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6日,北京。
距离张家齐正式宣布退役,已经过去了整整105天。
有人在北体大的校园里见过她,背着双肩包,和普通大学生一样赶早课。有人在某互联网公司的茶水间偶遇她,说是去实习,学运营。更多的人,是在抖音的带货直播间刷到她——那个曾经站在奥运最高领奖台上的“小太阳”,如今坐在补光灯前,努力地介绍一款护肤品。
弹幕飘过几个字:“至于吗?缺钱成这样?”
她看到了,眼神躲了一下,然后继续念手里的脚本。语速还是有点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130天前,她还在全运会的跳台上,膝盖上缠满肌肉贴,完成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跳。名次是第十。赛后接受采访时,她笑着说:“很满意了,非常满意了,我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21岁的老将,笑着告别。
但真正残酷的,从来不是告别本身。
很多人第一次认识张家齐,是因为一段采访视频。
2017年,天津全运会,13岁的张家齐拿下女子10米跳台冠军。记者问她:“接下来有什么目标?”
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脸认真地回答:“我要一直蝉联冠军,能拿多少届就拿多少届。”
奶声奶气,却又掷地有声。
那是2017年。那一年,全红婵还没出道,陈芋汐还在青少年组。张家齐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女”,11岁就拿过全运会铜牌,13岁在全国跳水冠军赛上击败了里约奥运冠军任茜、亚军司雅杰,站上最高领奖台。
她的教练是任少芬,带出过奥运五金王陈若琳的名帅。任少芬说,家齐的天分很高,水感极好,但最难得的不是天赋,而是她能吃苦。
但“能吃苦”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
张家齐4岁多的时候,被妈妈送去练体操。原因很简单——太淘气了,太好动了,必须送去什么地方“管教”一下。结果练了没多久,教练就“退货”了:胳膊短,手小,不是练体操的料。
后来改学跳水。
那年她不到7岁,被北京跳水队选中,进入二线队,开始正式的专业训练。
童年是什么?是每天早上5点起床,是泡在泳池里一遍一遍地爬楼梯、蛙跳、翻腾,是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就添了新伤,是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
她曾把家里的床蹦坏过——因为在练习跳水动作。
父母没有责怪她,只是换了一张更结实的床。
她的父亲年轻时练过体操,知道这条路有多苦。母亲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就回来读书。”
但张家齐没有回来。她一路从二线队跳到一线队,从全国冠军跳到世界冠军。2021年东京奥运会,17岁的她和陈芋汐搭档,拿下女子双人10米跳台金牌。最后一跳完美入水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那个画面,成了那年夏天最热血的注脚。
没有人知道,为了那枚金牌,她等了多久。
东京奥运会之后,局势变了。
全红婵横空出世,陈芋汐稳居一线。女子10米跳台这个项目,竞争惨烈到让人窒息。
外界用“生不逢时”来形容张家齐。
她只比陈芋汐大一岁,比全红婵大三岁。东京周期她是主力,巴黎周期她逐渐淡出。2023年福冈世锦赛,她改练混双,和王飞龙搭档拿了金牌。但单人项目,她已经很难站上国际赛场。
2024年巴黎奥运会,她没有参赛。
那段时间,她在后方当了解说嘉宾。第一次尝试这个角色,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声音好听,专业解读到位,偶尔蹦出的金句和可爱的表情,让网友直呼“被圈粉”。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战场。
2025年11月22日,张家齐发布了一条视频,标题叫《下半场,开启新副本》。
视频里,她扎着高马尾,笑着说:“我要和跳水池说再见啦。”
她说:“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以前了。人生不只有跳水,人生不只有10米台,我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
她还引用了之前采访中的一句话:“拿奥运冠军是人生巅峰吗?算是一种。但人生,可以不止一种巅峰。”
视频发布那天,距离她21岁生日刚过去不到半年。
八天后,2025年11月30日,张家齐出现在抖音的带货直播间。
这是她退役后的第一份工作。
效果很糟糕。最高在线人数只有2000多人,后来跌到几百。她对着镜头念护肤品的脚本,语速控制不住地快,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显得局促又紧张。
弹幕有人刷:“退役就带货,至于这么着急吗?”
有人评价:“忘本”“掉价”“急着捞金”。
还有人说:“奥运冠军就这?”
2026年1月11日,她在参加节目时正面回应了这些质疑。
“我接受大家对于我的一些批判,”她说,“但是我也需要生活。”
这句话被截出来,在短视频平台疯传。有人心疼,有人嘲讽,有人感慨“现实残酷”。
节目里她还说了一句话:“现在对我来说肯定是直播带货比较难。我第一次直播很紧张,就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多敢于尝试。”
全程没有人问:那个“要把孩子腿打折”也不让他跳水的妈妈,自己当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其实张家齐说过。
2021年,有主持人问她:“如果未来你有自己的孩子,你会让他去跳水吗?”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他要跳水,给他腿打折。”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为什么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去跳水?我走过来的那条路很苦。好歹我是走出来了,没准他练不出来怎么办?还有就是,我觉得他以后如果从事了跳水这个项目,以后他会后悔的。”
这段话当年被剪成短视频,配上“奶凶奶凶”的标题,大家只是觉得可爱、真实、反差萌。
很少有人细想过:一个17岁的女孩,说出“那条路很苦”的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说“怕孩子练不出来怎么办”——是因为见过太多练不出来的人。跳水队里,能站上奥运领奖台的,一届就那么几个人。剩下的几百几千个孩子,去哪儿了?
她说“怕孩子以后会后悔”——是因为自己站在过巅峰,才知道巅峰过后是什么。
从7岁到21岁,14年。她交出了一个奥运冠军的成绩单:东京奥运会金牌,世锦赛3个世界冠军,全运会3枚金牌,国内国际重大赛事23枚奖牌。
但她的文化课,停留在小学。
她的社交圈,是跳水队的那几个人。
她对世界的认知,来自训练馆、比赛场、宿舍三点一线。
2026年1月,澎湃新闻发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叫《金牌卸下后,谁允许他们平凡?》。文章里有一段话:
“十米跳台上,她是水花消失术的缔造者;直播镜头前,她是念错脚本、眼神躲闪的‘新手主播’。”
“张家齐的尴尬转身,恰恰是因为她正试图从一个被高度保护的真空环境,跃入一个充满竞争的真实社会。”
文章还提到一个细节:首场直播时,全红婵空降直播间刷礼物支持师姐。这个暖心举动短暂扭转了舆论风向,但也只是短暂。
网友不会问:为什么刚退役就急着赚钱?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没有钱。
没有工资,没有训练补贴,没有国家队的食宿全包。退役那一刻起,所有的保障都没了。
奥运冠军的头衔很响亮,但它不能付房租,不能交学费,不能还房贷。
张家齐现在在北京体育大学读书。她要交学费,要吃饭,要租房子,要过普通人的日子。
金牌不能兑换学区房。荣誉不能支付账单。
2026年3月6日,我在刷抖音的时候,又刷到了张家齐。
她还在直播。这一次的产品是一款国货面膜,她明显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偶尔还能接住助播的梗。虽然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在念长文案时磕巴,但至少敢看镜头了。
弹幕里,依然有质疑的声音。
但也有人留言:“加油家齐,慢慢来。”
她看到这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2017年站在全运会领奖台上说“我要一直蝉联冠军”时一模一样。
只是13岁的她不会想到,21岁的自己,会在直播间里为了一条友善的弹幕而感动。
2025年全运会后,有记者问她:“你会后悔吗?”
她说:“没有遗憾,很对得起自己。”
2026年1月,被问及直播带货的争议,她说:“我都已经决定要走这条路了,那我肯定是为它会学习。”
2026年3月,她在北体大的课堂上,和普通学生一起听课、做笔记、赶作业。下课了,去公司实习,学习运营。晚上或周末,开直播,练习介绍产品。
就像当年在跳台上,一遍一遍地练习同一个动作。
只是这一次,没有教练打分,没有裁判点评。
只有生活本身。
有人问:退役运动员应该干什么?
应该去当教练?去当解说?去体制内找一个“体面”的工作?
张常宁退役后当了江苏女排教练,被认为是“正确”的转型。但张常宁有学历,有人脉,有家庭背景。不是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条件。
张家齐的父母是普通人。父亲练过体操,母亲是普通职工。她7岁进体校,21岁退役。这14年里,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10米跳台上。
她不是不想当解说——巴黎奥运会时她解说得很好,广受好评。但解说不是全职工作,不能养活自己。
她不是不想读书——她正在读,每天上课、做作业,和所有大学生一样。
她只是需要一份能赚钱的工作。仅此而已。
2026年1月,澎湃新闻那篇报道的结尾,引了一首诗:
“十米台空余回响,金镶玉终染尘霜。水花隐于市井浪,昔日荣光怎兑粮?莫道英雄忘本心,生活本是第一桩。”
全红婵在直播间刷的那个“火箭”,不只是送给师姐的礼物。
那也是两个同样在10米台上长大的女孩之间的相互取暖。
今天的全红婵支持张家齐,或许也是在支持未来的自己。
2026年3月6日,距离张家齐退役已经过去105天。
她还在练习如何介绍一款护肤品。语速还是有点快,偶尔还是会忘词。
但她没有停下来。
13岁那年,她在跳台上说:“我要一直蝉联冠军。”
21岁这年,她在直播间里说:“我觉得应该多敢于尝试。”
蝉联冠军,是赢过别人。
敢于尝试,是赢过自己。
从跳台到直播间,从奥运冠军到职场新人。她离开了一个赛场,又进入另一个赛场。
这一次,没有裁判打分。
只有生活本身,在默默记录每一次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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