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的春风拂过扬州城外的尼庵,静心师太正低头侍弄菜园里那片绿油油的苋菜。远处官道上,新晋官员的家眷车队扬尘而去,那车窗边探出的小女儿一脸稚气,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她苦笑着摇摇头,若是没那一遭生死劫,这世上哪还有什么静心,只有那个魂归地府的陈丽妃。
时光倒回1424年,榆木川那场变故至今让人心惊。六十四岁的永乐大帝驾崩,三十多名妃嫔成了殉葬的冤魂。年仅十多岁的陈丽妃身子骨都没长开,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拿军功换我入宫享福,怎的如今却要我吊死!”白绫都在眼前晃荡了,天色铅灰得像老家山东清晨的冷雾,她心想这回必死无疑。
偏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命运就在这转角处拐了弯。看守库房的老太监李公公探进头,只因当年陈千户在战场上救过他干儿子一命,这份恩情今日便成了救命稻草。七拐八绕躲进杂物院,李公公扔过一套小太监衣裳,催命似的让她换上:“宫里死人太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人深究。你混在运送殉葬用品的车队里,车夫是山东老乡,能带你出去。”陈丽妃手抖得系不上衣带,李公公一边帮她塞头发一边叹气:“出了宫往南走,别回头,也别回山东。你父亲若知道你活着,为了那点名声,怕是留你不得。”
车轮碾过西角门的门槛,守卫随意翻了翻满车的麻绳白布,挥挥手放行。这一关,便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城南骡马店里,老乡给了几块干粮碎银,指了条生路。陈丽妃躲在柴房,听着外面朱棣灵柩回京的消息,名录上她的名字早被朱笔圈去,旁注“病故早夭”。皇宫之大,容不下一女子求生,却容得下这一纸谎言。
三个月流落,她落脚扬州尼庵,改名静心,闭口不谈往事。半年后听闻家中变故,父亲因“献女有功”升了指挥佥事,在京中领了赏赐宅院。香客闲聊道陈大人好算计,用女儿换前程。静心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扫那落满尘埃的院子。货郎曾提过仁宗想废殉葬未果便驾崩,如今新帝登基,旧弊依旧。
这世间女子命如飘萍,所谓荣华富贵,不过是父辈交易的筹码。那春风里的苋菜长得正好,静心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再无波澜。活下来,便是最大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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