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父亲躺在医院ICU病房外的长椅上,脸色灰败,母亲靠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肩膀一耸一耸,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医生刚刚找我们谈过话,父亲的心脏需要立刻进行搭桥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和进口药物的费用,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十万。这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家里的存款,加上亲戚朋友临时凑的,还差将近二十万。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姑妈来了。姑妈是我父亲的亲妹妹,嫁得不错,姑父早年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很多。她提着一袋水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拉着我妈的手,眼圈也红了:“嫂子,哥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一刻,她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母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姑妈的手,泣不成声:“他姑,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姑妈拍着胸脯,声音响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哥的命要紧!这样,我手头现金暂时没那么多,但我认识一个做小额贷款的朋友,利息不高,手续也快。我先以我的名义帮你们借二十万,把手术做了!等你们缓过来,再慢慢还我就行,利息我来担着!”
“这……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去借钱?”父亲虚弱地反对。
“哥!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先救命!”姑妈斩钉截铁。
最终,在姑妈的“热心”张罗下,二十万“救命钱”很快到了医院的账户上。父亲的手术得以顺利进行。我们全家对姑妈感激涕零,母亲更是把她当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逢人就说他姑的好。
父亲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需要长期服药静养,也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工作。家里的经济支柱一下子塌了半边。母亲退休工资微薄,我刚工作不久,收入勉强糊口。那二十万的债务,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我们心头。
我们开始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母亲戒掉了她唯一的小爱好——每周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把学费省下来。父亲偷偷把医生开的进口药换成便宜的国产药,结果导致病情反复,又进了次医院,花掉更多钱。我拼命加班,接私活,每个月工资一到手,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交给母亲,让她攒着还债。
我们从未忘记这笔债。第一年春节,母亲带着我,提了精心准备的年货和两万块钱,去姑妈家拜年,也是还钱。姑妈很热情地招待我们,但看到那两万块钱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推辞道:“哎呀,嫂子,不急不急,你们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先紧着自己用。这钱你们拿回去,给哥买点营养品。”
母亲执意要给:“他姑,这钱我们必须还。已经拖累你够多了,利息我们也会算上的。”
推让了几次,姑妈才“勉强”收下,但没提利息的事,也没写收条。母亲觉得是亲兄妹,写收条生分,也就没坚持。
第二年,我们又攒了两万五送去。姑妈收下了,依旧没提利息和收条。
第三年,父亲病情稍微稳定,我工作也有了起色,升了职加了薪。我们一口气凑了五万,想着尽快把债还清。去姑妈家时,她正在张罗她女儿,也就是我表妹林晓雯考公务员的事。表妹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称心的工作,在家备考。姑妈看到我们拿来的五万块,这次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然后拉着母亲大吐苦水,说现在公务员多难考,晓雯压力多大,报培训班花了多少多少钱,家里为了她考试如何如何费心费力。话里话外,似乎我们这点钱,还不够填她家的窟窿。母亲陪着叹气,安慰她,临走时,姑妈像是才想起来,轻飘飘说了句:“对了嫂子,之前那钱,本金差不多还了吧?利息就算了,一家人,不提那个。”
母亲连忙说:“那怎么行,利息一定要算的。他姑,你看按银行定期存款的利息算行吗?我们大概算了一下,这几年……”
“哎呀,算了算了!”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现在也不容易。赶紧回去吧,哥身体要紧。”
我们当时觉得,姑妈真是大度,连利息都不要了。心里更加愧疚和感激。
就这样,到第四年底,我们前前后后,通过现金、转账(有部分转账记录),零零总总给了姑妈十九万三千多。按照当初的约定,本金二十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即使按最低的银行定期算),其实已经超出了二十万。但我们想,姑妈不要利息,那我们至少要把本金二十万清清楚楚还完。
第五年春天,我终于又攒够了一笔钱,加上母亲平时省下的,凑够了七千块。我们想着,这次去,把最后这七千块给姑妈,这二十万的债,就彻底了结了。父亲的身体也调养得不错,家里终于能喘口气了。
去之前,母亲特意给姑妈打了电话。电话里,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听说我们要去还钱,支吾了一下,说:“哦,还钱啊……行,你们来吧,不过我今天下午有点事,可能不在家久待。”
我们也没多想。下午,我和母亲提着水果和那个装着七千块现金的信封,去了姑妈家。开门的是姑父,脸色不太好看,招呼我们坐下。姑妈从里屋出来,神情有些烦躁,也没了往日的热络。
寒暄了几句,母亲拿出那个信封,诚恳地说:“他姑,这是最后七千块。加上之前给的,二十万本金,我们总算还清了。这几年,多亏了你帮忙,这份恩情,我们一家永远记着。” 说着,母亲眼眶又红了。
姑妈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有打开,随手放在茶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嫂子,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还清了?当初那二十万,是我帮你们借的,没错。但你们这几年零零散散给的,谁知道是多少?有没有二十万?我都没仔细算过。再说了,当初借钱是有利息的,你们给的那些,够不够本息还两说呢。”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姑,”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每次给钱,虽然没写收条,但大部分都有转账记录的,加起来十九万三,加上今天这七千,正好二十万。利息……利息你上次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说不要就不要了?”姑妈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激动,“那是客气话!你们还真当真了?二十万,借了五年,一点利息不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帮你们借钱,不用担人情?不用担风险?现在你们说还清就还清了?我告诉你们,这钱,连本带利,还差得远呢!”
我气得血往头上涌,站起身:“姑妈!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你主动提出帮忙借钱,说利息你来担!我们感激你,这几年拼了命还钱,我爸连药都舍不得吃好的!现在你翻脸不认账,还要算利息?你想要多少利息?你说个数!”
姑妈被我顶撞,更加恼火,指着我:“林默!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利息当然要算!就按民间借贷的规矩算!你们自己去算算,二十万,五年,该是多少!”
民间借贷?那利息滚起来,简直是个无底洞!这分明是要赖账,是要把我们当冤大头继续敲骨吸髓!
母亲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流泪。姑父在一旁闷头抽烟,不吭声。表妹林晓雯从自己房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天,我们是不欢而散。那七千块,姑妈最终也没退给我们。我们回到家,父亲听了经过,气得胸口发闷,差点又犯病。我们怎么也想不通,曾经雪中送炭的亲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那二十万,像一根刺,不仅扎在经济上,更深地扎进了亲情里。
之后,姑妈家和我们家几乎断了来往。偶尔从其他亲戚那里听到点消息,说姑妈到处跟人讲,我们家忘恩负义,借钱不还利息,把她当傻子。我们百口莫辩,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二十万,成了我们心里一道溃烂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时间一晃,又过了大半年。这半年,我们家刻意避开姑妈一家,努力过自己的日子。我工作更加努力,家里经济渐渐好转。那笔糊涂账,我们虽然憋屈,但也想着,就当吃个哑巴亏,认清一个人,以后远离就是了。
直到上个星期,一个远房亲戚来家里串门,闲聊时说起:“哎,你们知道吗?林晓雯,就他姑那个闺女,今年考教师编制,笔试面试都过了,听说分数还挺高,就卡在政审这最后一关了。”
母亲随口应道:“哦,那挺好,晓雯总算有着落了。”
亲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什么呀!政审要查直系亲属有没有经济纠纷、有没有被起诉执行啥的。听说,他姑那边,好像有什么债务问题没搞清楚,正在焦头烂额呢!要是政审不过,这编制可就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和母亲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债务问题?直系亲属?难道……指的是我们家这二十万?
我们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姑妈家不至于因为这个影响政审,他们应该能“搞定”。
然而,就在昨天下午,我家门铃被按得震天响。我开门一看,愣住了。门外站着姑妈和姑父,两人神色仓皇,眼睛通红,姑妈更是头发凌乱,完全没了往日的神气。一见到我,姑妈就带着哭腔喊:“小默!你妈在家吗?快,快让我们进去!有急事!”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也吃了一惊。
姑妈一进门,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母亲面前!这把我们都吓坏了。
“嫂子!嫂子我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鬼迷心窍!那二十万,你们早就还清了!一分不欠!是我贪心,是我糊涂!你原谅我!你帮帮晓雯!救救她!”姑妈抱着母亲的腿,声泪俱下,语无伦次。
姑父也在一旁,搓着手,满脸愧色和焦急:“嫂子,林默,以前是我们不对。那钱,你们确实还了。我们……我们愿意写证明,写收条,怎么写都行!只要你们能出面,帮晓雯把政审这关过了!她好不容易考上,不能因为这个毁了前程啊!”
原来,林晓雯的政审材料交上去后,单位那边反馈,通过一些渠道查询到,其母(也就是我姑妈)名下疑似有较大额经济纠纷未解决,要求出具情况说明和对方当事人的谅解证明,否则可能影响录用。姑妈这才慌了神,四处打听,才知道政审现在联网核查越来越严,民间借贷纠纷如果闹大了,上了征信或者有诉讼记录,真的会影响子女考公考编。她这才想起我们家这档子事,想起她当初矢口否认我们还清欠款、还想讹利息的嘴脸。现在,报应来了,直接砸在了她宝贝女儿的前途上。
母亲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姑妈,神情复杂,有愤怒,有心寒,也有那么一丝不忍。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姑,你先起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办?”
姑妈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还有那七千块现金:“嫂子,这是证明,写明那二十万借款已于某年某月某日由你们全部还清,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这是上次那七千块,我一分没动,还给你们。利息我们一分不要!只求你们……只求你们在这证明上签个字,盖个手印,再……再能不能给晓雯单位那边打个电话,或者写个情况说明,就说……就说我们之间是亲戚间正常周转,已经妥善解决了,没有任何矛盾……”
我看着那张所谓的“证明”,又看看姑妈姑父那副焦急惶恐、与半年前趾高气昂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若有一丝诚信,何至于此?
母亲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和父亲。父亲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看着办吧。晓雯那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母亲最终,在姑妈姑父千恩万谢、几乎又要下跪的注视下,在那张证明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但她坚持,打电话去说明情况可以,但必须实事求是,只说欠款已还清,纠纷已解决,不会替他们美化什么。
姑妈连连点头:“行行行,实事求是就行!谢谢嫂子!谢谢!”
他们走后,家里一片寂静。母亲拿着那七千块钱和那张轻飘飘的证明,苦笑着对我说:“看,钱拿回来了,证明也有了。可这心里,怎么比当初欠着债还堵得慌呢?”
我明白她的感受。这二十万,拿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们对亲情的信任。而它的“回来”,以及这张迟来的证明,却是以这样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建立在另一个孩子前途可能被毁的威胁之上。姑妈现在的“着急”,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恐惧和利益算计。
林晓雯的政审最终有没有通过,我们不得而知。姑妈家后来也没再主动联系我们。那场闹剧般的跪求,像一场疾风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亲情和一声叹息。
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金钱有时真是人性的试金石。也让我知道,有些账,不是还了钱就能两清的。而人在做,天未必在看,但制度和社会信用体系的网,却可能在不经意间,让那些自作聪明、践踏诚信的人,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甚至波及下一代。只是这代价,由无辜者承担的部分,总让人感到一丝悲凉。我们一家,算是拿回了钱,撇清了关系,但心里某个地方,关于“亲戚”二字的温度,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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