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蓉娘亲启:此番出海,若三月未归,请往姑苏城外寒山寺旁的石桥下取一物。此事关乎一桩旧约,当年我与她擦肩而过,欠下——”
信写到一半,戛然而止。
苏蓉蓉捏着发黄的信纸,指节泛白。三年前楚留香失踪,她翻遍画舫每一寸角落,却从未打开过这只檀木匣。今日终于鼓起勇气,却只读到半截遗言。
阿鲤从门外探进脑袋:“娘,方才岸上有个白衣叔叔,他教我念诗——莲花开,莲花落,莲花深处有人泊。二十一年前擦肩过,二十一年后……”
苏蓉蓉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第一章 画舫遗物
暮春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岸边青草的气息。画舫静静地泊在柳荫深处,已经三年没有挪过地方。
苏蓉蓉站在船舱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迟迟没有推门。
“蓉姐,要不我帮你收拾?”宋甜儿端着茶盏走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一个人进去,我怕你——”
“不必。”苏蓉蓉打断她,声音平稳,“我自己来。”
她推开门。
这是楚留香的船舱。三年了,她每日从门口经过,却从未踏进一步。李红袖说要打扫,她说不用,就这样关着,仿佛关着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间屋子。
舱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茶渍。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朝下扣着——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看完那几行字。
苏蓉蓉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腥味,吹散了屋里积了三年的沉闷气息。
她转身,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只箱笼上。
那是楚留香出门时常带的箱子,黑色牛皮包裹,黄铜包角,箱盖上刻着一朵兰花。此刻箱子就静静地搁在那里,等着她打开。
苏蓉蓉蹲下身,手指抚过那朵兰花。兰花刻得很浅,线条却极流畅,是楚留香自己用匕首刻的。他说过,兰花像她。
她掀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楚留香惯用的熏香,三年过去,竟然还未散尽。苏蓉蓉的鼻子一酸,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箱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苏蓉蓉认得这件长衫——楚留香最后一次出门时穿的就是这件。后来船队在东海遭遇风暴,打捞上来的残骸里没有他的尸身,只有这件长衫,被人送了回来。
她把长衫捧出来,放在一旁。
下面是几本簿子,记录着这些年他走过的江湖、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苏蓉蓉随手翻了翻,笔迹潦草,东一句西一句,有些地方画着小人,有些地方写着莫名其妙的诗句——他一贯如此,做什么都不肯正经。
再往下,是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落款是“盗帅戏笔”。扇骨已经发黄,扇面有几处破损。
苏蓉蓉一件件取出,一件件看过,指尖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片刻,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故人的温度。
箱底垫着一层绸布。她掀起绸布,下面露出一只檀木匣。
匣子不大,一掌见方,紫檀木质地,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匣盖正中镶嵌着一小块羊脂玉。玉是温润的,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人经常摩挲。
这只匣子,苏蓉蓉从未见过。
她捧起匣子,轻轻摇晃。里面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很轻。
匣盖没有上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她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封未写完的信。一枚玉佩。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折叠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苏蓉蓉小心翼翼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蓉娘亲启:
此番出海,若三月未归,请往姑苏城外寒山寺旁的石桥下取一物。此事关乎一桩旧约,当年我与她擦肩而过,欠下——”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不是正常停笔。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是写字的当时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笔来不及收住。
苏蓉蓉盯着那半截句子,眉头蹙起。
“她”?是谁?楚留香欠了她什么?为何要自己去取?那石桥下藏着什么?
她放下信,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通体温润,雕工古朴。正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舒展,莲心微露。背面刻着一个字——“无”。
苏蓉蓉的手指在“无”字上反复摩挲。刻痕很深,刀法利落,看得出是高手所为。只是这个字……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玉佩翻过来,仔细看那朵莲花。
莲花的姿态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盛放,也不是含苞,而是半开半合,将开未开。花瓣的弧度,花蕊的位置,甚至莲茎的走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
“蓉姐?”
宋甜儿的声音从舱外传来。苏蓉蓉回过神,应了一声:“进来吧。”
宋甜儿端着茶盏进来,身后跟着李红袖。两人看到她手里的玉佩,都凑过来看。
“真好看。”宋甜儿伸手摸了摸,“是香帅留给你的信物?”
李红袖却盯着玉佩,神色有些凝重:“这玉的雕工……像是二十年前的旧物。”
苏蓉蓉看向她:“你认得?”
李红袖摇头:“不认得。但我师父有一块类似的玉佩,也是羊脂白玉,也是这种雕工。他说这种‘半开莲’的样式,是二十年前姑苏一带流行的,后来那家玉器铺子关了,就再没见过。”
二十年前。
姑苏。
苏蓉蓉心头猛然一跳。
二十一年前,她十六岁,随师父在姑苏城外采药。那年暮春,也是一个黄昏,她在寒山寺旁的石桥上,曾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白衣,身法极快。她从桥南上来,他从桥北下去,两人在桥中央错身而过。她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肩上背的药篓被风带得晃了晃,几株草药从篓口滑落,散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最后一株,抬头时,那人已经消失在桥头的暮色里。只有一片衣角从她眼角掠过,衣角上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白色的丝线,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时她没在意。只是后来偶尔想起,觉得那人的轻功真好,一步跨出去那么远,像踩在云上。
此刻看着玉佩上这朵半开的莲花,那个黄昏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桥下的流水,天边的晚霞,散落在地的草药,还有那片绣着莲花的衣角——
衣角上的莲花,和这玉佩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苏蓉蓉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楚留香信里说的“她”,会不会是自己?可那封信是写给自己看的,为何要用“她”来指代?还有,那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是二十一年前,那时楚留香还不认识自己,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宋甜儿见她出神,轻声问:“蓉姐,你没事吧?”
苏蓉蓉把玉佩和信收进匣子里,合上匣盖:“没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宋甜儿还想说什么,李红袖拉住她,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了出去。
舱门关上。苏蓉蓉抱着匣子,在窗边坐下来。
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膝头的匣子上。那块镶嵌的白玉被阳光照得透亮,隐隐可以看到玉质里细密的纹路。
她盯着那块玉,脑中乱成一团。
二十一年前那个擦肩而过的白衣人,楚留香未写完的信,还有这枚刻着“无”字的玉佩——这些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窗外的江面上,有渔舟晚归,桨声欸乃。远处的柳树林里,不知什么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
苏蓉蓉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那个黄昏的畫面又浮现在眼前。她背着药篓走上石桥,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桥那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朝她走来。她没抬头,只顾着看脚下的石板。
两人错身而过时,那人的袖子拂过她的药篓,几株草药滑落。她蹲下身去捡,眼角瞥见那人的衣角,还有衣角上的莲花。
如果那时她抬头看一眼,会看到一张怎样的脸?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到。
苏蓉蓉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夕阳的光渐渐暗下去,玉上的莲花也渐渐模糊。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那玉是温热的,仿佛带着人的体温。
第二章 孩子的眼睛
苏蓉蓉在船舱里坐到天黑。
掌灯时分,宋甜儿又来了,这回端着饭菜。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蹲在苏蓉蓉面前,仰着脸看她:“蓉姐,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是刚熬的鱼片粥,你多少喝点。”
苏蓉蓉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宋甜儿不由分说把碗塞进她手里,“香帅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他在地下也——”
她说到一半,猛地收住,有些慌张地看着苏蓉蓉。
苏蓉蓉却只是淡淡一笑:“他没死。”
宋甜儿愣了一下。
“他只是失踪。”苏蓉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没有尸身,就不算死。”
宋甜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好,你说没死就没死。那你先把粥喝了,喝完了有力气,再慢慢找。”
苏蓉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鱼肉的鲜味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她这才觉得饿了,又喝了几口。
宋甜儿在旁边坐着,看她喝粥,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
舱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
苏蓉蓉放下碗,嘴角也弯了弯:“阿鲤还没睡?”
“没呢,在船头玩。”宋甜儿说,“红袖姐在陪他。”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进舱来,边跑边喊:“娘!娘!我今天学了一首诗!”
苏蓉蓉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什么诗?念给娘听听。”
阿鲤站在她面前,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念道:
“莲花开,莲花落,莲花深处有人泊。二十一年前擦肩过,二十一年后——”
他念到这儿,忽然卡住了,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挠挠头:“后面是什么来着?我忘了。”
苏蓉蓉手里的帕子,落在膝上。
她盯着阿鲤:“这诗谁教你的?”
阿鲤眨眨眼:“一个穿白衣服的叔叔教的。”
“什么叔叔?在哪里?”
“在岸上。”阿鲤朝窗外指了指,“就在那边柳树底下。他站在树荫里,对我招手,我就过去了。他教我念诗,还给我糖吃。”
宋甜儿脸色变了,蹭地站起来:“有生人拐孩子?!阿鲤你怎么能跟陌生人走!”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苏蓉蓉一把拉住。
苏蓉蓉看着阿鲤,声音压得很低:“那叔叔长什么样?”
阿鲤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不清。他一直站在树荫里,脸好像蒙着一层雾,我使劲看也看不清。但是他身上香香的,跟咱们画舫上一样。”
跟画舫上一样——那是楚留香惯用的兰草熏香。
苏蓉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阿鲤努力回忆,“他说,让我告诉娘亲,姑苏城外寒山寺旁的石桥下,有东西要取。他还说,娘亲手里那枚玉佩,是钥匙。”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甜儿和李红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苏蓉蓉把阿鲤抱到膝上,双手环着他小小的身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佩。石桥。寒山寺。
这三样东西,今天之前,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宋甜儿和李红袖,也不知道她在那只檀木匣里看到了什么。
可那个白衣人知道。
那个白衣人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清清楚楚——知道她有玉佩,知道石桥下有东西,知道玉佩是钥匙。
他是谁?
苏蓉蓉低头看着阿鲤。阿鲤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糖渍。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苏蓉蓉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一年前那个黄昏,她从桥上蹲下去捡草药时,那人的衣角从她眼角掠过。衣角飘起的瞬间,她瞥见那人耳后,有一颗朱砂痣。
很小的一颗,藏在发丝间,若不是被风吹起发丝,根本看不见。
苏蓉蓉抬手,轻轻拨开阿鲤耳后的头发。
一粒朱砂痣,静静地嵌在皮肤上。
阿鲤被她的动作弄得痒了,缩着脖子笑:“娘,你干什么呀?”
苏蓉蓉的手僵在那里。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甚至连颜色都一模一样——淡淡的朱红,像点在宣纸上的一滴胭脂。
宋甜儿凑过来看:“蓉姐,你发现什么了?”
苏蓉蓉松开手,把阿鲤的头发放回去,摇摇头:“没什么。”
她把阿鲤从膝上放下来,拍拍他的背:“去玩吧,别跑太远。”
阿鲤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宋甜儿跟出去,在身后喊:“别往岸上跑!就在船头玩!”
李红袖走到苏蓉蓉身边,低声问:“阿鲤耳后有什么?”
苏蓉蓉沉默了一会儿,说:“一颗痣。”
李红袖等她说下去,她却不再开口。
窗外传来阿鲤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苏蓉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船头跑来跑去。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阿鲤的影子映在水里,被波光搅得支离破碎。
“红袖。”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人从没见过面,却长得一模一样?”
李红袖想了想:“除非是父子。”
苏蓉蓉没有说话。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抱紧双臂,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三年前,她在江边捡到阿鲤时,他裹在一床破旧的襁褓里,襁褓中只有一张纸条,写着生于三月十五。她见他可怜,便收养了他。
三年了,她从没想过阿鲤的父母是谁。捡来的孩子就是捡来的孩子,养大了就是自己的。
可今晚,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那颗耳后的朱砂痣。还有那个神秘的白衣人,知道他手里有玉佩,知道石桥下有东西,知道他该去取——
那个白衣人,是不是就是二十一年前,在寒山寺石桥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如果是,他为何现在才出现?
如果不是,他又怎会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苏蓉蓉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那片绣着莲花的衣角。
二十一年了。
那朵半开的莲花,终于又开了。
第三章 石桥下的秘密
苏蓉蓉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姑苏。
李红袖听说她要出门,没有劝阻,只是默默替她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又装了些干粮和银两。宋甜儿抱着阿鲤站在船头,眼圈红红的:“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苏蓉蓉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阿鲤。小家伙还不知道娘要出远门,正趴在船栏上往水里看,嘴里嘟囔着要抓鱼。
苏蓉蓉蹲下身,把他的身子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阿鲤,娘出门几天,你在家听两位姨的话,不许乱跑,记住了吗?”
阿鲤眨眨眼:“娘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办点事。”
“能带阿鲤去吗?”
“不能。”苏蓉蓉摸摸他的头,“路太远,你还小。”
阿鲤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娘早点回来。”
苏蓉蓉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身,跳上停在画舫旁的小船。
船桨划破水面,画舫渐渐远去。阿鲤站在船头朝她挥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姑苏城外的官道上,苏蓉蓉走了两天。
第三日傍晚,她终于站在了寒山寺的山门外。
暮色四合,梵钟声声。晚课的僧人们正在大殿里诵经,嗡嗡的梵唱从院墙内飘出来,混着檀香的气息,在暮色里弥漫。
苏蓉蓉没有进寺。她绕过山门,沿着寺墙外的石板路,朝那座石桥走去。
二十一年了,路还是那条路,桥还是那座桥。
石桥横跨在一条小河上,桥面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桥栏是青石雕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苏蓉蓉在桥头站了一会儿,走上桥面。
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东去。岸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高,柳丝垂在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就是这里。
二十一年前的那个黄昏,她背着药篓从南面上桥,那个白衣人从北面下桥,两人在桥中央错身而过。她记得很清楚,错身的那一刻,她正低头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有道裂缝,她怕绊倒。就是那低头的瞬间,那人过去了,她的药篓被带了一下,几株草药滑落。
她蹲下身去捡。捡完最后一株,那人已经消失在桥头的暮色里。
如果那时她抬头看一眼——
苏蓉蓉站在桥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二十一年了。
她终于又站在了这里。
她在桥面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银光,和二十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苏蓉蓉睁开眼,走到桥栏边,探身往下看。
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看不真切。她记得楚留香信中说的——“请往姑苏城外寒山寺旁的石桥下取一物”。
桥下。
她看了看四周。这个时辰,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远处的寒山寺里还亮着灯火。她提起裙摆,小心地翻过桥栏,手攀着桥墩,慢慢往下探。
桥墩是用大块青石砌成的,石缝很宽,正好可以落脚。她踩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下挪,最后整个人悬在桥墩外侧,脚底离水面只有不到一尺。
她一手攀着石缝,一手在桥墩内侧摸索。
青苔湿滑,入手冰凉。她摸过一块块石头,指腹在石缝间探寻——
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冰凉的,光滑的,不是石头。
是一只铁盒。
铁盒卡在两道石缝之间,用油布包裹着,油布外面又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苏蓉蓉摸索着解开麻绳,把铁盒从石缝里抽出来,揣进怀里。然后攀着石缝,一点一点爬回桥上。
她瘫坐在桥面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怀里那个铁盒,沉甸甸的,硌着她的胸口。
苏蓉蓉没有回客栈。她抱着铁盒,在桥头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借着月光打开油布。
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只生铁铸成的方盒,巴掌大小,盒盖上铸着一朵莲花——又是莲花,半开的莲花。
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她拨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封信,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截褪了色的红绸。
信在最上面。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蓉娘亲启”。
是楚留香的笔迹。
苏蓉蓉抽出信纸,展开。
月光不太亮,她不得不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蓉娘亲启:
见信之时,我恐已不在人世。有些事,本应当面告诉你,却不知如何开口。今日写下,权当交代后事。
二十一载前,我在姑苏城外偶遇一人。此人轻功举世无双,性情孤傲,江湖人称‘无痕公子’。我与他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那日黄昏,我二人在寒山寺外对弈,他忽说起一事——他曾与一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背着药篓,被他掀翻在地。他本想回头道歉,却因急事离去,只来得及看清她耳后一粒朱砂痣。此后二十一年,他再未见过那女子,却始终念念不忘。
我问他为何不去寻。他说,那女子眼中干净如秋水,他不忍以江湖人的身份去打扰她的清净。
后来我才知,他说的那女子,就是你。”
苏蓉蓉的手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无痕公子是我生平仅见的奇人,亦是我挚友。三年前,他临终前托我一事——他有一子,流落在外,是他与那擦肩而过的女子所生。他不知那女子是谁,只知她当年在姑苏城外采药,怀了他的骨肉。他求我帮他寻到这个孩子。
我答应了。
可我寻遍姑苏,寻遍江南,竟无一丝线索。直到三年前,我在江边捡到一个弃婴——男婴,三月十五出生,襁褓中有一张纸条。那孩子的眼睛,与无痕公子一模一样。我恍然惊觉,这孩子,就是你与无痕公子的骨肉。
蓉娘,你可记得21年前那个黄昏?你与他擦肩而过。而后,你便有了身孕,却不知孩子父亲是谁,只当是一场荒唐梦,将孩子遗弃江边。
那孩子,就是阿鲤。”
信纸从苏蓉蓉手中滑落。
阿鲤。
是她亲生的孩子。
她盯着地上那张飘落的信纸,脑中一片空白。那个黄昏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她背着药篓走上石桥,白衣人与她擦肩而过,她蹲下去捡散落的草药。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她在山坡上醒来,衣衫不整,头昏沉沉的,以为是中了瘴气。后来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吓坏了,不敢告诉师父,偷偷生下孩子,又在夜里把孩子抱到江边,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她甚至不敢看那孩子一眼。放下就转身跑了,跑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啼哭声。
那哭声追了她三年。每个夜里,她都会梦见那个孩子,梦见他在江边哭,梦见他被野狗叼走,梦见他在水里挣扎。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再也不敢睡。
后来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到江边,孩子已经不在了。她以为他死了,或者被人捡走了,总之与自己再无关系。
可她没有死心。三年来,她一直在江边徘徊,打听谁家捡了孩子,问遍了附近的渔村农舍。
三年前,她终于在一个渔村的村口,见到了那个孩子。
他被一个老渔夫收养,养得面黄肌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墙角晒太阳。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她花了一两银子,把孩子从那老渔夫手里买下来,带回画舫,取名阿鲤。
她以为这是老天爷可怜她,把孩子还给了她。
她从未想过,这孩子的父亲,竟是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白衣人。
苏蓉蓉弯下腰,把信纸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展开那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婚书。
“今有姑苏苏氏女蓉蓉,与无痕公子订立婚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立书人:苏远山(印) 无痕公子(印)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一”
苏蓉蓉盯着那个落款,脑中轰的一声。
苏远山——她师父的名字。
婚书是二十一年前订立的,比她和无痕公子擦肩而过还早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她还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的时候,师父已经替她定下了婚约。
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苏蓉蓉攥着婚书,指节泛白。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些日子,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蓉儿,为师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她只当是师父放心不下她,如今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是,如果那人是她的未婚夫,为何要躲着她二十一年?为何不来找她?为何让她独自承受那些?
还有那截褪了色的红绸——
苏蓉蓉拿起那截红绸,展开。
红绸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绸缎已经褪色,边缘也磨损了,但并蒂莲依然清晰可辨,一朵盛放,一朵半开。
苏蓉蓉认得这种绣法。
是她师父的手艺。
苏蓉蓉在桥头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
她把信、婚书、红绸收回铁盒,抱着盒子站起身。
桥下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月光碎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生下孩子,把他放在江边,转身就跑。跑出很远,她回过头,月光下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石头上。
那个影子,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会跑会跳,会叫她娘,会念诗给她听。
苏蓉蓉把铁盒抱紧,一步一步走下桥头。
往姑苏城的方向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脚。
不对。
楚留香信中说的是“无痕公子临终前托我一事”,可那枚玉佩上刻着“无”字,分明是活人的印记。如果他已经死了,为何要刻这枚玉佩?又为何要让阿鲤带话?
还有,那个教阿鲤念诗的白衣人,他说“娘亲手里那枚玉佩,是钥匙”。钥匙开什么?如果只是开这只铁盒,为何他当时不说,要等到现在?
苏蓉蓉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个白衣人,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无痕公子,那他没死。
如果他没死,为何要让楚留香写信说自己死了?
如果他是别人,那他又怎会知道这一切?
苏蓉蓉攥紧手里的铁盒,转身往回走。
她得回去。回画舫去。阿鲤还在那里。那个白衣人,说不定还会来。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官道上拖出一条模糊的黑影。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第四章 故人现身
苏蓉蓉赶回画舫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画舫泊在老地方,暮色笼罩着江面,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柳林里。
苏蓉蓉跳上船头,还没站稳,宋甜儿就从舱里冲出来,脸色发白:“蓉姐,你可算回来了!”
苏蓉蓉心里一紧:“怎么了?”
“阿鲤他——”宋甜儿话没说完,舱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阿鲤眨着眼看她,咧嘴笑了:“娘,你回来啦!”
苏蓉蓉松了口气,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在他脸上亲了亲。阿鲤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娘,那个白衣叔叔又来了。”
苏蓉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阿鲤从她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她,“他上了咱们的船,跟红袖姨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苏蓉蓉看向舱门。李红袖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复杂。
“红袖。”
“进来说吧。”李红袖侧身让开。
苏蓉蓉牵着阿鲤走进船舱。舱里点着灯,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茶。李红袖示意宋甜儿带阿鲤出去玩,等舱门关上,才在苏蓉蓉对面坐下。
“昨晚子时前后,那人来的。”李红袖说,“白衣,斗笠,看不清脸。他没有进舱,就站在船头。阿鲤那时还没睡,看见他就跑出去了。”
苏蓉蓉盯着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叫无痕公子。”李红袖看着她,“他说,阿鲤是他的儿子。”
苏蓉蓉没有说话。
“他还说,”李红袖顿了顿,“二十一年前那个黄昏,在寒山寺石桥上与你擦肩而过的,就是他。那年他本要去西域,走之前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没想到那一眼之后,就是二十一年。”
苏蓉蓉攥紧袖口。
“他让我转告你,”李红袖缓缓说,“那封婚书是真的。你师父和他师父是故交,当年指腹为婚,后来他师父举家迁往西域,两家断了音讯。直到他二十一年前回来,他师父才告诉他这件事,让他去姑苏找你,先偷偷看一眼,再正经上门提亲。”
苏蓉蓉声音发涩:“可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不是他走。”李红袖摇头,“是他刚到姑苏那天,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是他师父的仇家,追了他二十年,一直追到中原。他怕连累你,只能走。这一走,就是二十一年。”
苏蓉蓉闭上眼。
二十一年。
她一个人怀孩子,生孩子,弃孩子,找孩子——他呢?他在哪里?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就算要走,就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李红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佩。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正面刻的是“痕”字。
“这是他昨晚留下的。”李红袖说,“他说,这枚玉佩本来是一对,一枚刻‘无’,一枚刻‘痕’,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让你等他,等他处理完那些事,就回来接你们母子。”
苏蓉蓉接过玉佩,盯着那个“痕”字。
无痕公子。
无痕。
痕。
两枚玉佩并排躺在掌心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玉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今晚还来吗?”苏蓉蓉问。
李红袖点头:“他说,今晚子时。”
子时。
苏蓉蓉坐在窗前,望着江面。
月光很好,把江水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芦苇丛里,偶尔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阿鲤已经睡了,小手还攥着那枚玉佩。苏蓉蓉给他盖好被子,又坐回窗前。
夜风吹动纱帘,帘角轻轻飘起又落下。桌上的灯芯结了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李红袖和宋甜儿坐在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
更夫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子时到了。
苏蓉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月光,心跳得厉害。
忽然,一阵笛声从远处传来。
笛声悠远,清冷,带着几分孤寂,在夜色里飘荡。吹的是什么曲子,她听不出来,只觉得那调子很慢,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笛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月光里走出来,踏上船头。
那人穿着白衣,戴着斗笠,身姿挺拔,立在船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修长而清冷。
苏蓉蓉推开舱门,走出去。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天真,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和阿鲤的眼睛,一模一样。
苏蓉蓉站在舱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在三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二十一年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月光下的江水缓缓流淌,“你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苏蓉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
二十一年前,她从桥上蹲下去捡草药时,如果抬头看一眼,看到的会不会就是这双眼睛?
“你……”她开口,声音发涩,“你真的是……”
“无痕公子。”他微微颔首,“楚留香的故交。阿鲤的生父。还有——”他顿了顿,“你那封婚书上的未婚夫。”
苏蓉蓉攥紧袖口:“你没死。”
“没死。”
“楚留香信里说,你三年前就死了。”
“那封信,”他轻轻摇头,“是我让他写的。”
苏蓉蓉愣住了。
“三年前,我查到了一些事,”他说,“一些很要紧的事。我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包括你。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和阿鲤的命。”
苏蓉蓉盯着他:“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蓉蓉,”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蓉蓉的眼眶一热,赶紧偏过头去。
他又走近一步,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二十一年前那个黄昏,”他低声说,“我在寒山寺外的石桥上与你擦肩而过。你背着药篓,低着头,我只看到你的侧脸,和你耳后那颗朱砂痣。”
他顿了顿。
“后来我师父告诉我,你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我本该去找你,可那时我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追了我师父二十年,如今又追上了我。我若去找你,只会害了你。”
苏蓉蓉转回头,看着他:“所以你就走了?”
“走了。”他点头,“我以为躲几年就没事了,没想到一躲就是二十一年。”
“那你后来知道……知道我有孩子吗?”
他沉默片刻,点头:“知道。”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香帅在江边捡到阿鲤,托人给我送信。我去看了,那孩子的眼睛……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蓉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既然知道,”她哽咽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流泪,喉结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因为那些追我的人,还在。”他说,“二十一年了,他们从没放弃过。我若出现在你面前,他们就会顺着我找到你,找到阿鲤。”
苏蓉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那些人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船舱。舱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纱帘,隐约可以看到榻上睡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魔教。”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苏蓉蓉心头一凛。
“西域魔教。”他说,“我师父年轻时得罪过他们,偷走了他们一件东西。他们追了他二十年,一直追到他死。他死前把那件东西交给我,让我保管。他们又开始追我。”
“什么东西?”
“一卷秘典。”他说,“记载着一种可以操控人心的邪术。魔教想用这卷秘典称霸武林,我师父不让,我也不能让它落在他们手里。”
苏蓉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要消失,”她说,“要让大家以为你死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追了?”
他苦笑:“可他们还是追来了。那晚江面上的火把,你看到了吧?”
苏蓉蓉点头。
“那是魔教的人。”他说,“他们盯了我二十一年,终于在这江面上堵到了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蓉蓉,我不能留下来。只要我在,他们就会一直追。只有我彻底消失,你们娘俩才能平安。”
苏蓉蓉盯着他:“你要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刻着“痕”字的玉佩,和她手里的那枚并在一起。
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块完整的玉璧,玉璧中央,一朵半开的莲花缓缓显现。
“这对玉佩,”他说,“不仅是信物,也是钥匙。它们可以打开魔教总坛的秘库,那卷秘典就藏在里面。”
他把玉佩放回她手心:“你收好。如果我回不来,等阿鲤长大了,把这对玉佩给他,告诉他——”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月光在这一刻暗了一暗。苏蓉蓉盯着他的嘴唇,等他吐出下半句话。他张了张嘴——
“什么人!”
他猛地回头。
船舱外,江面上,陡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刺目,把整个江面照得通红。苏蓉蓉冲到船栏边,只见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船,船上的人黑衣蒙面,手持刀剑,火光映得他们脸上的狰狞如同鬼魅。
有人厉声喝道:“无痕公子!你躲了二十一年,今日终于现身了!”
那白衣人——无痕公子——却在这时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记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无论发生什么,别告诉阿鲤他爹是谁。还有,那对玉佩,是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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