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方

第二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门外的砸门声刚歇半拍,又要卷土重来。

周建明躺在黑暗里,胸腔里的气像漏风的风箱,丝丝往外散。他眼睛没睁,喉咙里滚出细得像线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掉。

“兰子……去开门。”

李秀兰身子猛地一僵,回头望向床榻上那团模糊的影子,手攥得指节发白。“建明,你疯咧?外头是老白……他带了人哩。”

“开……”周建明只吐了一个字,再没力气多说,喉间滚过一阵闷咳,咳得他肩膀发颤。

李秀兰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她望着那扇薄薄的旧门,又望了望屋里奄奄一息的男人,牙咬了咬下唇,终是挪着步子,一点点挪到了门边。

手搭在冰冷的门锁上,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门开的瞬间,门外老白砸门的拳头收不住,结结实实砸在了李秀兰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李秀兰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捂着额头缓缓往下蹲,疼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老白愣了,眼瞅着拳头砸在了女人头上,脸瞬间煞白,慌忙往前一扑,伸手就去扶,嗓门都变了调:

“额贼!秀兰!你咋开门咧!”

他是西京城边长大的汉子,皮肤糙,手掌厚,一出手就没个轻重,这一拳砸下去,自己先慌了神。

“弟妹!你没事吧?额不是故意的!”

老白蹲下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急得额头冒汗,“额以为……你俩还躲着不开门!”

李秀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头,声音发哑:

“没事……不怪你,白哥。”

老白这才敢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把人搀起来。门口就他一个,没带旁人,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熬出来的疲惫,比周建明好不到哪儿去。

屋里暗,他往里瞅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红木茶台,看见了茶台上那把紫砂壶,还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再往里,就是床榻上躺着的周建明。

老白脚步放轻,走了进去,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昔日里在工地上吆五喝六、腰杆挺得笔直的周总,如今瘦成一把干柴,躺在黑黢黢的屋里,连坐起来都难,喉咙猛地一堵,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周建明微微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力气。

“老白……”

“建明……”

老白嗓子哑得厉害,搓了搓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额不是来闹事的。”

李秀兰揉着额头,去墙角拉了个旧凳子,递给他:

“白哥,坐。”

老白没坐,就站在那儿,低着头,声音沉得像雨:

“底下十几个弟兄,天天堵在额家门口要钱。上有老下有小,要吃饭,要交房租,娃还要交学费……额实在是没法子了。”

周建明闭了闭眼,一滴浊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额懂……”他气若游丝,“是额对不住弟兄们……”

“额不是怪你!”老白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谁不知道你难?项目的钱,一拖再拖,额跑了不下十回,人家就一句话,没钱。额懂,额都懂!”

当年在西京的工地上,两人光着膀子扛过水泥,蹲在土堆上吃过油泼面。周建明接项目,从来不忘老白,老白带弟兄干活,从来不含糊。两人是搭档,是兄弟,是一口锅里搅勺把子的交情。

那时候,周建明的红木茶台上,泡着上万的茶,老白一坐就是一下午,两人说着工程,聊着日子,满屋子都是热气。

“那年冬天,你给额们弟兄每人发一身棉袄,额记着哩。”老白声音发颤,“你不是亏心的人,额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建明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钱……额记着……一分都不会少……”

“额信你。”老白点头,点得很重,“可额没法跟弟兄们交代。额要是再要不回来一点,额这个工头,也就别当了。”

屋里静了,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

李秀兰站在一旁,捂着还在疼的额头,没说话。这俩男人,一个欠着钱,一个逼着钱,可没有谁怨谁,没有谁恨谁,全是没法子的无奈,全是被日子逼到墙角的可怜。

老白抬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周建明,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冷清,看了看那把曾经泡茶、如今熬着怪药的紫砂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酸。

“额看你这样子……病成这咧,也不容易。”老白抹了把脸,“额今天……就不逼你了。”

周建明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满是愧疚。

“额再去上头跑跑。”老白咬了咬牙,“实在不行,额先把自己的积蓄垫一点,稳住弟兄们。你……好好养病。”

“白哥……”周建明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白摆了摆手,不想再听,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西京汉子独有的实在:

“建明,啥都别想,先活着。钱没了能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额们都难,可再难,也得往下熬。”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没再砸门,没再叫喊,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李秀兰慢慢走到床边,看着周建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周建明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兰子,额对不住他……对不住弟兄们……”

李秀兰蹲下来,握住他枯柴一样的手,轻轻点头,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雨还在下。

红木茶台上的紫砂壶,还飘着那股苦得钻心的药味。

两个难兄难弟,一肚子无奈,一肚子谅解,却没一个人,能把这苦日子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