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就在这儿安心待着吧,等你死了,我来给你收尸。”

这句话,是我那刚满五十岁的儿子建国,在南郊康宁养老院门口对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深秋的风很大,吹得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飞起,也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拄着拐杖,站在养老院那扇生锈的铁门里,看着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落满灰尘的旧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车尾气喷出一团白雾,他走得干脆利落,像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他。88岁的我,眼睛早就花了,但在那一刻,我看清了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有些踉跄的步伐。那句“等你死了我来收尸”,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我原本就干瘪枯竭的心脏里,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护工小王叹了口气,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林大爷,外面风大,咱们进屋吧。现在的年轻人啊,压力大,说话不经过大脑,您别往心里去。”

我僵硬地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走进了那栋散发着浓烈消毒水味和老人味的五层小楼。从这一天起,我成了康宁养老院的第127位住户。也是从这一天起,我的心彻底死了。

坐在逼仄的单人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柳树,过去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不明白,我和建国,明明是相依为命的父子,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如同仇人般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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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七岁那年,他妈因为一场意外的拖拉机翻车事故走了。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在镇上的机械厂当钳工。亲戚朋友都劝我再找一个,说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太难了。但我怕后妈对他不好,怕他受委屈。从那以后,我既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工厂里挥汗如雨,晚上回家给他洗衣做饭、辅导功课。

那时的建国是个多乖巧的孩子啊。我记得他十岁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外头下着大雪,他一个小人儿,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口的卫生所给我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小脸冻得发紫,手里紧紧攥着药包,眼泪汪汪地说:“爸,你吃药,你吃了药就不难受了。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家了。”

那是三十八年前的事情了。三十八年后的今天,那个怕我死掉的孩子,却亲口对我说:“等你死了,我来收尸。”

建国的变化,是从他有了孩子后慢慢开始的。孙子出生后,我被接到了城里帮忙带孩子。一开始,一家人其乐融融。可随着时间推移,生活习惯的差异、代沟的隔阂,逐渐变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儿媳妇是个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城里姑娘,而我骨子里带着农村老头粗糙的习惯。我不小心把菜汤滴在桌布上,她会皱一整天的眉头;我为了省水,把洗脸水留着冲马桶,她会觉得不卫生;我偶尔把剩菜热了再吃,她会直接倒进垃圾桶,说有致癌物。

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开始他还会替我说话,后来,随着他在公司升了职,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他回家后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急躁。每天晚上,我都听到他们在卧室里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压低声音争吵。而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制造麻烦的人。

直到一年前,我因为脑梗摔倒在浴室。虽然抢救及时,没有瘫痪,但腿脚变得极其不利索,还时不时会大小便失禁。这成了压垮我们父子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儿媳妇彻底爆发了,她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是保姆,伺候不了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建国为了请护工,每个月要花大几千块钱,而他刚好又赶上公司裁员降薪,房贷、车贷、孙子的辅导班费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半夜,我起夜没忍住,弄脏了床单。建国闻着味儿过来帮我换洗。那是冬天,他在卫生间里洗着床单,突然一拳砸在洗衣机上,蹲在地上呜咽起来。我站在门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第二天,我主动提出了去养老院。建国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他没有挽留,只是低着头说:“爸,我去给您打听打听哪家条件好。”

就这样,我来到了康宁养老院。但我万万没想到,在临别之际,他会把这段日子积攒的怨气、疲惫和愤怒,化作那么恶毒的一句话扔给我。

在养老院的日子,是漫长而死寂的。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候车室,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开往死亡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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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室友老李,是个退休老教师。他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拉着别人看他女儿从国外寄来的照片。他总说女儿下个月就要接他去美国享福了,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这里住了五年,他女儿一次都没回来过。另一个室友老张,得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每天坐在轮椅上嘿嘿傻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我刚吃完晚饭,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撕裂感。就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骨头。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黑,从轮椅上栽了下去。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是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我吃力地睁开眼睛,满眼的白。空气里是比养老院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我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大爷,您醒了?别动,您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一个护士凑过来,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