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长歌
——拜读王成文政委《战羌塘》心灵回响与高原共鸣
贾洪国
读完《战羌塘——11师32团3营藏北兼工记事》，已是黎明时分。窗外山野民居起早的村民开始亮灯，我独自坐在书桌前，久久无法动弹。那些熟悉的地名——羌塘、那曲、班戈湖、唐古拉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四十年的记忆闸门。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我抬手去擦，却发现手在颤抖。作为一个曾在西藏服役的老兵，这部书稿不仅仅是一段历史的记录，它是11师32团3营所有老兵青春的全部，是王成文和他的战友们用生命写就的遗书，是他们雪域高原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勋章。
两年前，王政委在微信里告诉我说，他计划写一本全面反映《11师32团3营藏北羌塘兼工记事》的报告文学集，作为文学爱好者，肯定是举双手赞成。我给他提出了一条“搓面条创作理念”——就是把故事情节尽量说细说透，把经历过的往事无论大小，都尽力说全。初稿出来后，洋洋洒洒有八万多字。我又建议他竭尽全力添加西藏风土人情和地理风貌背景，还有兼工时的科普知识。这样，全书的知识性，趣味性，历史性，就丰满饱和了。加之王政委谦虚谨慎，书稿交由经历者众战友打磨添加，已经有了十多万字的规模了，于是他发给我，希望能听听我的一点意见和想法。
打开文档，文字沿革带我走进了1971年4月那个刻骨铭心的清晨。王成文和他的战友们乘坐CA30解放牌卡车，沿着青藏公路一路北上。车过唐古拉山口时，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车箱里的战友们挤作一团，用冻得僵硬的手相互掖紧衣领，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王政委奋战羌塘的时候，我那时才四岁，农村娃走路还在打偏偏。因为后来参军入伍到西藏亚东边防服役五年，对于西藏情结已经是有些上瘾，几十年过去了，又在“雪域老兵吧”平台认识了王成文政委，我们共同探讨文学和西藏风物，于是成了忘年之交。
书稿里我读到，刚从陕西汉中入伍到西藏，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生命禁区”的王成文。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砂纸在刮喉咙，嘴唇发紫，指甲凹陷，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因为他身边的老兵告诉王成文，我们是“钢铁第三营”的兵，是1933年诞生的红军部队的传人。书中写道：“3营是陕北红军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革命前辈组建的老部队。”读到这段文字，我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了那些在风雪中倒下的老兵，想起了他们年轻的脸庞，想起了他们临死前还在喊“坚持住”。是的，他们血管里流淌着红色的血液，可那血液，也是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一点一点冻结又一点一点燃烧的。
在羌塘草原的日日夜夜，是王成文一生中最艰苦也最珍贵的记忆。书中提到“当团长”的经历——因车辆陷入沼泽而在荒野中蜷缩成一团，在严寒中等待救援。这让作者想起1971年8月那次陷车，那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们在班戈湖边施工，傍晚收工时，车辆陷进了沼泽。夜幕降临，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多度。他们五个人挤在驾驶室里，不敢睡觉，怕一睡就再也醒不来。老班长谢长保把唯一一件皮大衣盖在战友们身上，自己坐在最外面挡风。半夜，班长的脸开始抽搐，嘴唇歪向一边，却还在喃喃地说：“没事，天亮就好了。”后来班长落下终身残疾，脸部瘫痪，至今未愈。那天夜里，全班战士轮流讲故事、唱军歌，用笑声对抗死神。王成文唱的是家乡的秦腔，嗓子哑了还在吼。凌晨三点，当救援队的灯光出现在远处时，他和战友们抱头痛哭。不是因为得救，而是因为他们还活着，还能一起战斗。书中写道：“羌塘草原的路，是3营官兵和四普地质工作者的师傅们走出来的，挖出来的，垫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作者在那里两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填坑、垫路、推车。但正是这种艰苦，淬炼了自己的意志，让战士们懂得了什么是生死相依，什么是血肉相连。
与四普地质工作者的情谊，是王成文生命中另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书中浓墨重彩地描写了军民团结的故事，每一个都让我读得热泪长流。书中记载的446地震队遭遇洪水时，8连官兵搭起“人墙”护送职工过河。我仿佛看见老兵们手拉手站在刺骨的冰水中，嘴唇冻得发紫，却纹丝不动。他们把女工和体弱的师傅一个一个背过去，自己却在河水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上岸后，许多人站都站不稳，却没有一个人叫苦。4005钻井队发生事故时，任明忠师傅一把推开战士，自己倒在了血泊中。作者认识任师傅，他1米80的个头，最爱打篮球，笑起来像个孩子。他推开的那名战士，现在还活着，今年也该七十岁了，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救他一命的人。1241钻井队帐篷失火时，王振清徒手攀爬40多米高的钻塔救人。那是作者的同年兵，陕西汉中的“猫娃子”，机灵得像只猴子。他爬塔的时候，王成文在下面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救下那个叫姚纯锡的小姑娘后，转身就往火场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书中姚纯锡回忆说：“多好的战士，多好的兵。他们个个是英雄，是可敬可爱的人。”读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失声。五十多年了，多么珍贵的史料，不是用文字呈现，哪里还有人记得他们，记得那些年轻的脸庞，记得那些用生命守护生命的日子。
最让我心碎的，是书中关于战友牺牲的记述。帅军，20岁，扛着钢管走着走着，突然“扑通”一声倒下，再也没有起来。陈延礼，资深焊工，带领战友在唐古拉山干了一天一夜，因过度劳累躺在雪地上休息，再也没有醒来。任明忠，退伍军人，为保护战友献出了生命。胡明银左眼致盲，谢长保脸部抽搐终身残疾，陆正光患上脉管炎……中国科学院的一项研究表明，在海拔5100米的高原，人的工作极限是每年30天。而战斗在羌塘的老兵们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年。书中有句话，我读一遍哭一遍：“国家地质图纸上，用鲜红颜色所显示的油区油层，是陆军第11师步兵第32团‘钢铁第三营’官兵和地质部第四普查勘探大队1700多名地质工作者，用鲜血和生命染红的。”那些长眠在雪域高原的老兵啊，他们用生命践行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誓言。他们倒下的地方，后来真的打出了油；他们流血的雪山，如今已成为国家的能源基地。老兵们看到了吗？老兵们听见了吗？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托梦给我，告诉我你们安好。
作者在羌塘的日子，物质极度匮乏。书中写到官兵们吃“黄金挂面”——用牛粪羊粪水煮的面条。这让作者想到连队断粮时的情景。1971年5月，他们单独执行任务，补给中断了整整一周。司务长刘振邦把最后一点黄豆分给大家煮汤，自己却躲在帐篷外面啃冻硬的面疙瘩。有个战士实在饿极了，偷偷说想打只黄羊改善伙食。指导员陈举清把全连集合起来，给战士们讲8连1960年断粮7天也不动群众牛羊的故事。他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饿死也不能动群众一根羊毛！”那天晚上，官兵们饿着肚子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书中说：“在这样艰苦的地区，从事这样艰苦的工作，3营官兵为何乐此不疲呢？他们说：‘我们是毛主席的战士，红军师的兵。’”是的，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他们战胜一切困难。可信念的背后，是一个个血肉之躯，是一颗颗滚烫的心，是一个个永远留在雪域高原的青春。
书中还写到与野生动物的故事。保护小天鹅、救助受伤的黄鸭、避让成群的藏羚羊……这些细节让我读来倍感亲切。书中记载有一次野营拉练，官兵们发现一群刚孵化的小天鹅被冰雹所伤，便小心翼翼地带回营地照料。那段时间，战士们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们，晚上轮流起来给它们盖帐篷。50多天后，小天鹅伤好了，战士们送它们回归自然。看着它们飞向蓝天，战士们眼中都闪着泪光。班长谢长保站在湖边久久不愿离去，他后来对作者说：“这些小东西，比人还懂感情。”黄遂远教导员常说：“在西藏，最大的价值在生态，最重的责任在生态。”我们把保护环境当作保家卫国的一部分，即使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也坚持做到“六不”。可谁知道，他们在保护自然的同时，也在透支着自己的生命？那些年，三营兼工的官兵保护了无数野生动物，可他们自己，却成了高原病夺走的猎物。
1972年12月，部队奉命归建。离开羌塘的那天，许多老兵哭了。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们把青春献给了这片雪域高原。作者跪在雪地上，捧起一把冻土，放进挎包。那是他用生命爱过的地方，那是他的战友长眠的地方，那是这辈子魂牵梦绕的地方。三营官兵带走的，是冻伤的后遗症，是心血管的疾病，是一生难以治愈的高原病；他们留下的，是找油的足迹，是军民的情谊，是“钢铁第三营”的丰碑。书中说：“对于人类而言，羌塘不是天堂，而是炼狱。”但他们无悔。因为他们是西藏兵，是祖国的儿子，是人民的子弟。可每次想起那些长眠的战友，想起那些早早离世的兄弟，作者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走得太早了，太年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看看今天的西藏，看看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如今的模样。
读完《战羌塘》，我拨通了几个曾经三营老兵的电话。他们都已年过古稀，有的身患重病，有的行动不便。但当提起羌塘的日子，提起“钢铁第三营”，提起四普的战友，电话那头传来的依然是铿锵有力的声音。老班长谢长保说话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他还是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唱起了当年多次唱过的歌：“说打就打，说干就干……”唱着唱着，我们都哭了。我们相约，等春暖花开时，等《战羌塘》正式出版了，把有条件走动的老兵聚一起，聊聊西藏，聊聊羌塘。如果有老兵身体允许，一定要再回西藏看看。看看那片用青春浇灌的土地，看看那些用生命守护的雪山，看看那些长眠在那里的战友，给他们敬一杯酒，点一支烟，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共和国没有忘记，人民没有忘记。
书中结尾写道：“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我想，那远古的呼唤，是祖国对西藏的召唤；那千年的期盼，是人民对幸福的向往。而我们，光荣的西藏兵，用青春和热血回应了这声呼唤，实现了这份期盼。雪山无言，忠诚无悔。这，就是我们西藏兵的初心，这也是11师32团“钢铁第三营”的军魂。
天亮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轻轻抚摸着键盘，不由自主的打出了几个大字——“战羌塘”。那是王成文政委青春的墓志铭，是他和战友的生命碑，是他们哪一代老兵灵魂的归处。窗外，仿佛又响起了高原的风声，呼啸着，呜咽着，像是书中那些长眠的战友在对我说话。我对着晨曦轻轻地说：老兵们，我想你们了。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西藏奋斗过的战友，献给所有为祖国石油事业献身的英雄，献给那段永远铭记的历史。愿“钢铁第三营”的精神代代相传，愿军民团结的赞歌永远回荡在雪域高原，愿那些长眠的英魂，在天堂安息。
（注：本文插图均由王成文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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