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2019年的除夕。
那顿年夜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有多丰盛,而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是酸酸的。
先说说我家的情况吧。
我叫李卫东,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离省城大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爸叫李建军,那年58岁,在县城的粮油站干了一辈子,后来粮油站倒闭了,就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早点。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炸油条、熬豆浆,风雨无阻。
我妈叫孙秀英,比我爸小两岁,在家操持家务,偶尔去服装厂拿点零活回来缝缝补补,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钱。
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李小燕,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一般。
我2012年去了省城打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四千多块钱。
后来娶了媳妇刘芳,她在省城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
我们在省城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日子不富裕,但两口子在一块儿,也算安稳。
现在说说我大伯。
我大伯叫李建民,是我爸的亲哥哥。
大伯比我爸大四岁,那年应该是62了。
说起我爸和我大伯的关系,那真是一言难尽。
我小时候,大伯和我爸关系好得很。
那会儿我爷爷还在,两家住前后院,中间就隔一堵矮墙。
大伯家有什么好吃的,大伯母就从墙头递过来。
我妈蒸了馒头,也会让我端一盆送过去。
逢年过节,两家人凑在一块儿吃饭,热热闹闹的。
大伯年轻时候脑子活,九几年就出去做生意了,倒腾过服装,开过小饭馆,后来在省城站住了脚,开了一家建材店。
生意做得不错,在省城买了房,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爸呢,老实巴交的,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粮油站,后来下了岗,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两兄弟的日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那时候关系还是好的。
大伯逢年过节回老家,都会给我爷爷奶奶带一堆东西,也给我们家买些年货。
我爸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感激的。
事情是从2008年开始变的。
那年开春,我爷爷得了脑梗,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两个儿子商量怎么照顾老人。
大伯说他在省城走不开,生意忙,提出每个月给三千块钱,让我爸在家照顾。
我爸答应了。
说实在话,三千块钱在我们那小县城,请个护工都够了,我爸觉得这也算公平。
可问题就出在后面。
我爷爷这一瘫就是一年多。
头半年,大伯的钱还按时打过来。
到了后来,就开始不准时了,有时候拖半个月,有时候拖一个月。
我爸打电话过去问,大伯总说最近生意不好,资金周转不过来,过几天就给。
有时候催了两三回,钱才到。
我爸心里不痛快,但也没跟大伯红脸。
毕竟是亲哥,他抹不开面子。
最让我爸寒心的是那年过年。
2009年春节,我爷爷瘫在床上已经快一年了。
大伯回来过年,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穿着呢子大衣,脚上锃亮的皮鞋。
大伯母也是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手上戴着个金镯子,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进门看了看我爷爷,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要去走亲戚。
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说是给老爷子买营养品的。
我爸看着那两千块钱,一句话没说。
我妈后来跟我爸叨叨:"你看看你哥那身行头,少说也得上万块钱吧?给他亲爹就扔两千块钱,连坐都坐不了半小时。你天天端屎端尿的,他倒好,回来充大爷。"
我爸闷着头抽烟,半天蹦出一句:"别说了,他有他的难处。"
其实我爸心里比谁都难受。
2009年秋天,我爷爷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两兄弟因为钱的事彻底闹翻了。
起因是丧事的花销。
我爸前前后后操办丧事,花了将近三万块钱。
他跟大伯说,两兄弟一人一半,大伯出一万五。
大伯说他这两年给了不少钱了,照顾老人那些钱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丧事他最多出一万。
我爸一听就急了:"你那钱有一半是拖了又拖才给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爸瘫了一年多,你回来几回?过年回来坐二十分钟就走了,你好意思说?"
大伯脸上也挂不住了,嗓门一下子就起来了:"我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你以为做生意是捡钱呢?我给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个人在灵棚前面吵了起来。
好多来吊丧的亲戚都看着,最后还是我二姑和几个邻居拉开的。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伯说了一句话。
他说:"李建民,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就当没有这个兄弟!"
大伯也撂下一句:"行,你说了算!"
从那以后,两兄弟真的就断了来往。
十年。
整整十年没有联系。
逢年过节,大伯再没回过老家。
家里亲戚有时候提起大伯,我爸脸马上就沉下来,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我妈有几回私下想打电话联系大伯母,都被我爸拦住了。
"不许打,跟他们家没关系了。"我爸把话说得死死的。
可我知道,我爸嘴上说得硬,心里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年冬天,我回家看我爸妈,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我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烟。
桌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我爷爷在世时两兄弟的合影。
我爸听到动静,赶紧把照片翻过去了。
我装作没看见,回屋了。
再说回2019年的除夕。
那年我带着媳妇刘芳回老家过年,妹妹小燕也带着妹夫和孩子回来了。
一家人难得凑齐,我妈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张罗年夜饭。
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下午,又炸了肉丸子、酥肉,蒸了四碗粉蒸肉。
我爸一大早就去集上买了鱼,活的鲤鱼,说年年有余。
除夕下午,我帮我爸贴春联,妹妹和我妈在厨房忙活。
刘芳带着妹妹家的小孩在院子里放摔炮。
那天天气不算太冷,没下雪,但天阴沉沉的。
到了傍晚五六点钟,菜陆陆续续端上桌了。
满满一大桌子,鸡鱼肉蛋都有。
我妈还特意做了一碗我爸最爱吃的醋溜白菜,说是大鱼大肉吃腻了得来个素的。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我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我爸端起杯子说:"都回来了,好,吃饭。"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想了半天就蹦出这么几个字。
我们都笑了。
刚吃了没几口,我妈忽然说:"也不知道你大伯今年在哪儿过年。"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就沉了。
"吃你的饭,提他干什么?"
我妈不吱声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小燕赶紧岔开话题,说她家孩子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才把气氛缓过来。
大概过了能有半个来钟头,菜吃了一半了。
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动静。
先是一声汽车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
接着是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敲法,是那种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的。
我们都停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大过年的,谁会这个时候来?
我爸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中多了很多。
他瘦了,背也有点驼了,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脚边还放着一箱酒。
是大伯。
我大伯李建民。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爸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院子里的灯光照在大伯脸上,我看到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伯开口了,声音发颤。
"建军,哥来看看你。"
就这么一句话。
我爸站在门口,身子晃了一下。
他盯着大伯看了有十几秒钟,忽然咧开嘴,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58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自家门口哇哇地哭。
他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使劲往里拉。
"你个……你个……你这些年死哪去了?"
说的是骂人的话,可声音都劈叉了。
大伯也哭了,两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就在院门口抱在一起哭。
袋子掉在地上,也没人管。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淌。
小燕拉着我的衣服,小声说:"哥,大伯来了。"
我的眼睛也酸得不行。
小燕家的孩子才五岁,啥也不懂,扯着小燕的手问:"妈妈,那个爷爷为啥哭呀?"
小燕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回答,自己的眼泪倒先下来了。
后来我才看清楚,大伯提来的袋子里装的是两只烧鸡、一大块牛肉、几斤点心,还有两条好烟。
那箱酒是本地产的白酒,不算贵,但是我爷爷在世时候最爱喝的牌子。
我妈赶紧抹了眼泪,一边张罗着把大伯往屋里让,一边去厨房添菜加碗筷。
大伯坐下来,我才仔细看了看他。
瘦了一大圈,脸上有了老年斑,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跟十年前那个穿呢子大衣、浑身气派的大伯,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我给大伯倒了一杯酒,叫了一声"大伯"。
大伯接过酒杯,手是抖的。
他看着我说:"卫东都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刚出去打工。"
小燕也过来叫了一声"大伯",把孩子推到前面:"叫大姥爷。"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姥爷"。
大伯的嘴角抽了抽,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了小燕的孩子,一个递给我:"给你留着的,卫东。"
我不要,大伯硬塞到我手里。
那顿年夜饭重新开始吃。
可谁也没怎么动筷子,都在等着大伯说话。
大伯喝了两口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建军,这些年是哥不对。"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大伯说:"当年爸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在省城挣了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给几个钱就算尽了孝了。你天天伺候着爸,我连个面都不怎么露。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爸。"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接着说:"这些年我过得也不好。前年建材店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嫂子嫌我没钱了,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了,去年办了离婚。闺女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一个人住在省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伯说到这儿,声音就哑了。
"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坐着,电视开着,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就想起了小时候,想起咱爸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吃饺子。我就想回来看看你。"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我怕你不开门。我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才敢敲。"
我爸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巴绷得紧紧的。
他端起酒杯,跟大伯碰了一下。
"你是我哥,这门啥时候都给你开。"
就这么一句话。
两兄弟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我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大伯喝了不少酒,我爸也喝了不少。
两个人喝着喝着就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说起我爷爷年轻时候怎么带他们去河里摸鱼。
说起过年的时候我奶奶蒸的白面馒头,兄弟俩抢着吃。
说着说着,两个人又笑又哭。
那天大伯没走,在我家住了一晚上。
我爸把自己那床新棉被抱出来给大伯铺上,又去翻了一双新棉拖鞋出来。
大伯坐在床边说:"建军,以后哥不走了,就回来。"
我爸站在门口,背对着大伯,嗯了一声。
我看到他伸手擦了一下脸。
说实在话,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屋里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
十年啊,说断就断了。
两个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就因为几万块钱的事,硬生生十年没来往。
可到头来呢?
大伯挣了钱又亏了,媳妇也走了,闺女也远了。
我爸守着老家这个小摊,日子紧巴巴的,可至少一家人还在一块儿。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人到最后都明白了。
钱算个什么东西?
亲兄弟之间的那点账,计较来计较去,能计较出什么结果?
不就是白白耗了十年,耗掉了最该在一起的十年吗?
我爷爷要是在天上看着,不知道该多心疼。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爸和大伯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有几个十年?
好在,他们到底还是和好了。
有些事,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
你不捅破它,就隔着一辈子。
捅破了,也就那么回事。
后来大伯真的回来了,就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卖些五金杂货。
我爸隔三差五就去大伯店里坐坐,两个人泡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时候我妈做了好菜,就让我爸叫大伯过来吃饭。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跟从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了。
唯一不同的是,我爸和大伯都比以前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说话声音也没以前大了。
可我觉得,他们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我看着他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心里就想,这样就挺好的。
亲人之间,别等到来不及了才想起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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