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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北京报道

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2026年中国经济如何起好步,成为全国两会期间外界关注的焦点。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不仅勾勒了未来五年的发展蓝图,也为今年的宏观经济政策定下基调。

2026年GDP预期目标为何定在4.5%—5%?物价能否延续温和回升态势?财政货币政策的发力点在哪里?针对这些市场关切的热点问题,3月6日,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的远程专访。

邢自强认为,今年的GDP增速目标的调整是比较务实的。这反映出在经济转型期决策层更重视发展质量而非单纯追求速度。他强调,在当前的体量下,4.5%—5%的增长区间仍是一个相对较高的增长目标。

对于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的“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邢自强的解读是“总体基调相对温和稳健”。官方预算赤字率设定为4%,加上地方专项债等准财政工具,总体财政力度与去年相当,保持了必要支持,但没有进行额外的大规模扩张,态度较为审慎。

谈及宏观经济政策的方向,他表示更关注财政资金的投向,认为目前“科技为纲”的导向明显,优先支持产业链升级和解决“卡脖子”问题。但同时,他也指出,中国的决策具有相机抉择的特点,政策工具箱依然留有后手。

邢自强认为,全年2%左右的CPI目标有助于稳定预期、提振信心。关键在于宏观政策能否有效缓解供大于求的结构性矛盾,包括对消费的支持、社保体系的夯实,以及对地方同质化产能扩张的“反内卷”治理。

他预计2026年物价涨幅会比去年好一些,但要推动企业盈利实现更为普遍、持续的回升,仍需要一定时间的调整和探索。

谈及中东局势升级带来的影响,邢自强表示,对中国而言影响相对可控。这得益于中国在油价低位时积累的库存、国内成品油定价机制的缓冲作用,以及过去几年绿色转型带来的能源结构优化,降低了对原油的依赖程度。在亚洲各国中,中国受此轮油价上涨的冲击相对温和。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将今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5%,你如何看待这一目标?

邢自强:我认为这一调整是比较务实的。去年四季度以来,许多经济大省已陆续下调了增长目标,这反映出在经济转型期,我们更重视发展质量而非单纯追求速度。当然,4.5%—5%的区间仍是一个相对较高的增长目标。

《21世纪》:实现这一目标的难度如何,支撑经济增长的动力又是什么?

邢自强:展望2026年,我对中国在科创领域继续取得“星辰大海”式的突破深信不疑。从两会透露的信息看,政策发力点似乎更偏向科技优先,对未来五年的前沿行业给予了较多关注。我们也期待在财政政策和改革落地上,能更加重视通过夯实社会保障体系来长期、持续地释放消费潜力。只有“柴米油盐”的民生改善与“星辰大海”的科创自强双管齐下,相辅相成,才能为今年的增长目标和长期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坚实保障。

《21世纪》:如何打通当前宏观经济运行的“堵点”?

邢自强:在中短期,加大对消费的支持力度。不仅限于家电、汽车等实物消费的以旧换新,还可扩展到服务消费(如文旅、娱乐),这些劳动密集型行业能更有效地带动就业和信心恢复。

在中长期,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明确提升对农民、农民工等中低收入群体的社会保障覆盖。我注意到今年全国两会已提出提升对农民等群体的社保补贴。

这两点聚焦于通过中短期的消费刺激和中长期的社会保障完善,共同提振内需,改善供大于求的局面。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释放了什么信号?你重点关注了哪些指标和数字?

邢自强:总体来看,今年的政策基调相对温和稳健。例如,官方预算赤字率设定为4%左右(占GDP比重),与去年持平。加上地方专项债等准财政工具,总体财政力度也与去年相当,保持了必要的支持,但没有进行额外的大规模扩张,态度较为审慎。

我更关注的是财政资金的投向。目前看,“科技为纲”的导向明显,优先支持产业链升级和解决“卡脖子”问题。同时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对基础设施也有布局。对消费支持和社会保障福利的改革,力度相对温和渐进。

当然,中国的决策具有相机抉择的特点。如果上半年外部环境变化(如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对出口和增长造成较大影响,不排除在下半年(如三季度至四季度初)根据经济走势,适时追加政策力度,比如补充更多资金来支持消费(特别是服务业消费)。所以,目前全国两会公布的数字显示政策基调稳健,但下半年根据形势变化追加支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我对此保持一定的期待。

《21世纪》:如何解读近期的CPI和PPI走势?怎样评价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2%左右”的CPI目标?

邢自强:近几个月,CPI和PPI数据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从结构上看,此轮价格回升中,相当一部分因素来自国际环境变化和输入性通胀,以及一些短期和阶段性的影响。例如,CPI中的金价上涨与国际地缘政治、美元走势担忧相关;上游有色金属价格上涨则与全球AI算力中心建设带来的资本开支需求有关。此外,国内部分上游行业在“反内卷”背景下的供给整合,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升了价格水平。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上游价格上涨目前较难有效传导至中下游环节,这本身反映出终端需求和居民消费仍然偏弱。

对于今年2%左右的CPI目标,我认为这具有提振信心的作用。关键仍在于宏观政策能否更有效地缓解供大于求的结构性矛盾...这些方面的改善,都需要时间逐步显现效果。我相信2026年物价涨幅会比去年好一些,但要实现企业盈利的普遍回升,可能还需一段时间的调整和探索。

《21世纪》:随着中东局势持续升级,中国是否面临输入性通胀压力?此外,地缘冲突对欧洲经济的拖累是否会间接影响中国出口?

邢自强:中东局势引发的原油供应担忧对全球都是负面因素,可能给某些国家带来“滞胀”风险——油价上涨推高通胀,而经济增长却下来了。我们测算,若油价上涨10美元/桶,全球GDP和CPI将分别受到约0.2和0.3-0.4个百分点的影响。

但对中国而言,影响相对可控。缓冲因素包括:一是中国在油价较低时积累了库存;二是国内成品油定价机制能起到缓冲作用,避免国际油价完全同步传导至国内;三是得益于过去几年的绿色转型,新能源汽车普及和能源结构优化,降低了对原油作为能源的依赖程度。在我们对亚洲各国的情景分析中,中国受此轮油价上涨的冲击相对温和,远小于印度、韩国、泰国等国家。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这对促进消费有何作用?

邢自强:这实际上是构建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的一部分,旨在让大家拥有更长的假期、敢休假、能放心去旅游。它与规范加班一样,都代表着在社会福利领域的夯实,让百姓享有更多闲暇,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从而推动消费模式转变。

《21世纪》:去年“村超”、《哪吒2》、“拉布布”等现象级热点展现了中国消费市场的活力。这是否反映了消费正从“功能消费”向“情绪消费”“悦己消费”的深层转变?这种转变能否提振内需?

邢自强:年轻人消费偏好从单纯追求性价比,逐步转向更加重视“情绪价值”,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和研究的现象。

作为宏观研究者,我更关注的是整体宏观环境能否打破低物价循环。只有就业好转、社会保障夯实,大家无论是进行IP文旅消费,还是传统的大宗消费(如购房、购车等),才能得到普遍提振。届时,整体经济和企业的盈利恢复、更广义的增长也就水到渠成了 。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十五五”时期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12.5%。你怎么看这个目标?现阶段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有何意义?

邢自强:我对中国在未来五年取得“星辰大海”式的科创进步深信不疑,尤其看好人工智能应用、人形机器人、下一代智能驾驶等领域。从全球视角看,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各有优势、路径不同。美国靠巨额资本投入追求通用人工智能(AGI),中国则擅长利用工程师红利和基础设施优势(如供电网络、算力中心设备),发展开源轻量化模型,快速寻找落地应用场景,进入千行百业和寻常百姓家。我对中国在全球下一阶段技术革命中占据重要一席之地充满信心。

当然,不能单靠数字经济打破当前的经济堵点。这些行业多为资本和技术密集型,就业带动效应有限,且其财富效应因居民资产配置中股票占比较低而远小于房地产。归根结底,要打破低物价循环,仍需重视消费和夯实社会保障,实现“科创自强”与“民生改善”并举的可持续发展路径。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同时提出,积极扩大自主开放。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和开放领域,进一步扩大增值电信、生物技术、外商独资医院等领域开放试点,有序扩大数字领域开放,压减跨境服务贸易负面清单。在“十五五”期间,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意义是什么?

邢自强:扩大开放顺应了中国经济竞争力提升的新阶段。首先,在制造业领域,中国企业已具备强大竞争力,即使外资可以全资控股,对本土企业的冲击也十分有限。其次,这也反映了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面对部分经济体出现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中国进一步扩大开放,让海外企业共享发展机遇,有助于平抑地缘政治阻力,为中国企业“走出去”创造更好环境。服务业的开放尤其值得关注,这块市场对外资极具潜力。

我们此前提出过一种思路,即在美国举起单边主义大旗时,中国实施“两个30战略”:一是到2030年,将对非美国家(地区)的关税降到零,对外商直接投资和民营企业投资准入限制降到零,将国内产业补贴降到零;二是到2030年,实现国内消费比当前增加30%,即增加3万亿美元。这将有助于中国填补美国贸易保护主义造成的全球需求缺口。近期西方国家领导人纷纷访华,也显示了我们通过坚定的对外开放,在稳定地缘政治和经贸关系上取得了积极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