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一个全新的开局。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十五五”规划扬帆起航。 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正在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这份关乎国家未来五年走向的“施工图”和“愿景书”，既是国家大政的运筹帷幄，更是对民生之问的具体回应。 全国两会召开之际，红星新闻推出《开局・十五五》专题，对话专家学者，探究“国之大者”，求解“民生议题”，我们不仅关注纲要草案中的宏观指标，更关心这些数字将如何落进烟火人间。 开局之年，让我们一同见证国家发展与个体命运的双向奔赴。
随着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占的比重持续提高，成为扩大内需、驱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越来越受到各方面重视。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十五五”期间如何发力服务业，以及其与制造业、“投资于人”、城市管理、消费环境等领域的深层关联，红星新闻记者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陆铭。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陆铭
服务业在经济发展中贡献越来越大
是客观规律
红星新闻：近年来，服务业在GDP中的比重越来越高。您在不同场合提到要重视服务业的发展，您为何会如此关注服务业的发展？如何展望“十五五”期间，服务业在扩大内需中会发挥什么作用？
陆铭：服务消费的发展，与人们不同层次的需求有关。在经济发展早期，居民收入水平较低，人们的消费集中在吃穿用，再发达一点，消费集中到家用电器、住房和汽车。
过去20多年，中国走过的就是这个阶段。到现在，根据国际上其他国家的发展经验，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之后，会发生一个重大结构变化，就是人们对服务消费的需求会快速提升。背后的原理是，人们对物质的消费逐渐出现饱和。在此情况下，经济再发展，人们的收入水平进一步提高，新增的消费就会体现在服务上。这包括教育、医疗、养老、幼托、文化、体育、娱乐、旅游等各个方面，这都是服务消费。
▲2月12日，北京环球度假区迎来约5万游客 图据视觉中国
除了这些生活性服务业，还有一个服务业类别是生产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够为整个经济提高劳动生产率而赋能。以制造业为例，在经济发展的早期，制造业的比较优势主要来自于一个国家数量庞大价格低廉的劳动力。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加入WTO以来，经济发展高度依赖于劳动力数量大、价格低的比较优势。但今天，这个优势逐渐退场。要实现进一步发展，就需要继续提高劳动生产率。而继续提高劳动生产率，就需要大量依赖生产性服务业，这包括科创、研发、金融、贸易、设计、品牌、消费者服务等，以及最近几年方兴未艾的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领域。
▲3月3日，上海，第34届华东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华交会）举行
所以服务业在经济发展中贡献越来越大是一个客观规律。
展望“十五五”，一方面要强调新质生产力，一方面要提升居民生活水平。这两者都会推动服务业对GDP增长的贡献率提升，使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投资于人”抓什么？
跟着人口流动补服务业短板
红星新闻：“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这是否是一种发展思路的转变，这会给经济转型带来哪些影响？下一步还需要如何理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关系？投资于人要抓住哪些重点？
陆铭：从经济增长方式转变的角度来讲，此前中国发展的确呈现出依赖“投资于物”的特点。具体的表现就是从上到下都特别重视基础设施建设、新城建设、工业园建设。这反映的是工业化阶段的经济发展模式。
但到了今天这个阶段，服务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超过了57%，未来服务业占比还将进一步提高。这时，从宏观角度看，服务业越来越受到重视。而大量服务业就是服务于人的。从居民需求角度来讲，越来越多的需求也体现在服务需求上。
这个时候“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今天这个阶段，哪怕继续进行物质资本投资，也需要更加注重补足服务业的短板。比如教育、医疗、养老、幼托、文化、体育、娱乐、旅游等，这些方面仍存在供给侧的数量、质量、多样性以及空间布局方面的不足。
▲3月4日，市民在医院使用自助挂号、缴费、报到一体机
这里的“空间布局”是指，随着经济发展水平提高，人口从农村向城市迁移，从小城市向大城市迁移。这个长期趋势背后，城市比农村更加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大城市比小城市更加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因此，在空间布局上就要使得大量的“投资于人”的投资顺应人口流动方向，在人口流入地增加投资。
厘清争议：
服务业和制造业并非对立
红星新闻：如何看待服务业和制造业的关系？如何看待生产性服务业和生活服务业的关系？
陆铭：大家对服务业和制造业之间的关系争议较多。这里需要厘清，服务业分两种大类，生产性服务业和生活性服务业。
生产性服务业可以直接为制造业赋能，提高制造业的生产率和竞争力。当前，中国制造业要提质升级，正需要依靠研发、设计、品牌、消费者服务等能够为制造业赋能的生产性服务业。
第二类是生活性服务业，它与制造业相辅相成。如果没有制造业带来的收入，人们就没有消费服务的收入来源。反过来，生活服务业的发展，又能够间接带动制造业的产能消化。比如人们的餐饮、旅游、娱乐、演艺、家政、养老、医疗、教育……所有生活服务业，都必须要有一部分来自于制造业的投入品。比如举办演唱会，要有一些声光电设备。开个餐馆需要有厨具桌椅。人们在消费的时候，消费的是生活性服务业，但同时也拉动了生活性服务业的供给者，就是制造业的消费。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服务业是制造业发展的新动能所在。
▲3月3日，一家餐厅挂起灯笼和彩饰
而生活性服务业和生产性服务业的关系，首先，生产性服务业是为千行百业赋能的，它不光赋能制造业，也赋能生产性服务业自己，比如金融业，既能赋能生产性服务业，也能赋能生活性服务业。
反过来，生活性服务业的发展，能够产生对生产性服务业的需求。只有生产性服务业发展得好，生活性服务业才能高质量发展。
从具体的城市的角度来讲，一个城市只有把生活性服务业发展好，才能提升城市的生活品质，才能对从事生产性服务业的人才产生吸引作用，才能让一个城市充满活力。对于年轻人来讲，他们在选择工作和居住地点的时候，在很大程度上会考虑这个城市生活服务业的品质和多样性。
服务消费为何更讲究？
消费环境决定体验感
红星新闻：近年来，一些城市在互联网出圈，一些服务业的新场景、新玩法受到人们欢迎。这也引导一些城市管理者转变思路，尽量为游客和市民提供便利。如何看待这类现象？
陆铭：一些地方政府对于发展制造业比较有经验，但等到发展服务业的时候，管理却不太适应。因为制造业是“标准化”的，而服务业是“非标”的。制造业的质量可以是在事前制定质量标准，对产品进行监管，而服务业只有在事后才能知道服务的质量，这就给政府管理带来了很大的挑战。
为此，我认为各级地方政府有必要对服务业采取新的管理方式。一方面，鼓励多元化，提升质量，补足城市服务业多样性的短板。在事前，完善服务业的基础设施和周边环境。在事后，收集消费者对于服务质量的反馈，进行服务质量监管和改进。
当游客大量到来，会带来住宿、交通等巨大需求。地方政府要有一些应急举措，来应对短时增长的服务需求。这是对于城市管理能力的考验。
红星新闻：与商品消费相比，服务消费是否更需要关注消费环境？您观察到一些消费领域存在不合理限制，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主管部门应该如何转变思路？
陆铭：商品消费往往是买到家里再消费，对消费环境没有那么讲究。但服务消费很多时候需要服务供给者和需求者在特定时空下面对面完成。这就对消费的周边环境、设施、便利度、时尚感、多元性等提出更高要求。相应地，政府在城市管理方面就要转变新的思维。
以前，对于城市管理，追求的是要“管起来”，要干净、整洁、统一。但到了今天，消费者尤其是年轻消费者，希望要有烟火气，要有多元化、时尚感、个性化以及审美体验。
最近这些年，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是，以前一些地方政府喜欢把商家店招门头做成统一形式，这是工业化时期留下来的思维方式。但从审美的角度来看，消费者恰恰喜欢的是多元化、差异化、个性化。这就给政府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推动服务消费提质扩容的过程中，地方政府需要锚定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首先，要搭建多渠道、常态化的民意反馈机制，广泛听取市民建议。针对对服务品质有更高期待的青年群体，要建立好反馈响应机制。其次，要聚焦银发经济的爆发式需求，全面梳理清除老年群体在服务消费中遭遇的各类不合理限制，为银发群体顺畅享受优质服务打通“堵点”。
与此同时，面对入境游客，需正视其对国际化消费场景、多语种配套服务的迫切需求，打造更具包容性与国际吸引力的服务消费环境。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吴阳 实习生 张艺萌 北京报道
编辑 许媛
审核 何先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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