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是去年农历十月十二,凌晨三点多。
我守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一点一点变平。病房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老婆在家看着孙女,我让她不用来,她连着熬了好几宿了。
护士进来确认了时间,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不用,我就是家属。
我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我嫂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问谁啊。我说嫂子,我妈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哥接过去,说知道了,我们明天就回去。
我又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在省城,接电话倒是快。她哭了几声,问什么时候办事。我说等你们回来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一张防跌倒的宣传画,看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
说起来,伺候我妈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扛的。
我叫建国,家里排老三,上面一个哥一个姐。我哥建军比我大六岁,早年间去了广东打工,后来在东莞开了个小五金厂,日子过得不错。我姐建华嫁到了省城,姐夫在一家国企当车间主任,两口子在省城按揭买了房,也算站稳了脚跟。
就我,一直在县城。高中毕业后进了镇上的水泥厂,干了十来年厂子倒闭了,后来给人开货车,再后来膝盖出了毛病,就在县城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一个月挣个三四千块钱,刨去房租和孩子的花销,剩不下什么。
我妈是2015年开始身体出问题的。那年她七十一岁,先是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做了手术,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那阵子我白天去摊子上,中午赶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再去,晚上回来伺候她洗漱。刚能下地走路没多久,又查出来糖尿病,血糖高得吓人,空腹都到十四五了。
我哥当时打电话回来,说妈的医药费他出,让我先垫着回头给我转账。我姐也说她会打钱回来。
头两年确实还行。我妈住院那次花了四万多,报销完自费一万八,我哥转了一万,我姐给了五千,剩下三千我掏的。后来每个月买药、买血糖试纸、打胰岛素,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要好几百。我哥说这些小钱你先花着吧,年底一块儿算。
其实也没算过。不是我不好意思提,是提了也没用。有一年过年我哥回来,我把记的账拿给他看,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一整年的开销,他翻了翻说行,回去给你转。结果回去就没了下文。我打电话问了一次,嫂子接的,说最近厂里资金周转紧张,等缓过来再说。我就没再问了。
2017年我妈又中了风,这回麻烦大了。右半边身子不灵便,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出院以后就需要人全天候照看了。
我老婆那时候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我妈出院后她就辞了工,回家专门照顾我妈。我们两口子合计过,请个护工一个月至少三千,请不起。我要是不出去挣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我妈的药不能停,我儿子还在上初中,学费、生活费、资料费,哪哪都要花钱。
我老婆是个实在人,从来没当着我妈面甩过脸色。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我妈熬粥、擦身子、换尿垫。我妈脾气不好,中风以后更是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把粥碗都给摔了,粥溅了一地,我老婆蹲下来擦干净地面,重新盛一碗端过去。
有一回我妈把尿盆打翻了,弄了我老婆一身。我老婆去卫生间换衣服,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出来以后什么也没说,接着给我妈收拾。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哥那几年过年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待三四天,给我妈买点营养品,什么蛋白粉、燕窝之类的。在床前坐一坐,陪着说说话。我妈见了他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不撒开,含含糊糊地说老大回来了老大回来了。
我妈一辈子最疼我哥。我哥小时候念书好,是我妈最大的骄傲。虽然后来没考上大学出去打工了,但挣了钱,在我妈眼里就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我嫂子每次来都穿得挺体面,进屋先拿湿巾擦擦凳子再坐。有一回我妈把尿弄到了床单上,我老婆在换床单,我嫂子就站在门口不进去,跟我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
我姐回来得比我哥还少,八年里总共回来过三次。每次回来待两三天,给我妈梳梳头,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常回家看看,妈妈辛苦了",底下一堆人点赞。
其实吧,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理解。我哥厂里确实忙,我姐在省城也有公婆要照顾。但有些事你不经历不知道,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那种日复一日的熬,不是打个电话问两句就能体会的。
2019年冬天有一回,我妈半夜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和我老婆大半夜把她送到县医院急诊。那天下着雪,路上滑得很。我背着我妈从楼下往车上走,我老婆在后面扶着,我妈身上裹着棉被,我脚底下踩到一块冰差点摔倒,愣是咬着牙稳住了。到了医院挂急诊,排队、缴费、做检查,折腾到天亮。
我蹲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给我哥打电话,我哥说他在广东走不开,让我先处理着,钱的事他来出。我说行。后来那次住院花了一万二,我哥转了五千过来。我也没说什么。
2020年、2021年最难熬。疫情那两年哪儿也去不了,我的干货生意也差了很多。市场里好几个摊位都关了,我硬撑着没关,一个月有时候才挣两千来块钱。我妈的状况越来越不好,大小便完全失禁了,认人也认不太清了,有时候管我叫二哥,有时候叫我爸的名字。
我老婆那两年瘦了十多斤,她本来就一百零几斤的人。有天晚上我收摊回来,看见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掉眼泪,旁边放着一碗没动的面条。我问她怎么了,她擦擦眼睛说没事,就是今天腰疼得厉害,弯不下去。她也不跟我诉苦,就是那么一天一天地扛着。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这是我的妈,结果受累最多的是我老婆。我有时候在摊子上忙,心里想着家里的事,就走神。有回秤都看错了,少收了人家二十块钱,回头想起来心疼了半天。
2022年春天,我妈的情况又恶化了,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危险。我给我哥我姐都打了电话,让他们有空回来看看。我哥说五一放假他回来,我姐说她安排一下也回来。
结果我哥五一没回来,说厂里赶一批货。我姐倒是回来了,待了一天半,买了两箱牛奶和一提猕猴桃。她坐在我妈床边哭了一会儿,跟我说弟啊辛苦你了,我在省城也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说姐你别这样说,你有你的难处。
其实那天我本来想跟她提提钱的事。这些年我妈看病吃药的花销,大头都是我和我老婆在扛。我哥前前后后总共给了不到三万,我姐给了不到一万。我自己贴进去的,拿个本子粗略算了算,怎么也有十几万了。对我这个收入的家庭来说,这不是小数目。但我姐哭成那样,我又说不出口了。
2023年下半年,我妈基本上就是等日子了。吃不进去东西,每天就靠鼻饲管打点营养液。我白天在摊子上,晚上回来跟我老婆换班,两个人轮流守着。有时候半夜我妈痰多,得给她吸痰,吸痰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那阵子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也要两三万。我找我哥借了一万块钱,我哥倒是爽快,第二天就转过来了。但是特意发了条微信,说这个先借给你,不着急还,到时候再说。
那个"借"字,我看了好几遍。我伺候他妈八年,他跟我说借。
去年十月十二凌晨,我妈走了。走得还算安详,最后几天已经昏迷了,没怎么受罪。
办丧事那几天,我哥我姐都回来了。我嫂子和我姐夫也来了。亲戚朋友来了不少,毕竟我妈在这个镇上住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
我哥这次表现得很到位。戴着孝帽跪在灵前,来一个人他磕一个头,哭得也挺伤心。我姐更不用说了,哭得嗓子都哑了,拽着我妈的棺材不撒手,旁边好几个人劝才劝住。
那几天我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可能是这八年早就把该有的情绪都耗完了。我就忙前忙后地招呼人、安排事,联系火葬场、定酒席、收礼金,晚上还得守灵。我老婆在厨房帮忙做饭,从早上忙到半夜,手上切菜切了个口子都没顾上贴创可贴。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哥说一家人坐下来谈谈妈留下的事。
我妈没什么存款,就留了一套老房子。镇上的老宅,三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子。这房子是我爸活着的时候翻盖的,用的是我爸在煤矿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我爸走得早,2005年矽肺病没的,这房子就是我妈住着。后来我妈病了以后,我和我老婆也搬过去方便照顾。
房子不值什么大钱,那个位置在镇上算偏的,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十五六万。但好歹是个念想。
那天我们四个人坐在堂屋里,我哥、我姐、我、还有我老婆。我嫂子和我姐夫在院子里说话。堂屋里还挂着我妈的遗像,黑白照片,是前年在照相馆拍的,那时候她还能坐起来。
我哥先开口,说这个房子呢,是爸妈留下来的,按说应该三个人平分。不过呢,建国这些年照顾妈确实辛苦,建国可以多分一些。他建议的方案是他和我姐各拿四万,剩下的归我。
我没说话。按他这个算法,房子卖了十五六万,他们俩拿走八万,我落个七八万。
我姐接过话说,对对对,建国辛苦了,就按老大说的办吧。她说完还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看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我老婆也没说话,低着头坐在边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然后我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他说:"还有,建国之前借的那一万块钱,从你那份里扣掉就行了。"
我抬头看着他,他还在那儿喝茶,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我没发作,我就那么坐着,大概有十几秒钟,脑子里把这八年的事过了一遍。
我老婆辞掉工作那天回来,围裙都没解就开始给我妈擦身子。半夜三点我妈叫唤,我老婆翻身就起来。大年三十别人家都在看春晚吃饺子,我老婆在给我妈换尿垫。我儿子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
这些事我哥看不见,我姐也看不见。他们看见的就是那一万块钱。
我站起来说,哥,这房子你们分吧,我不要了。
我哥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这房子十五六万块钱,给你们俩分了吧。这八年我伺候妈花的十几万,我也不跟你们算了。你那一万块钱我明天转给你。
我哥脸色变了,说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好好说。
我没好好说。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往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我嫂子还在那儿嗑瓜子,叫了我一声建国,我没理。
我老婆跟在后面出来的,她没拦我,也没说什么,就跟着我一块儿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我爸在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好多石榴,又大又红。我小时候爬上去摘,我妈在下面骂我,说小心摔下来我打断你的腿。
石榴树还在,枝子长得乱七八糟的,好些年没人修剪了。
回到我们自己的出租屋,我老婆给我倒了杯水。她说你也别太生气了,这些年咱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说我不生气。我就是心凉了。
第二天我转了一万块钱给我哥。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一家人不要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我回了个嗯。
后来我姐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三你别犯倔,房子的事再商量商量。我说姐,不用商量了,你们分吧,我真不要。
从那以后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了。我哥我姐跟我联系过几次,我都没怎么回。不是赌气,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前两天我儿子放寒假回来,晚上一家人吃饭,儿子突然问我,爸,大伯和姑姑那边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你奶奶不在了,走动少了。
我老婆夹了块肉放我碗里,说吃饭吧,别想那些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想起有一年秋天,我妈还能走路那阵子,我推着她在镇上遛弯。经过早餐铺子她说想吃油条,我买了两根,她一根我一根。她牙不好,就把油条泡在豆浆里,吃得满嘴都是,跟小孩似的。
我这辈子不后悔伺候我妈。她生我养我,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但是我哥那句话,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因为那一万块钱。是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八年里我和我老婆付出的一切,就不值一提。
我妈在的时候,我不会跟他们计较这些。但我妈走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以后的路,各走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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