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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会议开得稀里糊涂。

我全程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倒是他,坐在甲方的主位上,一直往我这边看。

散会后我走得飞快,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硬是走出了一米八的气场。

“沈漫宁!”他在走廊里喊住我。

我站住了,没回头。

脚步声从背后追上来,他绕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肚子,脸上一片空白。

“你……你怀孕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护住肚子。

“关你什么事?”

他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我的肚子:“孩子……孩子是谁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渊,你觉得呢?”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我的?漫宁,是我的对不对?那天在我家吃饭的时候,后来我去找你——是我的是不是!”

我没说话,绕开他继续走。

他跟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漫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告诉你,然后呢?你再把我骗回去,顺便把周念也带回家?”

“我跟周念真的没什么!她发的那些短信是她自作多情——”

“够了,”我打断他,“林渊,我不想听这些。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17

回到杭州以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是我错了。

一周后,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他站在那里。穿着西装,手里捧着一束花,像个傻子一样。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往里走。

“漫宁!”他追上来,“漫宁,你听我说——”

“保安!”我喊了一声。

保安跑过来:“沈总,怎么了?”

“这个人骚扰我,让他出去。”

保安把他拦住了。

他在身后喊:“漫宁,我不会放弃的!”

我进了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脚。

宝宝乖,”我轻轻拍了拍肚子,“妈妈知道你烦他,妈妈也烦。”

18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公司门口、小区门口、甚至我常去的超市,总能看见他的身影。

我不理他,他就远远跟着。我骂他,他就听着。我让保安轰他,他就第二天再来。

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

“漫宁姐,那个帅哥到底是谁啊?”

“不会是宝宝爸爸吧?”

“天呐他对你好好啊,每天都来送花!”

我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主动走到他面前。

“林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眼睛亮起来:“漫宁,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

六年前结婚时的那枚。

我愣住了。

“漫宁,”他单膝跪下,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声音发颤,“六年前我混蛋,我弄丢了你。六年后的今天,我想把你找回来。”

“这枚戒指我留了六年,一直贴身带着。每次想你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但是漫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低下头,轻声说:“林渊,你先起来。”

他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林渊,”我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坚决地离开你吗?”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不是因为你穷,不是因为你忙,甚至不是因为周念,”我慢慢说,“是因为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你站在我这边。”

“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你说工作忙,来不了。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你说我吵着你睡觉。我被公司的人欺负,想跟你诉苦,你说我矫情。”

“婚姻是什么?不是你给我多少钱,你给我买多大的房子。是我撑不住的时候,你能扶我一把。是我难过的时候,你能抱抱我。”

“可是这些,你都没给我。”

他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漫宁……”

我擦了擦眼角,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先起来吧。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19

那天晚上,我们在西湖边走了很久。

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他没有再求婚,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在我旁边,走得很慢,配合着我的步子。

“慢点,”他忽然说,“地上有水。”

我低头一看,前面有一小滩积水。他绕过去,站在另一侧,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过马路他都会这样牵着我的手。

“漫宁,”他忽然说,“这六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我没说话。

“梦见我们在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里,你做饭给我吃,煎糊了的鸡蛋你非要自己吃掉,把好的留给我。梦见你加班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我。梦见你哭,梦见你冲我喊,梦见你说:林渊,我不要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渊,你欠我的,不只是这六年。”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眶发红,“所以我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漫宁,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照顾你,照顾孩子。”

“你愿意吗?”

湖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我摸了摸肚子,宝宝轻轻动了一下。

“林渊,”我说,“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但是——”

他眼睛亮起来:“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记住,”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我随时可以转身离开。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他用力点头。

“好,好,漫宁,你放心,我一定……”

“行了,”我打断他,“我累了,送我回家。”

他赶紧扶住我的胳膊,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笑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20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周都从深圳飞到杭州。

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走。

有时候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只是陪我在西湖边走走。话不多,但眼睛总是黏在我身上。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他就坐在楼下大堂等了两个小时,手里还拎着我爱吃的栗子蛋糕。

“你怎么不打电话?”我下楼看见他,吓了一跳。

“怕影响你工作,”他把蛋糕递给我,“饿不饿?趁热吃。”

我接过蛋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以前从来不会等人的。以前只有别人等他,哪有他等别人的道理。

“林渊,”我说,“你公司那边不忙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忙。但是再忙,也要来看你。”

我低下头,用小勺子挖了一块蛋糕。

“你别这样,”我轻声说,“你这样……我会有压力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漫宁,你不用有压力。你愿意见我,我就来。你不愿意见我,我就等。等多久都行。”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以前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林渊,真的变了。

“走吧,”我站起来,“陪我去买点东西。”

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21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妈从老家赶来照顾我。老太太见了林渊,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他还来干什么?”我妈拉着脸,“当年怎么欺负我闺女的,我都记着呢。”

我赶紧打圆场:“妈,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妈瞪我一眼,“我告诉你沈漫宁,你要是再跟他和好,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林渊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阿姨,”他硬着头皮开口,“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漫宁,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绝无二话。”

我妈哼了一声:“打你我嫌手脏。”

我在旁边憋着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一根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双手递给我妈。

“阿姨,您要是解气,尽管打。”

我妈被他这一出整懵了。

我也懵了。

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后来我妈虽然没有真的打他,但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倒是个肯低头的,”我妈悄悄跟我说,“比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强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

22

生孩子那天是个雨天。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痛疼醒。推了推旁边的林渊——他来杭州陪产,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渊……我好像……要生了……”

他一下子弹起来,脸都白了。

“生、生了?好好好,别怕,我、我打120!”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后来发现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我忍着疼,看着他这副怂样,居然笑了。

“你别慌,先给我妈打电话,然后拿上待产包,叫车。”

他哆哆嗦嗦地照做。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产房。他被拦在外面,急得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后来护士告诉我,那十个小时,他一步都没离开过产房门口。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就那么站着。

“你老公真疼你,”护士说,“我们劝他坐下歇会儿,他说坐不住。”

我笑了笑,没解释。

生完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眼眶红红的,扑过来握住我的手,手还在抖。

“漫宁,你受苦了,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个月的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23

孩子是个女孩。

七斤二两,白白净净,一出生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林渊抱着她,像抱着一颗炸弹,动都不敢动。

“漫宁,她……她好小,”他声音都在发颤,“我能不能抱紧点?会不会弄疼她?”

我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轻点就行,她会不舒服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眶又红了。

“漫宁,”他抬头看我,“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留下她,”他轻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扭过头,假装看窗外。

窗外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缕阳光。

“林渊,”我说,“你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了吗?”

他想了想,说:“叫林予安吧。予你一世平安。”

我没说话。

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24

坐月子那段时间,林渊请了长假,在杭州租了个房子,每天往我家跑。

买菜、做饭、洗尿布、哄孩子,什么都干。

我妈一开始还端着,后来也被他磨得没脾气了。

“行了行了,你歇会儿吧,”我妈说,“看你忙得团团转的,也不嫌累。”

他擦擦汗,憨憨地笑:“不累不累,漫宁比我累多了。”

有一天晚上,宝宝睡着了,他坐在床边陪着我。

“漫宁,”他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周念那边,我处理好了,”他说,“她发的那些短信,是她自作多情。我跟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六年前那晚,我喝醉了,什么都没发生。她是故意让你误会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他苦笑,“当年你那么恨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我想着等时间久了,等我做出点什么来,再跟你解释。可是等我再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六年前呢?”我问,“她衣服上的口红印,半夜发给你的暧昧短信,你生日那天她发朋友圈你们的合照——这些你怎么解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我看着他,“六年前的事,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要承认,你当时确实让我失望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

25

宝宝满月那天,他带我去了一家餐厅。

不算豪华,但很温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西湖的夜景。

“漫宁,”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放在桌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婚戒,”他轻声说,“但不是以前那枚了。以前那枚配不上你。这枚是我自己设计的,花了一年时间。”

他打开盒子。

一枚钻戒躺在里面,很简单的款式,但旁边刻着两个字:

“予安”

“漫宁,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知道我伤害过你。但是……”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想用余生来弥补。我想照顾你,照顾予安,我想给你一个家。”

“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的眼睛。

窗外是西湖的夜色,波光粼粼。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给我戴上戒指的林渊,想起这六年来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想起产房门口他通红的眼眶,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女儿换尿布的样子。

我伸出手。

“林渊,”我说,“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用力点头,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26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婚纱礼服,就我们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从民政局出来,他牵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漫宁,我们去哪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真的是六年前那个让我伤心欲绝的林渊吗?

“回家吧,”我说,“予安该饿了。”

他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漫宁,”他转过身看着我,“这六年,谢谢你等我。”

我笑了。

“我没等你,”我说,“我是自己走过来了。正好你也在这里而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正好,”他说,“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我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27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辞了深圳的工作,在杭州找了家公司。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就回家带孩子。

予安长得很快,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的时候,会叫爸爸了。

那天他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见予安咿咿呀呀地喊:“爸……爸爸……”

他愣在门口,拖鞋都忘了换。

“她、她叫我什么?”

我抱着予安,笑着说:“叫爸爸啊。”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抱过予安,用额头抵着她的小脑袋。

“乖,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爸爸。”

予安伸出小手,抓着他的鼻子,咯咯笑。

他红着眼眶看我。

“漫宁,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28

又过了一年。

予安会走了,会跑了,会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

他也渐渐胖了一点,不再是以前那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林总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西湖边散步。他推着婴儿车,我走在他旁边,予安坐在车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歌。

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

“漫宁,”他忽然说,“你后悔吗?”

我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再嫁给我一次。”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眼里有些不安,有些忐忑。

我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

“林渊,”我说,“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了。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

29

那天晚上,予安睡着了。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在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漫宁,”他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弄丢了你,然后找了你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

我笑了。

“不是梦,”我说,“我确实被你弄丢过。”

他握紧我的手。

“以后再也不会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予安在屋里睡得正香。

30

三年后。

予安三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我妈来了,公司的同事来了,连当年杭州那个帮我找工作的张姐也来了。

他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予安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爸爸爸爸,我要吃蛋糕!”

“好,马上切。”

“爸爸爸爸,我要那个气球!”

“好,爸爸给你拿。”

“爸爸爸爸,我爱你!”

他蹲下来,抱着予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也爱你,最爱你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漫宁,”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腰,“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是挺好,”他说,“有你,有予安,有我们的家。”

窗外阳光灿烂。

予安跑过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他。

“爸爸妈妈,快过来,切蛋糕啦!”

我们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向我们的女儿,走向我们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