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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春节刚过,受SpaceX计划在美国打造100GW级光伏产能消息刺激,太空光伏板块在2月27日,再次迎来集体涨停潮。

说起这波“马斯克行情”,还要追溯到今年2月初。那时,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在资本市场悄然传开:马斯克团队低调走访了中国多家光伏企业。联想到此前宣称建设太空算力中心的宏大计划,A股闻风而动。

接连掀起的涨停潮,引爆了太空光伏板块。截至2月4日,年内涨幅超过30%的竟然多达9家。而作为马斯克“绯闻”的直接受益者,晶科能源更是两天涨了近36%。一时间相关概念股,如放卫星一般,鸡犬升天。

可仅仅一天后,便是自由落体般的急坠。2月5日,多只概念股开盘跌停。急转直下的行情,与前晚多家上市公司的集体切割不无关系。晶科能源、高测股份、双良节能密集发布公告,核心内容就几个字:没有合作、没有协议、没有订单、没有收入。

在转瞬即逝的资本狂欢冷却同时,公众终于把事件的主角——太空光伏,从飘浮在距离地面数千公里的高空,拽回到务实的地面,开始冷静地打量和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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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伏能源的“太空入场券”,是真的触手可及,还是需要无尽的等待?

从“先锋一号”到“实践一号”

在卫星主体的两侧,有副对称展开的“大翅膀”,这就是负责搜集太阳能供电的太阳翼。在卫星发射时,太阳翼会处在折叠状态,待到了既定轨道后,则会展开并根据太阳调整方向,确保搜集光能并转化使用。

虽然都是光能发电,但天上地下,却有云泥之别。其中最核心的差别,既不在光电转化能效,也不在度电成本,而在于“锱铢必较”的重量。

在地面光伏基站,一块发电200瓦的常规晶硅组件,重量约在15到24公斤。以2022年8月我国发射的问天实验舱为例,其配备的太阳翼展开功率为18千瓦,若原封不动将晶硅组件搬上天,将达到上千公斤。对于国内商业火箭每公斤数千美元的发射成本来说,显然是无法负担之重。

与展开面积可达上百平方米的现代太阳翼相比,人类最初送上天的太阳翼堪称迷你,仅有火柴盒大小。

1958年3月17日,美国卡纳维拉尔角,一枚三级火箭将一颗重1.5千克、直径仅15.2厘米的小球送入轨道。这颗小卫星名为“先锋一号”,又被戏称为“葡萄柚”。

其娇小的身材,却难掩其伟岸的历史地位:它是世界上第一颗依靠太阳能供电的人造卫星。虽然六个火柴盒大小的面板,功率仅为5毫瓦,只够点亮一个微型灯泡,却照亮了人类利用太空能源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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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中国航天事业,仍在萌芽,它在等待众多元勋科学家的到来。其中的一位,名叫王占国,那年他还是20岁的青年,刚刚进入南开大学物理系。

1965年1月,新中国的人造卫星工程,即“651”任务正式启动。两年后,29岁的王占国受工业和信息化部委托,应召参与光伏电池的攻坚。此时美苏的太空竞赛激战正酣,太阳能发电作为核心军工技术,严格保密。中国只能从零开始,自主研发。

太空环境与地面截然不同,存在大量的强电离辐射,容易造成光伏电池的衰减,影响在空运行的有效时间。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王占国辗转到上海中科院有机所,专注光伏电池的耐电子辐照研究。

在一次实验中,由于设备年久失修,阻挡电子束的继电器失灵,致使王占国的右手被高能电子射线照射灼伤。实时数据稍纵即逝,他忍着剧痛,坚持完成了实验。直到1978年,饱受痛苦的他才进行了植皮手术,右手背上残留的黑色褶皱,成了抹不去的历史见证。

在反复验证后,王占国终于确定NP结构的光伏电池,抗电子辐射的能力比PN电池大几十倍,更适合在太空中长时间运行。在1967年底召开的电池定型会上,高阻NP电池结构正式被“651”任务采纳,并于第二年实现量产,通过验收。

可略有遗憾的是,在1970年我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上,出于稳妥考虑,使用的仍是化学电池。直到11个月后, “实践一号”发射升空,我国终于等来了第一颗装配光伏电池的人造卫星。它在轨运行8年,与此前设计的寿命相比,足足延长了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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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具象征意味的是,尽管自1964年起,先锋一号由于电池能量一再衰减,已经停止向地面传送信号,但时至今日,这枚“老古董”仍在太空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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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不能承受之重

如今,距离中国光伏“上天”,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曾经的科研青年王占国,凭借在包括砷化镓光伏应用领域的科研贡献,已经成为我国第二代半导体材料物理的领军人物,并于1995年荣膺中国工程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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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占国院士、砷化镓

随着航天科技的迅猛发展,航天设备从无人到载人,从小型卫星到大型空间站,从普通单功能到复杂多任务,能耗的需求也与日俱增。太空光伏作为能源的供给中枢,扮演的角色则越来越吃重。

太空光伏的光电转化效率,已经从10%左右提升到30%以上,其材料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结构刚性、依靠被动耐辐射的晶体硅,已经被具备柔性特征、能主动抗辐射的砷化镓替代,才有了如今大尺寸太阳翼的普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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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量吃重了,重量却万万不能“吃重”。从长远考虑,太空算力中心,乃至月球人类居住区,太阳翼所需要的供电量是空间站的千万倍。这意味着,只有用更少更经济的火箭发射成本,将更多更大的太阳翼运向太空,才有可能把马斯克的幻想变为现实。

若要减重瘦身,则必须了解太阳翼的构造,从发电层、基板层、防护层、结构件四个基本部件说起。

发电层就是电池片本身,是太阳翼的“心脏”。问天实验舱使用的柔性三结砷化镓电池,是由十几万片柔性电池组成,展开薄如蝉翼,单板厚度不足1毫米,单位面积重量仅为传统光伏电池的50%。

基板层则是承载电池片的“骨架”。新一代柔性太阳翼抛弃了又笨又重的刚性合金板基板,取而代之的是超薄型轻质复合材料。再将电池片嵌入玻璃纤维网格中,仅这一项改进,就比传统的轻了三到四成。

防护层是太阳翼的“铠甲”。为了抵御太空环境中高能粒子、原子氧、微陨石的冲击,需要在最外层涂覆微米级的防护胶层。厚了增加重量,太薄又扛不住辐射,对精度和均匀度的要求极高。

结构件包含连接电缆、展开机构、对日定向装置等,是太阳翼的血管和神经网。以扁平电缆为例,它负责将电池面板搜集的电能汇集和输送,需要连接和覆盖数百平方米范围,既要稳定可靠,还得足够轻薄。

所有这些加起来,构成的电源系统占卫星总重量的20%至30%,而彼此牵连的精密构造,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实现飞天,系统必须持续瘦身,做到小型化、集成化、轻量化,这成为所有太空光伏系统设计和制造的共识。

系统上下的每一克都需精打细算,都需要时间来度量。问天实验舱的柔性太阳翼,从图纸设计到成功飞天,就足足走过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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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母策略与分子路线

既然“重量”是核心矛盾,那么该如何解题呢?

抛开复杂的数理公式,如果想让单位推力携带更多光伏上天,可以将其简化为一道普通的数学题:分母是火箭的推力,分子是太阳翼的重量。要么在分母,即廉价的火箭推力上做文章,同等成本下就能获得更大推力;要么在分子,即极致的材料上下苦功,同等推力下负载更多太阳翼。

手握SpaceX大推力火箭回收技术的马斯克,选择在分母上下重注。此前传出的马斯克团队访华调研,被外界误读为“SpaceX要采购中国光伏组件”,但真相可能是另一个故事。有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受制于关税及不确定的地缘风险,马斯克团队不会直接购买中国的产品,而是想在中国光伏产业陷入低谷之际,抄底成熟的晶硅路线的设备、经验和人才,为其太空计划补上这块拼图。

他的算盘很清晰:根据2026年初公布的信息,星舰V3单次的发射成本为2000万美元,折合每公斤入轨成本为67-100美元。随着高频率重复使用和规模化发射,马斯克的目标是每公斤发射成本降至10美元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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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发射成本足够便宜,光伏电池的重量便不再需要“斤斤计较”,完全可以使用价格更低廉、技术更成熟、光电转化率同样出色的晶硅路线。这也是马斯克放弃目前全球主流方案砷化镓的原因。

根据2024年1月NASA发布的《空间太阳能发电评估报告》,要实现与地面光伏同样的实用竞争力,发射成本是其中最主要的制约因素,占到70%以上,远高于排在第二位的制造成本。不纠结于材料的极致降本,而是执着于火箭发射推动的“大力出奇迹”,这确实非常符合马斯克追求的“第一性原理”。

与马斯克的“成本换重量”不同,中国选择从太阳翼本体入手,通过不同新型材料的赛马,寻找“减重不减效”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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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砷化镓为基础的柔性电池板,依然是目前平衡性最好、最主流的方案。但它最大的痛点是成本高昂,平方米价格高达20万到25万元,是普通晶硅电池的30到50倍。以此估算,单颗星链卫星(Star Link)的光伏成本就将突破千万元。

作为国内砷化镓出货量最高的企业,乾照光电不仅市占率达到50%,而且还是唯一具备外延片到芯片一体化生产的能力。近年来,降本已经成为乾照光电的战略重心,设备国产化替代、衬底和外延片的工艺改造升级、轻量化设计、规模化量产、新型砷化镓材料的研发,无不在不断尝试放低“贵族”的身段。

主流的砷化镓之外,P型异质结(HJT)晶硅路线是成本较低、抗辐射能力强,同时兼具轻量化的方案。通过对现有N型晶硅线生产工艺的改造,电池片薄化后可做到弯曲、卷曲,贴附在柔性基板上,实现卷轴式收纳,比较符合卫星发射时折叠,入轨后展开的需求。东方日升自主研发出的超薄p型异质结电池,只有50微米,能做到比头发丝还要细。

而钙钛矿作为新一代光伏材料,同样不可小觑。无锡众能光储1月份爆出猛料,新近研发的超柔航天级特种钙钛矿电池,经TÜV北德认证,不仅其柔性厚度仅为1.6微米,而且功质比达到55W/g。换算下来,1公斤该材料,满负荷运行1小时,发电量可达到惊人的55度,数十倍于传统晶硅电池。

不过,新事物也总伴随着争议。一方面,以伏曦炘空为代表的探索者,从2023年底便开始钙钛矿电池的太空在轨试验,最近的“天雁24星”也已经积累了2年多的数据。另一方面,上海交通大学太阳能研究所所长沈文忠,则直指钙钛矿太空应用的缺陷:太空中的紫外线非常强,原子氧的侵蚀和极端温差,都是钙钛矿的致命问题。

仅就目前来看,砷化镓的王者地位,短期内仍难以动摇。但始终打不下来的价格,成了砷化镓规模化商用,难以逾越的门槛。至于异质结,还有钙钛矿,依然被能效、成本、重量的“不可能三角”所困,若真要上天,仍需用扎实的数据为自己证明。所以,尽管资本市场无限热捧,多数公司还是在公告中坦言:目前“太空光伏”尚处于技术初步探索阶段,技术路线尚不确定,尚未有具体项目落地。

不确定,就是此刻太空光伏唯一的确定性。到底哪条路才能拿到最终的入场券,恐怕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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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火星或流浪地球

不过,相较光伏产业的保守,大洋彼岸的马斯克则信心十足。他对建设太空算力中心的迫切,以及对太空光伏未来的乐观,早已溢于言表。在今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马斯克笃定预言,2到3年内,太空将成为部署人工智能最便宜的地方。

马斯克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2026年2月,Rocket Lab宣布推出专为太空数据中心设计的硅晶太阳能阵列,目标是为横跨数公里的太空数据中心提供千兆瓦级发电能力。其CEO Peter Beck直言:“太空算力中心,会是运算基础设施的下一个前沿阵地。”

贝索斯旗下的蓝色起源,则在开展一项更具挑战的尝试。这项名为“蓝色炼金术”的计划,目标是利用月球表面的月壤,通过熔融电解技术提取铁、硅、铝,并分离出氧气。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火箭运输的桎梏,就地取材,将这些材料直接用来制造光伏电池板、输电电缆、火箭燃料,甚至为月球定居者提供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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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项目已经在洛杉矶设立了占地三英亩的实验室,贝索斯为此专门招募了70多位科学家,只为证明这不是纸面上的设想。按照披露的进度,该计划将在2026年完成全自动地面验证,目标是为每个月球定居点稳定提供至少1兆瓦的太阳能电力——相当于国际空间站发电能力的7倍。

这群科技狂人的逻辑并不难理解。就像哥伦布所处的地理大发现时代,“无主之地”的新大陆,提供了成本近乎为零的土地和矿产资源。与其大费周章地将它们搬回来,不如将人和技术运过去,就地利用生产要素。如今的星际开发,就好比大航海2.0,月球和火星就像美洲大陆,而太阳能源以及产生的算力token,就如同当年的矿藏和农产棉粮。

硅谷巨头沿袭“殖民”模式,而中国的“逐日工程”,则在延续中华文化基因。

这套方案的本质,是通过对太阳能进行集中采集,并实现远距离无线传输,将电能反哺母星。不间断、低价格的供给,有可能成为地球能源的终极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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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项目的难度与挑战,前所未有。一方面,在太空中建造巨型空间太阳能电站,必然要将大量光伏阵列运送至太空,不仅考验火箭的规模负载,同时还得克服太空的复杂环境,完成组装调试。另一方面,则是电能的无线传输,需要将电能转化成微波,历经超远距离飞行,精准地传送到接收端,再转化成可用的直流电,并且有效控制每个步骤的衰减。

对于“逐日工程”牵头人段宝岩院士来说,2014提出的Omega空间太阳能电站方案,已经在理论层面解答了上述难题。8年后,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校园里,一座55米高的聚光伞拔地而起,它每天追着太阳的方向转动,这便是“逐日工程”的地面验证系统。

2023年11月30日,“逐日工程”迎来里程碑式突破。在总长55米的距离,发射端将2081瓦直流电转化成微波射出,微波接收率达到87.3%,电能传输效率为15.05%。也就是说,在不借助任何有形的介质下,接收端隔空取电,“凭空”获取了313瓦电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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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链路、全系统的空间太阳能电站地面系统的可行性验证,这在世界尚属首次。更令人振奋的是,各项关键指标都远优于美国提出的Alpha方案。

目前“逐日工程”已经进入2.0阶段,将尝试对在轨高速运转的航天器提供稳定的能量传输。而这个系统的终极目标,是在3.6万公里外的地球同步轨道上,建造吉瓦级的空间太阳能电站,把电传回地面,并入地球电网。按照段宝岩院士给出的时间表:2035年前后实现吉瓦级并网发电,年供电量相当于半个三峡电站。

假如一切成真,地面上的能源危机,或许真的将成为历史名词。

就如同影视剧所描绘的,在即将开启的星际时代,中美秉承着完全不同的宇宙生存哲学,才会萌生出殖民火星,或是流浪地球的分野。

只不过在现实中,任何一种方案,无论设定的目标或早或晚,都需要时间作为最终的验证。就像段宝岩院士在《科技日报》创刊40周年时写过的话:“时间虽从来不语,却默默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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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宝岩院士

尾声

古希腊神话中,泰坦族人普罗米修斯,不顾宙斯的警告,从太阳神手中盗取火种,将其从天上带到凡间,点亮了人类文明的希望之火。这份来自太阳的能量,让人类脱离了刀耕火种,制造了蒸汽,发明了电力,驶入了数字世界,跨越了三次工业革命。

如今,人工智能催生的算力革命,汹涌袭来,将能源的需求再次推向极致。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能源与人工智能报告》预计,到2030年,全球算力中心用电量将攀升至945太瓦时,接近日本全年用电总量。陡峭的增量曲线,不仅挑战能源现有的供需关系,也势必破坏原有脆弱的分配体系。寻找经济、稳定、绿色的能源,已不再是明日之忧,而是当务之急。

从神火下凡,到问天借电,跨越了上千年。轮回之后,人类将目光重新投向悬在天空的太阳,希冀找到能量的终极答案。这一次,又要等多久呢?也许5年,或许15年。唯一确定的是,不用再像上次等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