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公交车是47路，从城北开往城南，全程一个半小时。
上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个女孩了。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奶白色的毛衣，背一个小CK的包，站在车厢中间，扶着栏杆，眼睛一直在扫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
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但其实没放歌——我就喜欢听车上的人说话。
车到鼓楼站，上来一个孕妇。肚子不小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抓着扶手，站在过道里晃来晃去。
女孩动了。
她往前走两步，拍拍一个玩手机的年轻男的：“哎，你起来让个座。”
男的抬头，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孕妇，脸有点红，站起来让了。孕妇说了声谢谢，坐下。男的站到一边，继续玩手机。
女孩没走，又看了看旁边——爱心专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的，闭着眼打瞌睡。
女孩走过去，拍他肩膀：“醒醒，这是爱心专座。”
男的睁开眼，迷糊地看着她。
女孩指着孕妇：“你看不见有人站着吗？”
男的看看孕妇，又看看女孩，站起来，往后面走了。女孩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在后面看着，心想这姑娘挺厉害。
第二站
下一站上来一个老头，七十多了，走路颤颤巍巍。
女孩这次直接点名了。她走到车厢中间，指着一个戴耳机的女生：“你把座让给爷爷。”
那女生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被点得有点懵，但还是站起来，把座位让了。老头坐下来，喘着气，谢了半天。
女孩冲那女生笑了笑，说：“谢谢啊。”
女生没说话，站到一边。
旁边一个大姐忍不住了，笑着问女孩：“姑娘，你是公交公司的？”
女孩摇头：“不是。”
“那你这是……”
“我看不惯。”女孩说，“一个个年轻力壮的，看见老人孕妇都不让座，好意思吗？”
大姐笑笑，没再接话。
车继续开。女孩就站在车厢中间，眼睛一直扫着。我注意到好几个人被她看得不自在，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扭头看窗外。
第三站
高潮在第三站。
上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有泥点子。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扳手钳子之类的东西，叮叮咣咣响。
他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看，没往里走。车厢里确实没座了，但站着的地方还是有的。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车开了，男的站在门口，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护着蛇皮袋，怕它碰到别人。
两站之后，有人下车，靠窗空出一个座。男的看见了，往里走。
他刚走到座位边上，正要坐下，女孩突然开口了：
“哎，你等一下。”
男的愣住了，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她。
女孩指着座位旁边的提示牌：“这是爱心专座，你坐不合适吧？”
牌子上写的：老人、孕妇、小孩、残疾人优先。
男的看看牌子，又看看她，有点懵。
车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男的站直了，说：“我……我不识字。”
女孩说：“不识字没事，但这牌子上的图你看得懂吧？老人，孕妇，抱小孩的，还有轮椅。你哪样对得上？”
男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说了一句：“那我不坐了。”拎着蛇皮袋，又走回车门口站着。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再说话。
有人站出来了
车到和平路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两三岁，睡着了，趴在妈妈肩膀上。妈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刷卡，站都站不稳。
女孩这次没喊别人，直接走到一个中年女的面前：“大姐，你让一下。”
中年女的四十多岁，穿着打扮挺体面，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看看女孩，又看看抱孩子的妈妈，没动。
女孩又说了一遍：“爱心专座，你应该让一下。”
中年女的抬起头，笑了：“小姑娘，你一路让了多少人让座了？”
女孩说：“怎么了？”
中年女的说：“你自己坐哪儿呢？”
女孩说：“我没坐，我站着。”
中年女的说：“对啊，你站着，你让别人让。你自己怎么不让？”
女孩说：“我站了好几站了。”
中年女的说：“你站着，所以你就指挥别人让座？你自己可以不让？”
女孩愣了一下，说：“我要是坐着，我肯定让。但我站着，我怎么让？”
中年女的笑得更大了：“所以你站着，就光指挥别人？那你站一辈子得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
女孩脸有点红，声音大了：“你什么意思？让座本来就是应该的。老人孕妇站着你坐着，你好意思？”
中年女的不笑了，看着她，慢慢说：“那我问你，刚才那个农民工，你为什么不让他坐？”
女孩说：“他？他是爱心专座的对象吗？”
中年女的说：“他不是，所以他站着你不管。那抱孩子的妈妈是对象，所以你让我让。那你自己呢？你是对象吗？你二十出头，身体健康，站得稳稳当当，你让了吗？”
女孩说：“我站着呢！”
中年女的说：“对啊，你站着呢。你站着，所以你没义务让。那我坐着，我就有义务让？你凭什么？”
女孩说不出话来。
中年女的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小姑娘，你一路嚷嚷着让别人让座，嘴皮子挺利索。但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农民工，他干了一天活，比我累，比那个打瞌睡的大哥累，比你累。他坐下来歇一会儿，你说不合适。那合适的是谁？是你吗？你站了五站，他干了一天活，谁更需要那个座？”
女孩没说话。
车上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抱孩子的妈妈开口了：“那个……不用让，我就一站地，马上下了。”
她往后门走过去。没人拦她。
那个男的又回来了
车到站，抱孩子的妈妈下车了。车门刚关上，突然有人喊：“等一下！”
是那个拎蛇皮袋的男的。他站在车门口，往外看。
我也往外看。站台上，那个抱孩子的妈妈正往前走，突然身子一晃，蹲下去了。孩子还在她肩膀上，她一只手撑着地，起不来。
男的回头冲司机喊：“开门！那个女的倒了！”
司机打开门，男的第一个冲下去。他跑到那女的身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问她什么。女的说了一句什么，男的点点头，把孩子接过来抱着，女的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车上好几个人下去了。有人递水，有人帮忙捡东西。
那女孩也下去了。她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的抱着孩子，女的跟在旁边，慢慢往路边的台阶走过去。女的坐下来，男的把孩子递给她，又跑回去拎自己的蛇皮袋。
拎起来的时候，蛇皮袋底开了，扳手钳子掉了一地。他弯腰一个一个捡。
那个女孩站在旁边，看着他捡。
然后她蹲下去，帮他捡了一个扳手，递给他。
男的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的事
车开了，那个男的没再上车。女孩上来了，站在原来的地方，没说话，也没再指挥别人让座。
过了两站，她旁边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她没坐。
又过了一站，有人给她让座，她说不用，站着就行。
我快到站的时候，看见她拿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我瞟了一眼，看见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一直站到下车。
下车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到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往四周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但那个抱孩子的妈妈早就不在了，那个拎蛇皮袋的男的也不在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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