。
阿芳没有被子,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林震东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听见阿芳在他耳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那歌声跑调了,但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却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曲子。
借着月光,林震东看着她那难看的短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发誓:
这辈子要是负了这个女人,我就不是人。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得还这份情。
1977年的冬天,海南岛没有雪,却有着比雪更让人战栗的寒意。
十月的一个下午,大喇叭里传出那个让所有知青疯狂的消息——高考恢复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死气沉沉的农场炸开了锅。
知青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奔走相告,有人抱着树痛哭,有人把锄头扔得老远,仰天长啸。
对于这些在泥地里趴了十年的年轻人来说,那不仅仅是一场考试,那是回城的船票,是改命的符咒。
林震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磨胶刀。他的手一抖,锋利的刀刃把手指划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我要考!我要回北京!我要去那个有图书馆、有实验室的世界!
但他很快就绝望了。
那时候正是割胶的旺季,也是连队冲刺年度任务的关键时刻。每个人头顶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生产定额。
连长马大炮是个不讲情面的粗人,他在全连大会上拍着桌子吼:
“想考大学?做梦去吧!先把今年的胶给我割出来!谁要是敢因为复习耽误了生产,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别说准考证,就是介绍信我也给他扣下!”
这一盆冷水浇下来,林震东的心凉透了。
每天几千刀的割胶任务,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精力看书?晚上回到宿舍,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
书本就在枕头底下压着,可他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认命的时候,阿芳找到了他。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阿芳把林震东拉到那个破旧的仓库里,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林震东打开一看,全是蜡烛。
在这个连煤油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这可是稀罕物。
“给你晚上看书用的。”阿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看书?”林震东苦笑,“哪有时间看啊?白天累成狗,晚上眼皮都打架。”
“有时间。”阿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书你看,活我干。”
“你疯了?”林震东吓得差点把蜡烛扔了,“几千棵树,那是两个人的定额!你一个人干?你会累死的!我不答应!”
“你必须答应!”阿芳突然提高了嗓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林震东,你听着。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要是错过了这次,这辈子就只能烂在这个泥坑里了!你甘心吗?我不甘心!”
从那天起,阿芳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转了起来。
她每天凌晨一点就起床,比连队的起床号早了整整三个小时。她戴着头灯,先去割林震东的那片林子。几千棵树啊,每一刀都要精准到位,深了伤树,浅了不出胶。她在黑暗的林子里穿梭,像个幽灵。
割完林震东的,她还要赶回自己的片区,继续干自己的活。
那一个月,林震东就像是活在梦里。
每天晚上,他在仓库里点着蜡烛做题,阿芳就在门外给他守着,顺便帮他洗衣服、补裤子。那一豆灯光,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有一天半夜,林震东做题做得头昏脑涨,出来透口气。
借着月光,他看见阿芳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破布条在缠手指。
他走过去一看,心都碎了。
阿芳的十个手指头,全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了血,那是虎口被胶刀震裂了。因为长时间泡在胶乳里,伤口发白溃烂,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她的手掌心里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流着黄水,有的成了死皮,硬得像树皮。
“阿芳!”林震东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别干了!我不考了!咱们不考了行不行?我不想让你受这个罪!这大学我不上了!”
阿芳猛地抽回手,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混蛋!”
她站起来,指着林震东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气急了,也是疼急了:
“我都干到这份上了,你说不考就不考了?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这一手的血吗?你对得起我剪掉的那头发吗?”
林震东被骂蒙了,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阿芳蹲下来,用那双满是伤口的手捧起林震东的脸,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定:“震东,你听我说。你是天上的鹰,注定是要飞走的。这片林子太小了,困不住你。你要是敢为了我烂在这泥坑里,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那你呢?”林震东哭着问,“我要是飞走了,你怎么办?”
“我?”阿芳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就是地上的泥。鹰飞得高了,泥看着也高兴。只要你飞得高,飞得远,我就没白受这个罪。”
那一刻,林震东看着阿芳那张憔悴却坚定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爱,是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她是用自己的血肉,给他铺了一条通天的路。
为了这份沉甸甸的爱,他必须考上。哪怕是为了这一手的血,他也得考上。
接下来的日子,林震东像疯了一样复习。
他把书本背得滚瓜烂熟,把公式刻在脑子里。他不敢浪费一分钟,因为每一分钟,都是阿芳用命换来的。
1978年的春天,海南岛的木棉花开得像火一样红。
那封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终于跨越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林震东的手里。
“林震东!第一名!全县第一!”邮递员在大门口喊,声音里透着喜气。
整个连队都沸腾了。知青们把林震东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抢着看那张薄薄的纸,眼里全是羡慕和嫉妒。
林震东的手在抖,他看着通知书上的红章,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是通往新世界的门票,是他做了十年的梦。
只有阿芳,躲在人群的最外围,默默地看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手里还攥着刚割完胶的刀,一脸的泥和汗。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一脸的平静,那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会来的平静。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阿芳把林震东叫到了那块大青石旁。
月光如水,照在阿芳那张消瘦的脸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拿着。”阿芳把钱塞进林震东手里,“这是我这一年替人代工攒下的,还有这粮票,你在路上用得着。到了北京,别亏待了自己。”
林震东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死活不肯收:“阿芳,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的血汗钱啊!我走了,你怎么办?”
“拿着!”阿芳第一次对他发了火,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然后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支钢笔。
笔身依然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这笔……”阿芳摩挲着笔杆,眼圈终于红了,“你也拿回去吧。城里人用得着,我这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以后也用不着写信了。”
林震东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地握住:
“笔你留着!阿芳,你听我说。我去北京报个到,把那边安顿好了,我就请假回来接你。咱们结婚!我带你去北京,带你去吃烤鸭,看天安门!这笔就是信物,见笔如见人!”
“真的?”阿芳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那是林震东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你不嫌弃我?不嫌弃我这一手的疤?”
“我要是嫌弃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林震东举起手发誓,“这辈子,我林震东非你不娶!”
阿芳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她把笔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好,我等你。一年不回我等一年,十年不回我等十年。哪怕等到头发白了,我也等。”
第二天清晨,送知青的大卡车发动了。
车斗里挤满了欢呼雀跃的年轻人,大家唱着歌,奔向新生活。
只有林震东,死死地抓着车栏杆,眼睛盯着车尾。
车开了。
阿芳站在路边,拼命地挥手。
“震东!到了写信!一定要写信啊!”
卡车越开越快,卷起了漫天的红尘。
阿芳开始跑。她光着脚,在那条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狂奔。她的喊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传进林震东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把尖刀。
“震东!我等你!我等你啊!”
林震东看着她跑丢了鞋,看着她摔倒在尘土里,看着她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橡胶林的尽头。
那一刻,林震东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离别。他以为只要他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林老?林老?”
王干事的声音把林震东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林震东猛地一颤,发现自己正站在三连的旧址前,早已泪流满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那些熟悉的茅草屋早就没了,只剩下几堵残墙断壁掩映在荒草中。
当年的大青石还在,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苔,像个被遗忘的墓碑。
太阳正当头,毒辣辣的,林震东觉得有些眩晕。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谁?”保安警惕地喊了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橡胶棍上。
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野兽般的喘息声。
突然,一个黑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像女人的怪物。
她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男式军装,扣子都不全,露出了里面干瘪的胸脯,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炸着,上面还挂着枯树叶。
“哎哟!哪来的疯婆子!”王干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鼻子。
那疯女人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眼神死死地定在了林震东身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后猛地朝林震东冲了过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别让她伤了教授!”王干事尖叫起来。
两个保安冲上去想架住她。
但这疯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狠狠地撞开了保安,不管不顾地扑向林震东。
林震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疯女人并没有打他,而是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一时间,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汗味、尿骚味、腐烂的味道向林震东袭来。
“快!拉开!疯了!这是疯了!”
保安们急了,有的拽胳膊,有的扯腿,甚至有人拿出了防暴叉。
疯女人死不松手,她在地上拖着林震东,嘴里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场面一片混乱。林震东被拖得东倒西歪,眼镜都掉在了地上。
“放开!你这个疯子!”保安队长急了,抬脚就要踹那疯女人。
就在这时,在激烈的拉扯中,疯女人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破蛇皮袋,“刺啦”一声被扯破了。
哗啦——
袋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林震东下意识地低头瞬间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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