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比人高。
陆志明蹲在河坎下,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九月里头的太阳还毒,晒得河水发烫。他把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眼睛盯着对岸金余镇炮楼的方向。
那边有人在走动,黄呼呼的影子,隔着一里多地,看不清是鬼子还是伪军。
三天前,余西区委开了会。
金余镇到杨港这一带,鬼子一个小队,加伪军一个排,隔三岔五下乡扫荡。区队长拍着桌子说,打一仗,煞煞他们的气焰。
众人会上商定了伏击点,易家桥那段路最好——两边是河,中间一道窄桥,桥北是高粱地,桥南是芦苇荡。鬼子上了桥,两头一堵,跑都没处跑。
可怎么把鬼子引过来,是个大难题。
陆志明自己揽下了这差事。他在这一带跑了十几年鱼虾,鬼子据点里的翻译瞿福坤,买过他多少回鱼。
那人贪财,也贪吃,不过也因此跟陆志明混了个脸熟。
“你就说十二保在开会。”区队长交待他,“民兵开会,干部开会,随你怎么说。反正让他们信。”
随后,陆志明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便出门了,陆志明蹲在河坎下观察好一会儿,最终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了炮楼前。
炮楼底下站着个伪军,端着枪,懒洋洋的。
陆志明凑上去,点头哈腰,说找瞿翻译,有要紧事。
伪军斜他一眼,进去通报。
瞿福坤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什么。一见陆志明,皱起眉头:“你个卖鱼的,跑这儿来干啥?”
陆志明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瞿翻译,我跟您透个风——十二保那边,今儿个有情况。”
“什么情况?”
“民兵开会。”陆志明凑得更近些,“我早起打鱼,路过张家祠堂,里头黑压压坐了一片人,都扛着枪。”
瞿福坤眼珠子转了转,把陆志明拽进炮楼。
里头阴凉,一张方桌,几个条凳。桌子后头坐着一个鬼子,矮个子,留着一小撮胡子,正是小队长值田。
陆志明心里一紧,他见过值田,这人杀人从不眨眼。
瞿福坤用鬼子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值田抬起头,盯着陆志明,眼神像刀子。
“你的,什么的干活?”
“打鱼的,太君。”陆志明弯着腰,不敢抬头。
“民兵,多少?”
“二三十号人,太君。我看得真真的,都扛着枪。”
值田站起来,围着陆志明转了一圈。陆志明闻到他身上一股马粪味,混着烟草的焦臭。
“你的,说谎的,死啦死啦。”
“不敢说谎,太君。”陆志明的声音打着颤,“我一家老小都在这地界上,哪敢骗太君。”
值田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摆手,叽里咕噜下了命令。
外头顿时乱起来,鬼子集合的哨子声,伪军骂骂咧咧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你的,带路。”值田把指挥刀往腰间一挂,推了陆志明一把。
陆志明踉踉跄跄出了炮楼,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鬼子和三十多号伪军,枪都上了刺刀,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
出了镇子,路就窄了。
两边先是稻田,再是高粱地,走着走着,河汊子多起来。太阳晒得人冒油,鬼子伪军走得一脑门汗,枪都扛歪了。
陆志明走在前头,一步一量,他熟悉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到哪儿了。前面再过一片芦苇荡,就是易家桥,桥不长,十来步,底下是水,两边也是水。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鬼子伪军拉成一条长蛇,走得稀稀拉拉。
值田骑着马,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
“快快的!”旁边一个伪军拿枪托捅他。
陆志明紧走几步,心里头念着:再走一截,再走一截。
芦苇渐渐密起来,高得没过人头。风一吹,芦花飘得到处都是,迷眼睛。
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左边是芦苇,右边还是芦苇。陆志明知道,过了这片芦苇,桥就在跟前。
他放慢了脚步。
后头伪军又骂:“磨蹭什么!”
陆志明哎哎地应着,脚下却往右边靠了靠。芦苇叶子擦着他的脸,沙沙响。他瞄了一眼前头——拐过这个弯,就是桥。
就是现在。
陆志明身子一矮,往右边芦苇丛里一钻,整个人就没了影。
芦苇秆子劈头盖脸打过来,他不管,只往里拱,手脚并用地爬。泥水溅了一脸,芦苇叶子割得手生疼,他也顾不上。
后头有人喊:“人呢?那小子呢?”
下一刻,砰砰砰,枪声骤响,子弹便从头顶“嗖嗖”飞过去,打得芦苇秆子噼里啪啦断。
陆志明把头埋低,拼命往深处爬,泥水灌进脖子,凉得他一哆嗦。
又一阵枪响,这回远了。
紧接着,桥那边忽然像开了锅——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鬼子的嚎叫,伪军的哭喊,隔着芦苇传过来,闷闷的。
陆志明停下来,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芦苇秆子在他头顶摇晃,缝隙里能看见天,蓝得扎眼。
枪声越来越密,间或有几声闷响,是手榴弹。
陆志明听出来,那是区队那几支汉阳造的声音,还有民兵的土枪,声音发闷,像放炮仗。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芦苇影子投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枪声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渐渐稀了。后来零零星星响了几下,彻底停了。
陆志明坐起来,扒开芦苇往桥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硝烟味儿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想咳。
他听见有人在喊,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芦苇丛外头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接着是区队长的声音:“陆志明!陆志明!”
陆志明想应一声,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扶着芦苇站起来,腿发软,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这儿!”他终于喊出声,嗓子劈了。
芦苇被人扒开,区队长探进头来,满脸是汗,笑骂了一句:“你这家伙还活着!”
陆志明咧嘴想笑,脸上泥巴干成壳,一笑直往下掉。
区队长一把把他拽出来:“走,看鬼子去。”
易家桥上下,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桥栏杆打烂了,桥面上一摊一摊的血,红得发黑。几个民兵正在往下扔枪,汉阳造、三八大盖,扔了一堆。有个战士在剥鬼子身上的黄呢子大衣,剥不下来,拿刀割。
值田的尸体趴在桥头,指挥刀甩出去老远。
陆志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值田的眼睛还瞪着,望着天,嘴张着,像是临死还想喊什么。
瞿福坤蜷在桥底下,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背上有三个枪眼。
陆志明站了一会儿,便跟着队伍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不那么毒了。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淡淡的硝烟味。芦苇还在摇晃,芦花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慢慢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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