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刚炖好的糖醋排骨往桌上端时,客厅里传来孙子明明的笑声,脆生生的,却裹着股说不出的陌生。这是他从英国回来的第三天,穿着件印着英文的连帽衫,头发染得像刚摘的桑葚,见了我,嘴甜地喊“奶奶”,可眼神里的疏离,像隔着层玻璃。
开饭时,我特意把排骨往他跟前推了推。这孩子打小爱吃这口,出国前总缠着我,说“奶奶做的排骨比米其林大厨做的香”。我夹了块带脆骨的给他,筷子刚要碰到他碗沿,他突然往后一躲,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冒出串英文,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我没听懂,可那语气里的嫌弃,傻子都能听出来。儿子强子赶紧打圆场:“妈,明明是说……这排骨太烫了,他自己来。”说着就给明明使眼色,“快谢谢奶奶。”
明明撇撇嘴,用中文说:“谢谢,但我不吃别人夹的菜,不卫生。”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菜汤滴在桌布上,洇出个小油点。强子媳妇在旁边笑:“妈,您别往心里去,国外都这样,讲究个人卫生。”她往明明碗里夹了块西兰花,“快吃,你爸特意让奶奶给你炖的排骨,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明明扒拉着米饭,“英国的牛排比这健康多了,都是有机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着粥。粥是用小米熬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是明明以前最爱喝的。他出国这三年,我每次熬粥,总忍不住多盛一碗,好像他还坐在我对面,仰着小脸说“奶奶熬的粥有太阳的味道”。
强子给我夹了块排骨:“妈,您也吃。”我瞅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我带他去赶集,他盯着糖画摊挪不动腿,我咬咬牙给他买了个孙悟空,他举着跑了一路,糖汁滴在手上,就用舌头舔,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爸,你们公司在伦敦的分部,啥时候让我去实习啊?”明明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同学都去华尔街了,我至少也得去伦敦吧。”
强子愣了愣:“这事再说吧,你刚回来,先歇阵子。”
“歇啥呀,我同学说……”明明的话没说完,我夹了块排骨,慢悠悠地放进他碗里。这次他没躲,只是皱着眉,又用英文嘟囔了句啥,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得我耳朵疼。
强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刚要说话,我按住他的手,看着明明,用我那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你刚才说啥?再用中文说一遍。”
明明梗着脖子:“我说……不卫生。”
“哦,”我点点头,夹起自己碗里的排骨,慢慢嚼着,“你嫌我脏?”
“不是……”他眼神有点慌,“就是……习惯不一样。”
“习惯是能改的,但规矩不能破。”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一岁的时候,拉了肚子,半夜发烧,是我抱着你往卫生院跑,一路踩在泥水里,摔了三跤;你三岁的时候,在幼儿园被人欺负,是我拿着扫帚追了那孩子半条街,回来时你妈说我倚老卖老;你出国那天,嫌行李太多,把我给你缝的褥子扔了,那褥子里塞着你爱吃的山楂片,是我一颗一颗捡好,用布包了三层的。”
明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子媳妇想插话,被强子瞪回去了。
“你爸公司在伦敦的分部,是他熬了多少个通宵,跑了多少趟业务才弄起来的。”我继续说,“他想让你去实习,是盼着你能有点出息,可你连‘谢谢奶奶’都不会好好说,还嫌我夹的菜脏,你觉得你配去吗?”
“我……”明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伦敦的公司,不养不懂规矩的人。”我拿起筷子,往强子碗里夹了块排骨,“你爸当年去深圳打拼,我送他到火车站,就给了他五十块钱,他说‘妈,您等着,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他没让我等太久,可他教我的规矩,我记到了现在——做人,得知道感恩,得懂得尊重。”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明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把碗里的排骨塞进嘴里,使劲嚼着,眼泪掉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奶奶……”他哽咽着,“对不起。”
我没说话,给他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快喝吧,再不吃就凉了。”
他端起碗,大口喝着,粥从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像个孩子似的。强子媳妇红着眼圈,给我夹了块西兰花:“妈,您也吃。”
我笑了笑,看着明明喝粥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孩子身上的陌生感,好像随着那碗粥,慢慢化了。其实我哪懂什么伦敦公司,那都是强子跟我念叨过的,我记在心里,没成想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夜里,我起夜,看见明明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看见他正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写啥。我轻轻敲了敲门,他赶紧关掉页面,红着脸说:“奶奶,还没睡啊?”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早点睡。”
他突然抱住我,声音闷闷的:“奶奶,我错了,我不该说您……”
我拍着他的背,感觉他比出国前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可抱着我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依赖。“知道错就好,”我摸着他染得花花绿绿的头发,“头发该染回来了,黑头发多精神。”
他点点头,使劲蹭了蹭我的肩膀。
回到房间,强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妈,谢谢您。”
我笑了笑:“都是一家人,谢啥。”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突然想起明明小时候,我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就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像只温顺的小猫。其实孩子就像棵小树苗,偶尔长歪了,得有人扶一把,不然就长不成材了。
第二天早上,明明没睡懒觉,起来就帮我择菜。他择菜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把青菜叶都掐掉了,只留着菜梗。我没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染得他那头花头发也有了点暖融融的颜色。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用中文说:“奶奶,您吃,您做的排骨比英国的牛排好吃。”
我看着他,笑了。这孩子,总算没白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