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朴顺姬,今年四十二了,可我已经二十三年没回过家了——那地方离我现在住的院子,也就一里多地,站在村口老榆树下,睁着眼就能看见江对岸的房子和田埂,甚至能瞅见有人赶牛车慢慢晃。可我连多看一眼都不敢,那一眼,能堵得我半天喘不上气。

真的不敢回去,谁回去,谁就是叛国罪,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话。

一九九九年冬天,我从朝鲜咸镜北道跑出来的时候,刚满十九岁,冻得跟个冰棍似的。其实我早知道后果,在我们那儿,擅自跑出去的人,被抓回去轻了就去劳改,重了直接枪毙,罪名就是“叛国”。可我是真活不下去了,那年冬天家里断粮断得彻底,我妈把最后一把米熬成粥,全给了我和弟弟,她自己整整一冬,就靠挖野菜煮汤喝,脸都绿了。

有天晚上,她把我送到江边,推了我一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走吧,走一个是一个”。我看着她的背影,不敢哭,也不敢喊,深吸一口气,就蹚进了结着薄冰的图们江,冰水扎得我骨头都疼,浑身湿透,牙关打颤,好不容易爬上岸,一头就扎进了中国的玉米地。地里的秸秆还没收,我就在里面躲了一天一夜,饿了啃点冻硬的秸秆,冷了就缩成一团,最后是被一个早起拾柴的老太太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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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以为她要喊人抓我,结果她就叹了口气,没说啥,拉着我的手就把我领回了家,给我端来一碗热糊糊,我捧着碗,眼泪混着糊糊往下咽,那是我冬天里喝到最暖的东西。

后来,我就嫁给了老太太的儿子,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比我大十二岁,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他人好,从不凶我,也从不问我过去的事。

嫁过来这二十三年,我儿子都上大学了,可我没出过几次远门,不是他不让我去,是我自己不敢。我没有中国户口,啥身份证明都没有,就是个“黑户”。早些年风声紧的时候,村里总来排查,我就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一躲就是一整天,大气都不敢喘,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弄出动静被发现。

后来政策松了点,可我还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总在心里琢磨“万一呢”,万一被人查出来,万一被送回去,我就啥都没了。我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家、儿子学校、村口菜摊,三点一线。送儿子上学是我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候,能在太阳底下走一段路,看着儿子背着书包的背影,心里就踏实。买菜我只去最远的那个摊子,人少,不用排队,也不用跟人说话,付了钱拿了菜就走,生怕多待一秒。

村里人其实都知道我是从朝鲜过来的,可没人问,也没人说,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十里八村的,像我这样的女人,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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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们长得跟中国人一模一样,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就算说汉语带点口音,随口说自己是朝鲜族,也没人怀疑。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我们活成了村里的“隐形人”,不惹事,不张扬,能安安稳稳活着,就够了。

我第一次上街,是嫁过来第二年,我男人带我去镇上赶集,一到街口我就傻了眼。满大街都是人,满大街都是摊子,卖啥的都有,一扇扇猪肉挂在铁钩子上,想买多少切多少;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满一墙,能试穿还能讲价;还有各种零食,包装得五颜六色,孩子们攥着零钱挤着买。

我就站在那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在朝鲜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卖,我妈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还得省着吃。可在这儿,肉天天摆着卖,只要有钱,谁都能买,原来人还能这么活着。我男人看我哭,以为我不舒服,一个劲问我咋了,我摇摇头,啥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前些年,我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我送到村口,看着他上了去城里的班车。他趴在车窗上跟我说:“妈,等我毕业,就接你去城里住。”我点点头,笑着挥手,不敢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

等车走远了,我一个人往回走,走到老榆树下,忍不住往江对岸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房子,稀稀拉拉的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二十三年了,那边好像啥都没变,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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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往家走,家里还有衣服没洗,鸡还没喂,晚上还得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学校没。对岸是故乡,是我想忘又忘不掉的地方,可这边,有我男人,有我儿子,有烟火气,是我的家。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江边,好好看看对岸,该多好。可我也清楚,这个念想,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家,看着儿子好好的,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