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另镜)
■下架此前备受争议的“调价助手”
■监管总局启动反垄断调查
■多重危机叠加下,行业地位正遭受前所未有冲击
作者|汪时雨
编辑|陈秋
另镜ID:DMS-012
对于在线旅游(OTA)行业的龙头企业携程而言,2026年的开年没有迎来预期中的开门红,反而被一系列负面消息裹挟。
近日,受美伊局势影响,周边国家接连关闭领空,多国航班被迫取消,大批旅客滞留在中东。此时,大马士革作为中东地区内少数仍能起降的航空枢纽,机票一票难求。有网友晒出,携程APP上从叙利亚大马士革飞到上海的机票价格飙升至百万元水平,最高达到555万元,低价也需要70万至382万不等。
随着事件迅速发酵,网友纷纷质疑携程借机哄抬价格、收割滞留旅客,尽管携程随后下架了异常航班,解释为供应商操作失误、前端展示异常所致,真实票价仅万元左右,并强调“票务平台仅为展示和交易撮合平台,不会因此获益”,但舆论并未因此而平息,网友直指携程作为平台缺乏对供应商价格的审核义务,进一步加剧了消费者对携程的信任危机。
从上游商户的集体维权、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反垄断立案调查,到天价机票引发的舆论海啸,再到亮眼财报发布后股价的逆势下挫,以及范敏和季琦两大核心创始人元老级人物的同步辞任……这些看似孤立的负面事件,实则是携程长期奉行的经营思维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折射出了其在平衡平台、商户与消费者三方利益上的失衡。多重危机叠加之下,携程的行业地位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
3月5日,携程方面确认称,集团即将下架此前备受争议的“调价助手”。3月6日,携程港股股价高开高走,当日收盘418港元/股,涨幅7.18%。
携程指出,公司此前结合行业趋势引入调价工具,初衷是助力商户优化定价决策、降低人工成本、提升日常运营效率。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收到了来自各方的优化建议,“也充分认识到,这类在酒旅行业广泛使用的自动调价工具已不适应当前行业高质量发展要求。”
亮眼财报的背后
酒店与民宿商户们的经营困境
2月26日,携程发布了2025年财报:全年实现营业收入624.09亿元,归母净利润更是高达332.94亿元,同比暴涨95.08%,创下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盈利纪录,毛利率更是长期维持在80%以上,盈利水平远超阿里、美团等互联网平台,甚至能与茅台比肩。
但在这份亮眼财报的背后,上游酒店与民宿商户们面临诸多经营压力。据悉,携程对商户的评级模式是其捆绑商户、引起商户不满的核心工具。
携程将酒店、民宿分为特牌、金牌、银牌三个等级,等级直接与店铺曝光度、流量分配挂钩,而评级的核心条件则充满了争议条款,且部分规则仅存在于业务经理口头,从不写入合同。其中,特牌商家需缴纳15%的佣金,换取更高的搜索排名,但代价是签署独家合作协议,不得在美团、飞猪等竞品平台上架同款产品;
金牌商家虽无需独家合作,但需保证携程平台售价全网最低,且房源库存优先供给携程;若商家拒绝配合,将直接遭遇流量屏蔽、搜索降权、订单拦截等惩罚。
更甚的是,携程的佣金率从早年的8%-10%逐步上调至15%-22%,叠加5%-10%的流量推广费,商家的渠道成本最高可达营收的35%,部分民宿的综合渠道成本甚至接近40%,陷入了合作就亏损、不合作就停业的死循环。
根据中国饭店协会的研究数据,2025年全国酒店行业平均净利润率仅1.2%,60%的单体酒店处于亏损状态。另有市场数据显示,国内超60%民宿净利率不足3%,20%的民宿更是处于亏损状态。
2025年末,这场由头部平台与中小商户间的长期利益冲突,终于从台面下的博弈走向公开对峙。云南近7000家民宿经营者率先集体发声,指控携程强制推行“二选一”排他性条款,限制其经营自主权,部分民宿因在抖音等平台上架房源,被携程直接屏蔽流量、搜索排名跌至10页之后,订单量暴跌80%。
同年6月,郑州数十家酒店集体投诉携程强制开通“调价助手”,该系统可未经商家允许,实时爬取竞品平台价格并擅自调整房价,部分民宿成本价180元/晚,被系统擅自调至150元/晚,导致每卖一间就亏损一间,即便商家手动关闭,后台仍会悄悄重启。
对此,有新闻媒体以酒店管理者身份致电携程服务热线电话,其客服承认,若系统核查到其他平台价格低于携程,也会因合同要求价格一致而自动追价。
一边是盈利能力堪比奢侈品行业的亮眼财报,一边是上游商户的集体控诉维权,赚得盆满钵满的携程与赚钱难定的商户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而形成这种对立的根源,在于携程依托自身市场优势,对商户实施强势管控,通过评级模式、高额的渠道佣金与强制性合作条款层层加码,不断增加商户的成本与盈利空间。
值得关注的是,针对备受商户诟病的“调价助手”问题,携程在近期终于做出让步。3月5日,携程方面确认称,自2026年3月10日起,携程商家管理后台Ebooking将下线“AI生意助手”(调价助手)功能。但是,这一举措更像是携程基于监管反垄断调查与舆论压力,规避监管处罚、缓解商户对立情绪、推进公司合规整改的被动妥协,而并非是“主动”让利。
监管总局启动反垄断调查
商户的集体维权与行业内的质疑声,最终引发了国家层面的监管介入。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发文称,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自此,携程涉嫌垄断行径被正式摆到台前。从2015年控股去哪儿网,到2017年战略投资同程旅行并成为其第一大股东,携程通过并购+投资的方式筑起了OTA行业的垄断高墙。根据交银国际测算,携程系(携程、去哪儿网、同程旅行)在OTA行业的市场份额已近70%,是国内OTA行业处于垄断地位的绝对龙头,远超美团(约为13%)、飞猪(约为8%)、抖音等竞争对手的总和。
其中,2025年国内高星酒店在线上预订领域通过携程系平台的分销比例也超过80%,部分顶流资源甚至仅接入携程,可以遇见,任何一家独大的行业格局都会破坏OTA行业公平竞争的市场生态。
何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是指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利用其优势地位,实施排除、限制竞争或损害消费者权益的行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此类行为需满足两个核心要件:一是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指企业在相关市场内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其他交易条件,或能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市场;二是实施滥用行为,即在具备市场支配地位的前提下,从事法律明确禁止的排除或限制竞争行为。而对于上述每一个核心要件,携程都有明确的事实与案例作为支撑。
除了供给端与商家存在舆论纷争,携程同时还在消费端备受争议。根据消费者持续长期反馈,携程一直以来都被外界反应或存在利用信息不对称与算法优势,实施大数据杀熟、强制捆绑销售、设置退款壁垒等行为,严重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
从网络投诉平台可以看到,携程的累计投诉量高达12.43万条,截至2025年3月6日的仅30天,携程在相关平台的相关投诉量也达到3058条,其中霸王条款、随意扣费、强制以代金券形式退款不退现金等投诉居多。
实际上,自阿里巴巴、美团相继因垄断行为遭受天价重罚以来,平台经济领域的监管基调持续趋严。一直以来,平台经济的高速增长往往奉行效率优先的模式,以挤压上游商户利润、侵蚀下游消费者权益为隐性代价,形成一种不可持续的增长路径。
此次国家层面启动立案调查,其深层意义或许剑指倒逼平台资本告别流量变现的短视逻辑,转向供应链深耕与服务品质提升的长期价值创造。
一次性资产处置
难掩核心业务增长乏力
长期以来,“携程吃肉,其他人喝汤”是当下OTA行业最为真实的写照。但如今,随着美团、飞猪等竞争对手的强势崛起,携程的日子过得也已大不如前。
目前,美团凭借本地生活场景的流量优势,深耕中低端酒店、民宿及本地旅游市场,通过低价策略与便捷的服务,快速抢占市场份额,目前其OTA业务市占率已达13%;
飞猪则依托阿里生态的流量支持,聚焦年轻用户群体,在机票、景区门票等领域持续发力,市占率达8%,两者合计市占率已接近20%,成为携程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此外,抖音、小红书等新兴内容平台也开始切入旅游赛道,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形式与商家与消费者链接进一步分流,或将在不久的将来打破携程的垄断格局。
面对竞争对手的持续冲击,携程的主业盈利能力也有所下滑。从2025年财报中可以窥见,携程全年的净利润为332.94亿元,但“其他收入”一项就达到213.21亿元,与上年同比增长860%,而在其中,仅出售印度OTA平台MakeMyTrip部分股权的非经常性收入就高达170.32亿元,这也就意味着,若将上述一次性资产处置收入剔除,携程“其他收入”实则仅为42.89亿元。
同样的道理,全年利润若同样剔除该项收入,携程的净利润仅约为162.62亿元,相较2024年170.67亿元还同比下滑了4.72%。
值得关注的是,携程的“其他收入”主要来源于投资收益与商家缴纳的推广费、服务费等,但依赖非主营业务的盈利模式并非长久之计。此后,随着监管部门对平台垄断行为的整治,携程向商家收取高额推广费、佣金的模式或将受到严格限制,携程“其他收入”的增长空间将被大幅压缩,携程的盈利能力将在与竞争对手的较量中逐渐失去优势。
还需要提及的是,携程在发布财报的同时还宣布了一系列董事会变动:范敏已辞任公司董事兼总裁职务,季琦已辞任本公司董事职务。
携程在财报中称:“作为本公司联合创始人,范先生与季先生对公司的创立、成长与成功作出了根本性且不可估量的贡献。董事会对他们的远见卓识、卓越领导及多年来的尽心服务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与最崇高的敬意。”
与此同时,携程还宣布新任命吴亦泓、萧杨为新任独立董事。公告显示,吴亦泓自2024年5月起担任MakeMyTrip Limited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主席及薪酬委员会委员,此前还担任过阿里健康、太古地产、诺亚控股等公司的独立董事,以及如家酒店的首席战略官、首席财务官。萧杨则曾任Capital International Investors(香港)投资分析师,此前在Principal Global Investors和平安资产管理任职。
从携程两位元老级人物同步辞任来看,或许与携程当前面临的反垄断调查与经营困境不无关系。自携程成立以来,范敏长期主导公司核心运营,一手搭建了携程的标准化服务体系与业务运营规则,也是携程垄断模式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季琦作为华住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由其执掌的华住集团与携程在酒店预订业务上存在长期深度的战略绑定与供应链合作,同时也存在潜在的竞合关系与利益关联。在反垄断调查的敏感窗口期,两位元老的离任被外界解读为监管高压下,携程为切割历史风险、重塑治理结构、向监管与市场释放合规信号的重要举措。
此外,近期携程高管的密集减持动作,也进一步引发了市场对携程未来发展的担忧。
根据携程2025年9月初在美股提交的SEC报告,梁建章、范敏、熊星等多位高管披露减持计划,拟出售美国存托股票(ADS)合计套现约7.6亿元。其中,范敏在2025年多次减持,全年累计套现折合人民币超2亿元;梁建章拟出售100万股ADS,总值约5.26亿元;首席运营官熊星拟出售40万股ADS,总值约2.03亿元。
高管的密集减持与创始元老的双双离场,不仅动摇了市场对携程的信心,也折射出携程内部的治理危机。在2月26日财报发布当日,携程港股盘中最大跌幅超4%,最终收跌3.24%,报收400.40港元/股,股价的逆势下挫也是市场对携程当前困境与未来不确定性的直接反应。
对于携程而言,曾经稳固的主导地位,正面临在一次次信任透支中持续松动。其当下亟需打破现有的经营模式,重新平衡平台、商户与消费者三方的利益,重建市场与公众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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