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荫麟传》,李欣荣 曹家齐 著,万有引力 |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张荫麟(1905—1942),号“素痴”,间署“燕雏”,广东东莞人,著名史学家,在先秦史、宋史、清史、近代史、通史和史学理论等领域均卓有建树;同时兼治哲学,在文学和社会学方面亦有不凡的造诣,被学界视为博通治学的典型。陈寅恪评价说,“其人记诵博洽而思想有条理”,“必为将来最有希望之人才”。钱穆慨叹,若非张氏37岁早逝,“中国新史学之大业,殆将于张君之身完成之”。
本书广泛收集张氏著作、译作、往来书信,并引述时人对其的评价、研究数十种,以“他观”视角,还原张荫麟的人生轨迹,阐明其史家素养之生成,同时亦表现民国史界学术理路之过渡性与多元化,观察史家在世变中的因应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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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大时期的教学和生活
1938—1939学年度,张荫麟在历史社会学系开设宋史课程,两学期,为三、四年级开设,学分2+2。另一门“历史哲学”,为该系三、四年级选修课(同时为哲学心理学系开设),学分4。1939—1940年度,张氏在哲学心理学系开设必修课“逻辑乙”,学分6;“逻辑甲”由金岳霖讲授。
张氏并不喜欢课堂直接讲授的方式,如其形容容庚至清华兼课,“不过留声机多开一遍,无所苦,原不必固拒不为也”。故其授课以启发性为主。宋史课程以《宋史纪事本末》为教本,要求从中自选60篇作“提要”,每篇提要不得过百字,以作文字钩玄的训练。其引导学生做研究的办法更为独特:
课上只讲专题,很富启发性。他总是每两三周,提出一个问题,指定几卷书,要我们从那几卷书中找材料,去解决那个问题。以后,问题越来越难,指定的书越来越多;最后,他不再指定,要学生自己提出问题,自己找书看。他用这样的方法,训练我们一步步地学会独立做研究工作。
在众多学生中,张氏特别识拔云南本地学生李埏。李氏出身于云南路南的传统书香家庭。以优异成绩考入北平师范大学,抗战军兴后归里,1938年8月转学联大历史系,跟从荫麟研究宋史。李埏在半个世纪后尚记得当时指导之情形:
在西南联大,我从他学宋史,常送习作请他指教。每次他都是立即当面批改,边改边讲,不仅改内容,而且改文字,教我怎样做文章。有时候改至深夜,一再请他休息他也不肯。
另有学生丁则良,1933年入读清华历史系,1938年毕业于联大历史系,并留校任教,亦跟从张荫麟研习宋史。尽管西南联大常委会在1940年6月底做出决议,聘请张荫麟为历史学系及师院史地系教授,月薪380元,但此待遇并不令其感觉满意。
因为抗战前他请假专修中小学历史教科书,销假归来,月薪仅支取请假前的月薪三百元(清华教授的最低月薪)。而许多与他同资历,甚至稍晚入校的教授待遇,已经较他为高。按照校章,“每服务满二年(休假之年除外)者,加月薪二十元;其于所任学科有特殊学术成绩者,加月薪四十元”。张氏从1935年秋季以专任讲师(位同副教授)请假一年,1936年秋季升任教授,仍旧请假一年,直到抗战爆发。张氏仍向清华当局提出,希望待遇至少能与同资历的人相同。问题在于“请假”与“休假”是否相同,以及如何认定“有特殊学术成绩”。此举亦引来许多同事讥笑他争薪水,舆论上颇为被动。
张荫麟(图源网络资料照片)
不过,真正导致张荫麟出走的,却是1939年7月回昆明以后,发生在其身上的感情风波。此事涉及传主之真性情和以后事业的走向,出走之后仅两年,便殁于山城遵义,哲人枯萎,起因正在于此,故不能以敏感私事省略之。事实上,学人亦有七情六欲,表现其感情之羁绊与踯躅,不过还原本相而已。
据贺麟忆述,荫麟回昆明后,住在欧美同学会,地址偏僻,少与同事往来,“使得他与Y小姐十年多潜伏着的爱苗,因而长成”。“这位小姐十年来不断地与他有通信及见面的机会,可以说是他的一个忠诚钦仰者。她的文章和译品常经过荫麟精心校改。荫麟历年来所给她的片纸只字,她都当如至宝般珍藏着,但直至这时他们才明白互吐倾爱之意。”
贺麟没有透露Y小姐的姓名,然可从吴宓的日记中得到印证:“至1940因爱容琬而与妻伦慧珠离婚,终则琬乃回北平嫁一协和医士。荫麟于是抑郁烦躁,有以促其天才。”容琬(1916—1993)乃荫麟好友容庚之长女,1939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外国语言文学系。容氏是当时西南联大的著名才女。张、容两人曾合译并发表了娄德(J.A.Froude)的《历史科学》,以及R.H.Cretton的《近代西洋史学的趋势》两文。两人还在中日战事史料征辑会共事,张氏为英文编辑,容氏为西文组干事,负责西文索引。
张荫麟与容庚有同乡之谊,在学术上互相启发,感情至厚,因此两家交往密切。张氏留学美国之时,还不忘提醒容庚,购一册沈德鸿的《中国寓言初编》予“阿琬等”看之。但是张氏与容琬有辈分之别,且有婚姻道德之约束,唯有用理智止住了这段感情:“她早已订婚了,她的未婚夫在北平。我劝她回北平与他结婚。”
同时,张氏又将家眷接到昆明,以断情思。但是夫人伦慧珠所带来的是庞大的家庭(除子女外,还有伦母和姨侄女),以及持续不断的激烈吵闹,有时还要住在楼上的冯友兰太太出来调解。钱穆晚年还记得张氏家庭不睦之状:
嗣在昆明,荫麟屡责其妻治膳食不佳。其妻谓,君所交膳食费请各分一半,各自治膳。荫麟无以答,勉允之。夫妻对食,荫麟膳食乃大不如其妻之佳。其妻曰,果何如。荫麟遂愤欲离婚,经友人劝,先分居,荫麟乃一人去遵义。
对于荫麟夫妻不睦,好友贺麟知悉内情:“他们的吵闹也并不始于在昆明时期,实在是为性格所决定,出于不得已,他们自己也无法克制,别人也无法劝解。”
张、伦两人的感情经历,其实颇为曲折,结婚前便有多次反复。张荫麟任伦氏家庭教师时,便以“诚挚纯洁的爱慕”,“死心塌地”地去追求伦氏,却不被接受。幸得容庚劝慰,方释心中伤痕。在留学美国时,荫麟反省这段情思,意识到伦氏并不属于其心目中的理想配偶:
爱情有两种方式,皆可得美满结果。其一彼此事业志趣略同,互相了解,互相尊重,此上式也。次则女子绝无远大志尚,然对男子敬服感激,一心维护,百般依从(或反之),则亦可称佳耦〔偶〕。珠之于予二者无一可能,若因循敷衍下去,如何能得好结果?
然而两人通过无数次跨越大洋的通信,到底还是确立了恋爱关系,并于1935年4月结婚。此次经历抗战乱离之境,生活之动荡,感情之波澜,两人的婚姻关系终于破裂,以离婚收场。容琬亦与之断绝来往,至北平任武贞女中教师,在1942年7月24日与表兄徐庆丰结婚,1949年后随夫定居美国。
经此一役,荫麟在经济上遭受重大损失,多年积蓄耗尽,在舆论上也陷于受指责的地位。
对于张荫麟因待遇要求和家庭波折而出走浙大,极为欣赏荫麟的陈寅恪似乎也不表同情。其悼张氏之诗云“世变早知原尔尔,国危安用较区区”,即指要求加薪之事,不必太过较真。另一句“自序汪中疑太激”,则是暗讽荫麟夫妻失和。徐规解释,汪中著有《述学》一书,其中《自序》有言“孝标悍妻在室,家道坎坷。余受诈兴公,勃谿累岁”,乃记述刘孝标和自己的夫妇不合。陈氏借此典故,“惋惜张先生与夫人伦女士的乖离事”。
陈寅恪一向主张:“力主屏绝杂务,专心读书著作,生活种种,均不足计也。”抗战时期图籍颇为难得,而北大可借用史语所(迁李庄以前)的藏书,昆明又聚集后方最多的学者,正是做学问的合适之地。生活、医药方面,似乎也较有保障。两年后张氏在遵义因病去世,昆明学界即有舆论称,“张荫麟苟不赴浙大而留联大,当不至死”。不过此语太无情义,亦有推卸校方责任之嫌,难怪吴宓听后不由得愤愤不平。
更有人对于荫麟的多情遭遇表示理解。孙次舟讲到:“更加突然而来,若汪中《自述》所说的‘勃溪累岁’,这将如何使一个天才文人生活下去?”谢幼伟也认为,荫麟既为天才,自由理智发达,必会不满足于“女人的常态”,容易从恋爱时“极度的爱”变而为结婚后“极度的憎”。的确,张氏对感情生活极端重视,更甚于形式上的婚姻结合。早在1929年,吴宓准备与陈心一离婚时,诸友皆反对,独其赞成,“谓人言不足恤”。贺麟则注意到:“他在理论上素来是反对家庭制度的,所以他平日绝口不谈家庭事。”可见其对于家庭现实和婚姻制度的无奈。
原标题:《联大才子张荫麟,他的天才与情劫》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本文作者:李欣荣、曹家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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