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莲城镇的落松地,是一个在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名字的地方。全国人大代表农加贵,是落松地小学的教师。他丢下安稳日子,扛起一所没人敢接的学校,一守,就是40年。
3月5日,初春的北京飘起了雪。
前往人民大会堂的路上,农加贵举起手机,拍下了雪花纷飞的画面。“发给落松地的学生们。”他笑着说,“他们很多人还没见过雪。”
手机屏幕里,细碎的雪花落在北京的街道上,也仿佛飘进了千里之外的大山深处。
2025年2月18日,农加贵和学生们在落松地小学操场上合影。新华社记者 彭奕凯 摄
落松地小学所在的地方,曾经是集中医治麻风病人的地方,过去被大家称为“麻风村”。
1986年,20岁的壮族青年农加贵听说有个地方急需老师。介绍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才说出实情。
那是人们谈之色变的“麻风村”。
“说实话,我当时吓得想跑。”农加贵回忆,第一次走进村里那所所谓的“学校”时,他愣住了。
土坯房四面漏风,12个孩子挤在一间借来的卫生室里上课。门口站着的父母,大多因病致残,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这位年轻老师。
那个年代,麻风病意味着恐惧与隔离,没有老师愿意进村教书。农加贵也有过转身离开的念头,但一个念头很快把他拉住:“如果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也许就永远走不出大山。”
最终,他选择了留下。这一留,就是40年。
最初的学校,是村里腾出的一间20多平方米的土坯房。课桌是东拼西凑的旧家具,黑板是用墨水染黑的木板,粉笔用完了就用石灰块代替。没有同事,他一个人教所有年级、所有课程,还要兼当炊事员、保育员,照顾孩子们的日常生活。
山路难行,条件艰苦,但最难熬的其实是与外界的疏离。每次到镇里开会,别的老师一听他来自“麻风村”,便远远避开。农加贵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农加贵坚持了下来。
因为孩子们常常拉着他的衣角说:“老师,我们还想读书,我们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要走出大山参加升学考试,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学生档案里的家庭住址该怎么填?在当时,“麻风村”三个字很可能让他们在外面遭受歧视。
农加贵和村民商量:“咱们给村子起个新名字吧。”
村里人种花生,壮语叫“落松”,寓意外壳坚硬、果实香甜。他希望孩子们也能像“落松”一样,经历风雨却依然结出硕果。
“落松地”这个名字就此诞生了,一批批孩子带着这个充满希望的名字走出大山。
这是农加贵(前排左二)与落松地小学第一届毕业生、当地村干部的合影。 新华社发
花生外表朴实无华,果实深埋地下默默奉献。这是小学课文《落花生》里的寓意。农加贵亦如一颗扎根泥土的花生,在群山深处默默守护着孩子们的未来。
40年来,农加贵送走了12个班、126名学生。许多人走出山谷后成为医生、教师、警察,也有人选择带着学识回到这片土地。
农加贵说,这些年他最自豪的不是获得了多少荣誉,而是一句简单的评价:“自从他来到落松地,村里没有出现失学的孩子。”
如今的落松地早已换了模样。学校有了明亮的教学楼、宽阔的篮球场和漂亮的小花园。新的年轻教师,也让曾经的“一师一校”不再孤单。
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后,农加贵意识到身上的责任更重,他要把边疆教育的声音带到北京。
在调研家访中,农加贵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乡村教育。今年全国两会,他带来了两份建议:一份关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学前教育,一份聚焦乡村小规模学校发展。
“这些年国家政策越来越好,学校硬件越来越漂亮,但农村仍面临教师流失的问题。”农加贵说,山区条件艰苦,一些年轻教师很难长期留下来。
为此,他建议进一步提高乡村教师待遇,完善激励机制,解决住房、子女教育等实际困难,让优秀教师愿意来、留得住、教得好。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动教育公平与质量提升”,“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推进基础教育扩优提质”,都让农加贵感到振奋。
3月5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首场“代表通道”集中采访活动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这是全国人大代表农加贵接受媒体采访。新华社记者 李鑫 摄
3月5日上午,就在农加贵带着大山深处的期盼,走上“代表通道”讲述落松地的故事时,落松地小学的师生早已整齐地围坐在电视机前。
第一排坐着的,是当年曾趴在农加贵背上过河上学的女孩杨素芹。她如今学成归来,成为这里的老师。
这是教育的接力,也是希望的延续。
群山环抱的校园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教学楼前的白玉兰树,花开得正盛。“落松地”,这个承载着奉献和希望的地方,迎来了又一个春天。(记者杨依军、彭奕凯、王贤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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