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培训通知是周四下午发的。
全省业务骨干培训班,半个月,地点在省城,每个市局一个名额。
我把通知前前后后看了两遍,确定以及符合报名资格后,我打印出报名表,填好,拿去给周科长签字。
他在看手机。
我站了三秒,他头也没抬。
“科长,这是省里的培训报名表,麻烦您签个字。”
他这才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表,又低下去了。
“不用报了。”
“为什么?”
“名额内定了。”
他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档案科小刘,刘局亲侄子,你觉得你有多大机会?”
“选不上就选不上,但是我还是想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笑了,是那种“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行,真犟。”
他接过笔,在表上刷刷签了字,递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句,“估计你爸也是这性格,要不然怎么可能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个普通干部。”
我没说话。
很平静的接过表,出门后转身往人事科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热闹。
吴科长坐在椅子上抽烟。
刘云,也就是刘局长的侄子,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笑得正开心。
看见我进来,两人同时收了声。
“科长,我来交报名表。”我把表放在桌上。
吴科长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刘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白衬衫上扫过,又扫了一眼我的皮鞋。
他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就是那种“你也配”的眼神。
吴科长把表往旁边一放:“行,放着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刘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谁啊?”
人事科长的回答声音更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综合科新来的,没啥背景,不用管。”
我下楼,回办公室。
刘姐正跟隔壁科的小王聊天,看见我进来,瞟了一眼,继续聊。
我坐回那张破桌子。
培训的事,我没再跟任何人提。
周五下班前,周科长扔给我一沓材料:“下周市里要个汇报,周末你加个班,周一下午给我。”
“好的,科长。”
刘姐从旁边走过,拎着包准备下班,路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陈,听说你报那个培训了?”
我抬起头。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看热闹:“那个名额小刘盯了半年了,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报?”
我没说话,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
她摇了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头顶的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低头继续看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这周回来吗?”
“这周加班,下周回。”
她回了个“好”,然后加了一句:“你爸问你,在单位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
“挺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我盯着那沓材料,忽然想起周科长那句话。
他不知道,我爸根本不是普通干部。
他更不知道的是,我爸的岗位,全省只有一个。
培训名单是周一上午公布的。
刘云的名字挂在第一行,红头文件,盖着公章,贴在二楼公告栏里。
我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正赶上刘云站在那儿看。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刘哥这回去省里,可得给咱们带点内部消息回来。”
“那必须的,省厅的领导刘哥熟得很。”
刘云摆摆手,笑得很谦虚:“哪有,也就吃过两回饭。”
他扭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嘴角往上挑了挑。
我没停,继续往办公室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刘姐在办公室里擦杯子,看我进来,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刚坐下,周科长从里间探出脑袋:“小陈,上周那个汇报材料,进度怎么样了?”
“还在改,下午能定稿。”
“下午?”他眉头皱了皱,“上午就得要,政府那边都催了好久了。”
我愣了一下。
上周他明明说的是“周一下午”,现在上午就要。
“行,我赶一赶。”
他缩回去了。
刘姐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人啊,报培训的时候倒是积极,安排的工作都甩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我盯着屏幕,没接话。
敲键盘到十一点,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还是座机号。
我接起来:“喂?”
那边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问是陈恪吗?”
“是我。”
“我是省厅人事处,通知你下周一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到省厅培训中心报到。”
我愣了一下。
“培训?什么培训?”
那边也愣了一下:“业务骨干培训班。”
“我记得是我们单位的刘云参加培训啊,怎么会通知到我这边呢?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通知错,中午领导做了人员调整,你先提前做准备,等会儿会给你们领导通知的。”
“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往二楼公告栏走。
红头文件已经不见了,我继续回到办公室赶那篇汇报,终于在下班前报了上去。
下午四点,周科长接了个电话。
他在里间接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是……好……明白……行,我马上通知他。”
挂了电话,他走出来,站在我桌边。
“小陈。”
我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刚吞了个什么难嚼的东西。
“那个培训,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去。”
刘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桌上。
我点点头:“好。”
他站了两秒,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刘姐盯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五分钟后,全单位都知道我要去培训了。
六点下班,我在楼梯口碰见刘云。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看见我下来,他往前一步,挡住路。
“陈恪是吧?”
我停下。
他比我矮半头,但仰着脖子瞪着我。
“喜欢背后做手脚是吧?那个培训,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谁让你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看过你的简历,家里也没什么关系,你老爹虽然在汉江省委,但就是个普通干部,连副科都不是。”
楼梯间很安静,楼上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我往旁边让了让,从他身侧走过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过头。
“我确实没什么背景,也没做手脚,只是接到通知说名额调整,信不信随你。”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没再搭理他,继续往???下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你等着。”
第二天一早,周科长把我叫进里间。
“小陈,周一报的那个材料,你之前发给过别人吗?”
“没有,写完直接发给您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某份材料的首页——跟我写的那份一模一样,但署名那一行,写着“刘云”。
我抬起头。
周科长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看我反应,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这个材料,怎么跑他那儿去了?”
我说:“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
“行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陈,有些事,看清楚就行,别多想。”
我没回头。
回到座位上,我???盯着屏幕,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材料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发出去只有两个人能看到——周科长,还有我自己。
周科长不可能自己把材料给刘云,没那个必要。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我打开邮箱,翻到上周的发送记录。
那封发给周科长的邮件,抄送栏里,多了一个地址。
liuyun@——
后面是什么,我没再看。
刘姐从我身后走过,端着茶杯,脚步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单位里最脏的不是厕所,是人心。”
当时我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午,周科长把我叫过去。
“小陈,那个汇报材料,被报到省厅去了,报上去之后领导都很满意,但是……算到刘云头上了。”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抬头:“你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培训好好学,回来有重用。”
“好。”
他这才抬起头,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就行,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刘云的办公室在一楼档案科,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下班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门口,跟隔壁的小王说话。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这回没说话,只是笑。
我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下班后开三个小时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
“还行。”
“你爸在书房,说让你回来去一趟。”
我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推开门,我爸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
“嗯。”
“坐。”
我坐下。
他看完最后几行,把文件放下,摘了眼镜。
“单位怎么样?”
“挺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个眼神我从小看到大——他在等我自己说。
我说:“下周去省里培训。”
他点了点头:“哪个培训?”
“业务骨干培训班。”
他没说话。
我又说:“名额本来不是我的。”
他挑了挑眉。
“是单位刘局长侄子的,后来改了,改成了我。”
他还是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那个……”
他抬手,打断我。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我们省厅下发的培训通知,跟单位那份一模一样。
但这份通知的最后一页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示:
“建议重点关注该县局陈恪同志。——李”
那个“李”字,我认识。
现在省厅的副厅长,姓李。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李之前做过我的秘书,”他说得很慢,“交流到你们省去了,我给他打了招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爸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戴回老花镜。
“吃饭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低着头,像是已经沉浸回文件里了。
我说:“爸,我会努力的。”
他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厨房里我妈在喊:“吃饭了!快来端菜!”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书房我爸起身的身影。
他们都以为我没背景。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背景,从来不挂在嘴上。
也不写在档案里。
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挡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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