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夏的北京,午后的城墙砖缝里还带着太阳的余温。那一天,年近八旬的陈叔通缓缓走上午门城楼,拄杖的脚步不算快,却坚定。谁能想到,这位此刻被称作“陈副委员长”的老人,早在清光绪年间,还是一个身着青袍、要进宫给皇帝写奏章的翰林编修。
时间跨度太长了。清末、北洋、民国、新中国,他都亲眼看过。更有意思的是,他见过的最高统治者,一个接一个排下来:清帝、袁世凯、蒋介石,再到毛泽东。到了1954年,陈叔通忽然发现,这一生与权力的种种相遇里,毛泽东给他的感受,和前面几位完全不同。
这一年5月20日,他在紫禁城城楼同毛泽东的一段闲谈,被定格在一张照片里。而谁也没有料到,几年后,这张照片会在半个地球之外的一家华人餐馆里,被钱学森无比激动地盯着看了很久,进而牵出一封写在香烟纸上的信,一步步改变了这位科学家的命运。
人的际遇,常常在表面看似不起眼的转折处,藏着极深的关联。陈叔通与毛泽东在城楼上的那“随意一坐”,便是这样的一处节点。
一、从翰林到“有所不为”
1876年,陈叔通出生于杭州。按当时人的说法,这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孩子。26岁时,他考中举人,被授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站在金銮殿下抄抄写写,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光景。
1904年,他到了日本法政大学学习,接触到一大堆当时的新名词:立宪、议会、宪政改革。回国后在京供职,他并没有满足于做一个在旧制度下安稳过日子的文官,而是开始折腾:反对缠足,提倡妇女解放,帮助兴办学校,重视教育,还加入了梁启超发起的“宪友会”。
走到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的野心逐渐公开,“宪友会”被迫解散,《北京日报》也办不下去。那时的陈叔通,眼看着朝局阴云密布,干脆辞职离京,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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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官到“沪上寓公”,这一步换得很彻底。他投身商务印书馆管理实业,眼睁睁看着北洋军阀争权、国民党掌权,又一次一次上门拉拢,请他出山当官、入局。他却始终不肯再披官袍,连书斋都起了个意味十足的名字:“有所不为斋”。
这个名字不是随口取的。有人劝他:“你有名望,又有经验,多出来担点事才是。”陈叔通淡淡回一句:“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表面看,是一种退;实际上,是对当时权力结构深深的不信任。
等到中年以后,他几乎隐在花木山水之间,借诗文寄托心事,借梅花寄托性情。梅花耐寒、有骨气,他渐渐把这种象征,看得比任何官职都重要。
二、山河破碎时的抉择
如果说前几十年,他还只是远远地看着政权更替,那么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对他来说就是一记当头棒喝。那一年,他已经61岁,是正常该颐养天年的年纪。
日军侵占东北,山河破碎的消息一批批传到上海。对于经历过晚清、辛亥、北洋的这一代人来说,“亡国”二字不再只是书本里的词,而是可能再次发生的噩梦。陈叔通看在眼里,悲痛在心里。
上海当时局势极其复杂,敌伪势力明里暗里都想拉拢这位有影响的文化人,给他抛出各种职务、名义、头衔。回应只有一个:拒绝。最后干脆闭门谢客,门一关,连那些“拉关系”的人都见不到他。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世道像是一下子亮堂起来,可陈叔通并没有跟着欢呼,他从国民党的表现里,看不到多少真正的希望。老朋友劝他出来做官,他连回话都懒得回。
战争刚结束,大批国民党官员进驻上海,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飞扬跋扈,中饱私囊。这种景象,对于一位长期观察时局、又极其在意“气节”的老人来说,刺激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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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难以容忍的,是抗战刚刚结束,本该让百姓稍稍喘口气的时候,国民党反动派却把全面内战的灾难再一次压在中国人民头上。多年积累的失望,到这时几乎变成了愤怒。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他做出一个长期、不算高调,却影响深远的选择:公开响应中国共产党的号召,参与反内战、争民主的爱国运动。
1947年5月4日,上海学生举行爱国示威活动。陈叔通悄悄送去了衣服、米面以及一批资金。看似简单的捐助,在那个白色恐怖逐渐加重的年代,并不安全。
5月底,一些学生被国民党当局逮捕。陈叔通联合张菊生、唐蔚芝等十位老先生,一起写信向当局施压,要求立即放人。迫于舆论,这批学生获释。类似活动,已经在全国六十多个国民党统治区蔓延开来。
同年暑假,上海多所大学接到密令,一批进步教师被强行解聘。陈叔通得知后,和张菊生商量救济之策,尽量给这些人提供生活支撑。
那时解放战争的局势已经显著变化,人民解放军转入全面反攻,爱国民主运动也迅速发展。民主人士自然成了国民党眼中的“危险分子”。1947年7月,国民党政府干脆宣布取缔民主人士的政治活动,又将中国民主同盟列为非法团体,恐怖气氛越发明显。
许多同志、民主人士要么撤离上海,要么转入地下。陈叔通却坚持留下,继续营救被捕学生、支持进步青年。风险非常现实,他不是不知道。有一次,蒋介石侍从室的陈布雷托人带话:“我已经救了你两次,把你从共产党嫌疑分子名单上勾去。今后再这样活动,我就帮不了你了。”
来人原封不动转告。陈叔通只是笑笑,也托来人带话:“好意心领。不过也劝你,早些洗手,弃暗投明。”几句话不急不缓,却表明了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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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为筹备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政协会议,他提出不少中肯意见,被采纳的为数不少。哪怕这样,他仍然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谈起新政协参加人选时,他只说自己“无足轻重”,倒是真心话。
1949年1月,在中共一再劝说下,他终于离开上海,经香港转道北上。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3月,他到达北平,参加了欢迎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迁回北平的仪式,并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
不久,上海解放。他回到熟悉的上海,承担起宣传工作,还牵头成立工商界劳军分会。年过七旬,仍旧奔忙在各类会议、座谈间,为中国未来的发展说话、出主意。
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一个“有所不为”的人,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新国家的建设。
三、毛泽东三登紫禁城
说回1954年那次会面。很多人只记得照片,却不太清楚背景。
1954年初,一连几个月里国内发生了几场严重火灾,牵动高层神经。恰好苏联一个消防代表团访华,公安部长罗瑞卿陪同参观故宫博物院。对方顺势提出建议:要加强紫禁城的消防和文物保护。
罗瑞卿把这些意见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听完,没有停在纸面指示上,而是决定亲自去看看现场。这一决定,促成了他那年5月对紫禁城城墙的三次“悄然造访”。
5月17日下午,他拄着拐杖,从神武门登上城楼。同行的只有罗瑞卿和故宫保卫科科长韩炳文,没有前呼后拥的大队,也没有特意清场。城里照常开放,游人照样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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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高处,他眺望整个紫禁城的布局,时不时停下脚步。走到东华门城台,还在小马扎上坐下歇了会儿。期间,他询问韩炳文不少细节:消防力量如何布置,巡逻路线怎么安排,夜间值班如何轮换。这些问题一点也不“空”,直接指向能不能防火这个核心。
毛泽东特别强调,要切实保护好紫禁城的安全和文物。这种关心,不是简单的“重视文物”,更关乎国家文化象征的安全。韩炳文本来在中南海警卫局工作,与毛泽东、罗瑞卿都算老相识了。交谈中,毛泽东还顺手问了问保卫人员的生活、学习情况,鼓励大家多学文化、多学业务,这些细节,在当事人的回忆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5月19日,他第二次来到紫禁城,在午门城楼参观历史博物馆的出土文物展览。这一次,他看得非常认真,对北京猿人牙齿、石器、动物化石等新发现颇感兴趣,一边看一边问。在场工作人员后来回忆,毛泽东看展时节奏很慢,几乎每件展品前都会停留。
到了5月20日,他第三次来到午门城楼。这一次,有了一个特别的“陪同”:陈叔通。
那是一个稍带风的午后,两人并排坐在城楼上。没有事先设计好的议程,没有严肃的仪式,反而像是两个老朋友闲聊。陈叔通拿起毛泽东的拐杖打量了一下,忍不住感慨:“我是三朝元老,参拜过清朝皇帝,见过袁世凯,还和蒋介石打过交道,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只有毛主席你不一样,和我们没有一点距离。”
毛泽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对话极短,却自有分量。对一位经历过四个政权、见惯“龙颜”的老人来说,这句评价并不随便。
这一幕,被摄影师敏锐地捕捉下来。后来,这张照片登在《人民画报》上。读者翻开杂志,看到的是一个老太。他深知曾经的“翰林编修”,此刻坐在城楼上,脸上的感慨并不是普通的赞美,而是一种对历史风气变化的判断。
更出人意料的是,这张照片几经辗转,被带到了远在美国的一家华人餐馆,成了钱学森命运转向的一个契机。
四、香烟纸上的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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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1950年说起。
8月29日,在美国留学、已是著名科学家的钱学森,拿到回国船票,准备动身回家。他当时的设想很简单:收拾好行李,按时登船,回到已经成立新中国的祖国,投身科研建设。
现实却立刻给了当头一棒。美国联邦调查局突然出手,将他扣留。对外开记者会的是洛杉矶海关,口径是:“在钱学森行李中发现涉及美国机密技术的情报,因此必须扣留,防止秘密被带回中国。”
问题在于,钱学森的行李此前已经按照规定接受过检查,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更谈不上机密文件。所谓“情报”,完全是栽赃的说法。
真正的理由,后来被一句话概括得很直接:“像钱学森这样,在美国受过火箭、原子弹等武器设计教育的中国人,不能离开美国。”一些美方人士甚至内部放话:钱学森这样的人,“一个顶得上五个师”。
被扣之后,他被关进特米那岛拘留所,度过了屈辱的十五天。最终还是在加州理工学院方面以及一些热心留学生的努力下,筹到1.5万美元保释金,才获保释。
但所谓“释放”,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监视。他之后几年里,每月要按时去移民局登记,还要随时接受传讯。住处周围经常出现形迹可疑的人,连外出散步都有人跟在后面。
时间拉长到五年。1950到1955年,对许多人来说,是战后重建、重新规划的年份;对钱学森来说,却像被绑在原地,日复一日。行李箱始终保持装船前的状态,他不愿意打开,仿佛随时准备上路。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登上回国的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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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4月,日内瓦会议召开。美方通过英国外交渠道放话,表示愿意同中方开辟新的接触渠道。6月5日,中国代表团秘书长王炳南,就侨民问题同美国方面接触。
美国方面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在华美国侨民以及一些被中国拘留的美国军人。大多数人,是因为违反中国法律被依法拘禁,或者因侵犯中国领空被击落、被俘的飞行员。
6月15日,王炳南作出回应,要求美方允许中国在美侨民以及中国留美人员自愿回国,其中自然包括钱学森。然而,美国方面对这一点始终拖延,尤其在钱学森问题上,表态极其含糊。
到7月21日日内瓦会议结束时,中美在这一问题上毫无实质进展。为了不让刚刚建立起来的接触渠道中断,周恩来指示王炳南在7月22日继续进行秘密领事级会谈,并作为善意姿态,先释放了4名美国飞行员。
这种诚意,并没有立刻打动美方。在涉及钱学森的问题上,中美接触进行过不下十次。美国方面每一次,都用同一个理由拖延:中方拿不出钱学森“自愿回国”的证据。
僵局似乎难以打破,直到一封信出现。
1955年5月,在洛杉矶的一家华人餐馆里,钱学森翻到了新一期《人民画报》。其中有一张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午门城楼上,毛泽东与陈叔通并肩而坐,神情轻松。
这张照片对普通读者来说只是一幅“领导人会见民主人士”的画面,对钱学森却有着另外一层意义。陈叔通不仅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更是他父亲钱均夫的老友兼同乡。这种旧日交情,关键时刻意味着一种可以信得过的路径。
钱学森心里很清楚,美国方面一再声称“中国学生愿意回国者都已放行”,中方缺的正是一份来自当事人的明确证据。而陈叔通,有可能把他的真实处境准确地传到北京的决策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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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这天,钱学森和妻子蒋英照例出门。刚走出门口,两名美国特务远远地跟了上来。这样的“陪同”,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夫妻俩进了一家咖啡馆,点了咖啡、点心,慢慢吃着,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两人也走进来,在旁边的桌子坐下,点了同样的东西,假装看报。
过了一会儿,钱学森放下杯子,对蒋英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卫生间。”语气平静得像日常对话。
两名特务听在耳里,以为只是普通举动,没有起身跟随。就在这一两分钟的空当里,钱学森从另一个门悄然离开店铺,走到街角,把事先写好的家信塞进投信口。
那封家信中夹着一小片香烟纸,上面写着给陈叔通的话。纸张极薄,字又写得很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信寄给旅居比利时的蒋家四妹蒋华,由她转交国内。
这封写在香烟纸上的信,不长,却把他在美的处境和美国方面的阻挠交代得十分清楚。他特别提到,美方声称“愿意回国者已放回”,实际上仍有不少中国人想回国却被故意扣留:
“……美方说谎谓中国学生愿意回国者皆已放回,我国政府千万不可信他们的话,除去学森外,尚有多少同胞,欲归不得者……这些人要回,美国人是不能释放的……我们在长期等待解放,心急如火,唯恐错过机会……”
蒋华收到信,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紧急。她按照约定,把香烟纸信与钱学森附带的一份《纽约时报》报道剪报一并寄回国内。
很快,信送到了陈叔通手中。他看完,不敢耽搁,立即转呈周恩来。周恩来看罢,判断十分干脆:“这封信很有价值,是美国当局至今仍在阻挠中国平民归国的铁证。谈判时,要用这封信揭穿他们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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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中美大使级会谈一开始,王炳南便先说了一个消息:中国政府已释放11名美国飞行员,“希望这一步,能对会谈起到推动作用”。
美方代表听了,态度客气,却在谈到中国留美学者回国问题时,又一次故意打太极。副国务卿约翰逊照旧重复:“没有证据表明钱学森要求归国,我们不能强迫一个有行为能力的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话刚说完,王炳南拿出那封香烟纸上的信,放在桌上:“那就请看看,钱学森在信中是怎么说的。”
信中那一段“心急如火”的话,让所有借口显得非常苍白。他追问:“美国政府在1954年4月宣布允许留美学者自由来往,那么,钱学森为什么会在1955年6月写信请求中国政府帮助?很清楚,他的回国要求受到了阻挠。”
证据摆在眼前,美方再难推诿。在一系列艰难博弈之后,终于同意放行。
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带着妻子和孩子,登上回国的轮船。临行前,他向导师冯·卡门告别。这位老教授感叹:“你回中国,他们会用你,你会有很多事情做。”
归国后,他很快投入国防科技事业建设,并在北京,为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作了一场关于科学与国防的报告。会议由谁主持?正是那位曾经在午门城楼同毛泽东闲坐的陈叔通。
多年以后,有人提起这一段缘分。钱学森在某个春节,将珍藏多年的郑板桥梅竹真迹赠给陈叔通。这幅画里,梅竹相映,风骨毕现,和两位老人晚年的品格,颇有呼应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