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夜对着红裙子看了很久,我没出声
仓库的灯坏了,我摸了半天,手碰到一个塑料袋。抽出来一看,里头那条红裙子叠得整整齐齐,二十年了,还是当年那样子。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窗户外的天快黑了,隔壁老李家的狗在叫,楼下有小孩跑来跑去。我听着这些声音,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塑料袋上。
他走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黄昏。
不,比现在晚一点,后半夜了,月亮特别亮,照得窗户一片白。我其实醒着,那些日子哪能睡得着,债主天天上门,能卖的都卖了,孩子送到我妈那儿,就剩这间出租屋,四面墙,一张床。
他以为我睡着了。
我听见他轻轻下床,披上那件旧棉袄,走到墙角那个纸箱子跟前。纸箱子里是我们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就那条红裙子,叠在最上面。
他把它拿出来。
月亮底下,他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那条裙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看了很久很久。他用手摸那个裙摆,摸上面的碎花,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他始终没出声。
后来他把裙子贴在脸上,贴着贴着,又拿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他在箱子跟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那头睡得正沉的儿子。
他低下头,在我们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嘴唇干干的,凉的。
然后他走了。
门锁轻轻响了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睁开眼,窗户上还映着月亮,他的背影早没了。我躺着没动,心想他过两天就回来了,去外地打工嘛,挣钱还债嘛,又不是不回来。
债主来报信我才知道,他兜里一直揣着我照片
他确实没回来。
半个月后债主又上门,这回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报信的。说是在工地上出事了,从十七楼掉下来,人当场没了。工头赔了三十万,让家属去领。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债主说:嫂子,节哀。
我没节哀。我疯了似的去找他工友,工友说,他干活那阵子,兜里一直揣着一张照片,都磨白了,边都毛了,上头是一个女的穿红裙子,站在槐树底下笑。
是他偷拍的。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三十万块钱拿回来,债还清了,儿子拉扯大了。那条裙子我没舍得扔,也不敢看,一直压在箱子底,一压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翻出这条裙子,才看懂他那夜看的是什么
今天不知怎么的,想翻仓库找东西,偏偏就翻出来了。
我把裙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开。碎花还是那些碎花,红还是那个红,只是我穿不上了。二十年了,腰身粗了,人也老了。当年穿这条裙子去见他的时候,我才二十三,他骑个破自行车等在巷子口,看见我出来,眼睛都直了。
他笑着说,真好看,我要给你买一辈子红裙子。
一辈子。
他的辈子真短。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塑料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仓库外头黑透了,楼下的孩子也不跑了,隔壁老李家的狗也不叫了。
我关了仓库的门,走到客厅,电话响起来。是儿子,说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忽然想起来,他走的那夜,月亮底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们。他是用眼睛在过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我也知道。那天夜里我醒着,我知道他在看那条裙子,我知道他在看我。可我没出声。
我要是出声了,叫住他,抱抱他,他会不会就不走了?
我站了很久,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的,站在工地上,笑得露出牙。
背后是我的字:老张,一九九九年。
那年他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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