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马街书会:是音乐节,更是本地生活。
文|毛巾
编|陈梅希
正月十二,小雨。我来到郑州,准备参加第二天将在河南宝丰县举行的马街书会。
马街书会我早有耳闻。近些年,它被一些媒体誉为河南人自己的“音乐节”——以麦田为场地,天作幕,地为台。上千位说唱艺人每年正月十三在此云集,说书亮艺,以曲会友,已有700余年的历史。
作为中国现存最大的民间曲艺盛会,马街书会在曲艺爱好者眼中是热闹的:姜昆、岳云鹏等春晚明星都曾来此表演,著名评书演员刘兰芳是这里的常客,冯巩也在前一周发布视频,为今年的马街书会站台。
去年岳云鹏现身马街书会,图源网络。
但从全民关注度上看,马街书会却显得有些冷清。
别提全国知名,它在省内似乎都从未出圈。我的两个河南同事在我提到马街书会时都一头雾水,连平顶山人(宝丰县隶属平顶山市)都对它关注寥寥。它更多只能凭借“音乐节”“说唱”这些年轻人更易理解的概念,来通过本地媒体进入大众的视野。
近些年,短视频和直播平台让书会得到了额外的关注。图源抖音@农报河南
当然,今年我来马街书会,也并非是因为我多么高尚地想成为这项国家级非遗的自发推广大使,纯粹是因为邀请我来的好朋友漂亮,一个自幼学习相声的郑州人,他对马街书会有着浓重的执念——二十多年前,在他学艺期间,能去马街表演是莫大的荣誉。好多同门师兄弟都被师傅带去过,漂亮却因为嗓子不够亮,遗憾地错失了机会。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漂亮已经连续第四年来马街了。他第一次来是2023年正月,一个公开聚会显得相当难得的时间点,他偶然得知,自己儿时心头的白月光将再次盛大举办,于是一脚油就从郑州闷到了宝丰。
“(书会)刚恢复,人声鼎沸,河北那边乡镇来的锣鼓队在打鼓吹响器,我当时就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现场表演者总是热情高昂
这几年从天南海北来河南和漂亮一起去马街的朋友各不相同,少时两个人,今年有四个人。除了他带着一点专业知识和一丝朝圣之心外,剩下的人,说实话都是来凑热闹。但在这个过年愈发无聊的当口,能感受到“没出正月都是年”的地方很少了,凑热闹这一理由显得格外正当,毕竟过年不就是凑热闹么。
于是,一个从银川出发的安徽人,一个从北京出发的东北人,一个从郑州南三环出发的甘肃人,和河南人漂亮,我们一起站在了今年马街的会场。
说“站”其实不太贴切,因为连日的降雨已经让麦田变成了一整片泥浆,不戴鞋套或在脚上套塑料袋根本没法走进去。想在泥地里移动,一靠趔趄,二靠滑行。
每个棚子下面都是一个艺人摊位
不得不说,书会现场与现代音乐节颇有相似之处。有全天抖音直播、主打本地曲艺说唱的“主舞台”,有西南少数民族艺人演出的“副舞台”,场地还有羊肉冲汤、烧烤、饸饹面、油条等美食供应。人们摩肩接踵地从一个摊位挪到下一个摊位,把脚底的麦苗踩得七零八落,也算货真价实的“麦田音乐节”了。
比起拥有成熟商业生态的音乐节对观众的周到服务,马街书会的特点在于,它是一个更多服务于艺人的聚会——马街一带的村民,自古就有义务接待艺人的习俗。书会期间,村民们会为艺人提供免费食宿,把自己的家变成“艺人之家”。近年来,政府也会给接待艺人的村民一定的补贴。
来书会的省外观众并不算多,拥挤的人群里多数还是本地老乡。那些由方言呈现的鼓儿哼、坠子,他们看完能聊得津津乐道,但我们几个外地年轻人最多听个一知半解,只能沉浸地感受下曲艺氛围。
在音乐节,氛围即一切,但马街书会上的内容拥有更强的叙事性,说唱艺人们所讲述的故事也都有着很长时间的沿袭,需要对历史和地方语言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才能听出门道。业余观众想要深入感受马街书会的内容魅力,着实要跨过一个不低的门槛。
漂亮是我们当中唯一能扒在门槛上往里看两眼的人。他学过相声背过贯口练过快板,从小浸淫其中,对表演的节奏和气口还是大致能分辨个好赖。不过他表示,三弦书、鼓书等曲艺形式对他也比较陌生,还有些唱词唱腔他也听不懂,只能通过艺人的神情和表演状态来判断业务水平高低。
不止有车载CD,还有车载艺人
这四年来,漂亮一直尝试混入艺人之家。他不只想成为书会的观众,还想作为艺人去参会赶会。今年一到场,他就冲到了艺人接待处,想看看能否以个人名义认证艺人身份。当得知官方有明确的接待范围时(以地方曲艺团体居多),漂亮决定回郑州挂靠一个民间组织,来年再试一次。
很多“非传统艺术”,实际上也愿意参与到马街书会的热闹中。今年的马街书会,便有弹着电吉他的八斗才摇滚乐队到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夸赞“马街书会很open”;而这次与我们同行的,在郑州运营脱口秀俱乐部的辛仁表示,他明年也想把自己的音乐脱口秀演员送到马街,看书会的主办方是否愿意接纳更多元的艺术形式。
图源抖音@八斗才乐队
新的艺术形式,会不会消解掉一部分马街书会的传统?这是马街书会在此刻面临的机遇和挑战。是否该让这些传统曲艺与流行文艺同台“PK”?还是利用好这一还未完全兑现潜力的文化IP,让它成为更有当代性的艺术舞台?这是个开放的问题。
在马街书会,表演被叫作“亮书”,指艺人们在会场上摆开阵地,展示技能。说书人撂地演出,靠的是本事吃饭,谁唱得好,观众就往谁跟前凑。从这个角度看,新艺术形式的出现,未必是消解,反而可能是对“亮书”精神的回归。
毕竟,让传统文化具有现代活力的最好方式不是靠保护,而是靠竞争。
要知道,马街书会同时也是一个曲艺交易市场。“亮书”只是开始,“写书”才是真正的交易。所谓“写书”,就是过去家里办喜事、开业、祝寿、孩子升学,都会专门来马街寻找唱得好的艺人,根据自家情况写一段书,谈妥价格,请回家演出。这种基于现场表演水平“竞争上岗”的形式,才是马街书会几百年来最大的生命力所在。
这样的形式如今依然存在
能够让艺人为自己的家事“写书”,实际上是一项颇为古老的定制化服务。现在我们听到的,说书人口中唱到的康乾年间的故事,没准当年人家都是花了真金白银才创作出来的。正是因为“写书”在历史上始终有着极高的市场需求,这些曲艺形式才能成为传统延续下来。
漂亮告诉我,曾有参加马街书会的艺人,靠唱鼓儿哼养活了一家七口,供两个哥哥上了高中,而这个曲种如今也将面临失传。当下的市场里,更多是脱口秀演员在为雇主进行这种“定制”,如辛仁俱乐部的演员们在去年会表演前,会先采集调查公司的情况,再写出对应的段子。
绝大部分行当,都是在靠甲方活下去。过去,说唱艺人有自己稳定的甲方,自然也有着广阔的创作空间。而随着定制化服务需求的改变,说书的形式渐渐在竞争中败下阵来,很少有人再去邀请艺人写书,说唱的内容也难以持续性地更新,它已经从一个行当,变成了一门艺术。
现在想来,我们的这趟行程不只是在围观一场曲艺盛会,也是在观察一个古老的内容行业留存至今的活化石。有人听,就有人买单,就有人写,也有人唱,这是马街书会经典的运行逻辑,也是它逐渐失去的逻辑。
但幸运的是,马街书会的举办形式,始终是土生土长的、有本地性的。看看那些挡雨棚上印着的赞助商:本地农产品、种子、化肥、三轮车、老头乐……这些乡镇品牌组成了本地经济的毛细血管,也代表着书会与本地人具体生活和收益的绑定。
从这个意义上说,马街书会是一个仍然活着的堡垒。它还能让旁边的小店一天多卖出几百碗羊肉冲汤,还能吸引我们这些“好事”的年轻观众去凑个热闹,回来煞有介事地录一期播客,写一篇稿子。它已经难以再为说唱艺人提供养活一家人的饭碗,但至少在这个线下本地生活日趋落寞的年代,它还有被围观的价值,有成为谈资的意义。
你不能一边为AI的发展惊叹,一边又抱怨着年味儿越来越淡,因为你已经选择了一个人的孤单,而不是一群人的狂欢。文明的发展中,我们总要做出取舍,但愿被舍弃掉的不是舍利子。马街书会归来,我做了一个梦:在人类进化的十字路口,我环顾前后左右,最后有个声音问我选择哪边,我说:中。
媒介合作联系微信号|ciweimeijiejun
如需和我们交流可后台回复“进群”加社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