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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春天来了。
巴黎的春天很温柔,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塞纳河边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
我的法语已经进步了很多,可以跟老板娘聊聊天了。她告诉我她年轻时也去过中国,记得北京的长城和故宫。
“你还会回去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吧。”
她点点头:“不管在哪儿,开心就好。”
我笑了笑,继续喝我的咖啡。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封邮件。
点开,是沈渡发来的。
只有一个附件。
是一份文件。
我点开,看了几行,愣住了。
29
那是一份捐赠协议。
捐赠人:沈渡。
受赠方:巴黎一家妇女儿童保护机构。
捐赠金额:他名下那套房子的全部售房款。
协议后面附了一句话:
“这钱我用不着了。捐给需要的人吧。”
“你一个人在那边,多保重。”
“我申请了援非医疗队,下个月出发。可能要去两年。”
“如果……如果你哪天想回来了,钥匙还在报箱里。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
“不奢求你原谅,只是……”
“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鸽子咕咕叫着,在阳光下走来走去。
我想起那天在机场,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他写在信上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瘦得像一张纸。
两年。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30
六月的巴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人。
我坐在常去的那家店里,翻着一本法语小说。
老板娘走过来,给我添了一杯水,笑着说:“今天有你的信。”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是国内的邮戳,寄件人地址是某援非医疗队的代号。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非洲的落日,金红色的光线铺满整个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简陋的医疗站门口,背对着镜头,望着远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里的落日很好看。”
“但比不上那年我们在海边看的。”
我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然后我把它收进包里,继续看我的小说。
老板娘好奇地问:“谁寄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老朋友。”
她笑了笑,没再问。
阳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远处,圣心大教堂的白色圆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是热的。
31
八月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
从国内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但我知道是谁。
拆开,是一个旧相框。
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照。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这个我一直留着。想来想去,还是应该给你。”
“援非的日子很苦,但心里踏实。这里的病人很简单,你治好他们,他们就真心实意地感谢你。不像我,曾经拥有最好的,却不知道珍惜。”
“前天接诊了一个中国志愿者,女孩,来非洲做援助两年了。她跟我说,她和她男朋友约好,等她回去就结婚。我问她,两年不见,不想吗?她说,想啊,但有些事值得等。”
“我听完,站了很久。”
“我想起那年你等我下班,从傍晚等到深夜,从不说一句怨言。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那有多难得。”
“不说了。你好好生活。”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32
九月,我找了份工作。
在一家华人旅行社做导游,专门接待国内来的游客。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婚多年,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巴黎生活。她看了我的简历,问我:“为什么来巴黎?”
我想了想,说:“想换个活法。”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行,周一上班。”
我带的第一团,是一对中年夫妻,来自上海。女的穿着旗袍,男的背着相机,两人一路上手牵着手,看什么都新鲜。
在卢浮宫,女的站在《蒙娜丽莎》前面,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对男的说:“老公,我们合个影吧。”
男的笑眯眯地举起相机:“好嘞。”
快门响的时候,女的踮起脚,在男的脸上亲了一下。
旁边几个游客笑着起哄。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羡慕。
羡慕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证明的幸福。
33
晚上送完团,我一个人沿着塞纳河走。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哗哗响。
河边有很多人跑步、骑车、遛狗。也有情侣,坐在长椅上,搂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河对岸的灯光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今天接诊了一个孩子,才五岁,疟疾,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抢救了一夜,终于救回来了。他妈妈跪下来谢我,我扶她起来,心里想的是,当年如果我在你身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跟你说说话。”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河对岸的灯光。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34
十一月,巴黎开始冷了。
我带团去了凡尔赛宫,一群大爷大妈冻得直跺脚,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拍照。
“小苏啊,这边这边,给我拍一张!”
“好嘞。”
我举起手机,透过镜头看着他们笑得一脸褶子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想过,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一起出来旅游。
他给我拍照,我给他拍照,然后发朋友圈,等着别人点赞。
可惜没有然后了。
晚上回酒店,安顿好客人,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
法语频道,新闻,播的是非洲某地的疫情。
画面里闪过一个医疗站,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们在忙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在那群人里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没有找到。
35
十二月,圣诞节快到了。
巴黎的街上到处都是彩灯和圣诞树,商店里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曲。
老板问我:“圣诞节怎么过?要不要来我家?我烤火鸡。”
我说:“谢谢,我可能自己待着。”
她看看我,没再多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平安夜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煮了一包泡面,开了瓶红酒,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灯火。
圣心大教堂那边传来唱诗班的歌声,隐隐约约的,很好听。
手机响了一声。
是转账通知。
又是他。
备注写着:“圣诞快乐。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
但已经发出去了。
36
十分钟后,他回了。
“挺好。就是有点累。这边疫情严重了,每天都有病人。”
“你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还行。”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非洲的夜晚,满天繁星,亮得像洒了一把碎钻。
“这边的星星特别多。每次熬夜值班,我就出来看看星星。”
“想起那年我们一起去海边,你说想看星星,结果阴天,什么都没看到。你气得跺脚,说下次一定要再来。”
“下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那天在海边。
他哄我,说以后带我去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看星星。我说,哪里都不如你身边好。
那时候是真的傻。
也是真的快乐。
37
一月,新的一年。
我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二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上面有非洲的邮戳,还有几道疑似汗渍的痕迹。
信写得很长。
他说,非洲很苦,但也很治愈。每天面对生死,才明白以前在意的东西有多可笑。
他说,他见过一个父亲,背着孩子走了一百公里来医疗站,就为了给孩子看病。孩子救活了,那个父亲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真正的爱是不讲条件的。
他说,他想起那年我们结婚,我爸在婚礼上哭了,他还觉得有点好笑。现在他懂了。那是一个父亲把女儿交给另一个男人时,既欣慰又不舍的眼泪。
他说,他欠我一个婚礼。欠我一句“对不起”。欠我太多太多。
信的末尾,他写道: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敢问你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只想告诉你,我终于学会了什么是珍惜。”
“虽然晚了很多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38
二月,情人节。
旅行社接了一个大团,全是年轻人,来巴黎度蜜月的。
一路上,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去哪里拍照,要去哪里吃好吃的,要在哪里许愿,希望一辈子都这么幸福。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相信爱情,也是这么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带团去埃菲尔铁塔的时候,一个女孩拉着男朋友的手,仰头看着铁塔,眼睛里全是光。
“老公,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啊。”
“拉钩。”
“拉钩。”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次对话还是圣诞夜。
我打了几个字:
“今天带团去铁塔,看见很多情侣。”
发出去之后,我又有点后悔。
但这次我没有删。
39
他回得很快。
“铁塔还是那么高吧。”
“那年我们一起去,你说想上去看看,我说排队太长,下次再来。后来一直没去成。”
“下次……如果有机会,我陪你去。”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他回了一个笑脸。
“好。听你的。”
40
三月,我收到一个包裹。
从非洲寄来的,不大,沉甸甸的。
拆开,是一块石头。
普通的鹅卵石,灰白色,巴掌大小,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撒哈拉的星星,替你看过了。”
“很好看。但没你好看。”
我拿着那块石头,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这个傻子。
大老远寄一块石头过来。
41
四月,巴黎的春天又来了。
梧桐树冒新芽,塞纳河边的樱花又开了。
我带团去凡尔赛宫的时候,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清癯,站在花园里,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喷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他。
是一个陌生的游客,长得很像而已。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游客问我:“小苏,怎么了?”
我回过神:“没什么。走吧,带你们去看后面的花园。”
4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白裙子,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笑着跟宾客合影。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揽着我的腰,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
我也看着他,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机场。
他蹲在地上,抓着栏杆,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安检口里面,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圣心大教堂的圆顶在晨曦里若隐若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一个月前。
我打了几个字:
“最近还好吗?”
43
他没有回。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
我每天看手机,每天等。
对话框始终静悄悄的。
我开始有点慌了。
我翻出他之前寄信的地址,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没有回音。
我上网搜援非医疗队的新闻,搜到一条消息:
“某援非医疗队驻地遭袭,多名医护人员受伤,目前情况不明……”
日期是四天前。
我盯着那条新闻,手开始抖。
44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打到中国驻当地大使馆,打到医疗队的后勤部门,打到他之前留下的所有联系方式。
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核实情况,请耐心等待。”
耐心。
我怎么耐心。
我一个人坐在公寓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手机每响一声,我就赶紧拿起来看。
每一次都不是他。
第四天凌晨,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陌生号码,国际长途。
我接起来,是他的声音。
沙哑,疲惫,但确实是他的。
“苏念……”
我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没事?”
“没事。受了点轻伤,躲过一劫。有人……有人替我挡了一下。那个中国志愿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她没事,但我也吓坏了。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告诉你……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窗外天快亮了,圣心大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念,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来吧。”
45
两周后,戴高乐机场。
我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出口的方向。
人来人往,一波又一波旅客走出来,拖着行李箱,奔向迎接他们的亲人。
我站了很久,腿都酸了。
然后我看见他了。
瘦得几乎脱了相,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穿着一件旧外套,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站在人群里,有点茫然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我了。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我们互相看着。
他瘦了好多。眼睛也老了。但看我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样。
“苏念……”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三年,隔着半个地球,隔着一道安检门,隔着一张撕碎的孕检单。
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那些东西忽然都变得模糊了。
只剩下他这个人。
瘦削,疲惫,带着一道疤,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伸手,把我抱住了。
46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不是那种霸道的、用力的握,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的,像是怕我跑掉,又像是怕弄疼我。
我侧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的巴黎街景,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受伤躺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我想,如果我死了,我欠你的那些话,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苏念,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轻,但我真的……”
他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看着他在非洲晒得黝黑的皮肤。
然后我反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着他,说:“别说了。”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47
他在巴黎待了一个月。
住在我公寓附近的酒店里,每天早上来楼下等我,陪我去面包店买法棍,然后一起去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喂鸽子。
老板娘看见他,眼睛都亮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朋友?”
我点点头。
她笑着打量他半天,悄悄跟我说:“人挺帅的,就是瘦了点。你得给他多做点好吃的。”
我哭笑不得。
他倒是很坦然,每天跟着我跑来跑去,帮我带团,帮客人拍照,忙得不亦乐乎。
游客们问他:“你是小苏的男朋友?”
他看看我,笑笑,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48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塞纳河边。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片灯光。
他忽然开口:“苏念,我得回去了。”
我转头看他。
“医疗队那边还缺人,我得回去。”他说,“那边的病人需要我。”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我就是想问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等我吗?”
“不是让你等很久。就是……等我两年。等我完成那边的任务,回来好好陪你。”
“我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补回来。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没看过的星星,没做过的事,我都陪你去。”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他发我的非洲星空。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神开始黯淡下来,低下头,准备说什么。
然后我开口了。
“两年太长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我陪你去。”
49
一个月后,我们登上了飞往非洲的飞机。
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
“你确定吗?”他问我,“那边条件很苦,你可能不适应。”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巴黎,说:“你在那边待了一年多,我有什么不能适应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天在海边,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要带我去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看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句空话。
没想到,最后真的实现了。
只不过不是他带我去。
是我们一起去。
50
非洲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热,脏,缺水缺电,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病人。
但我没有后悔。
我帮医疗队做翻译,帮当地的孩子上课,教他们简单的法语和中文。孩子们很喜欢我,每次看见我都跑过来,拉着我的衣服喊“苏老师”。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半夜才回来。但只要回来,一定会先来看我一眼,确定我好好的,才回去睡觉。
有一次,他半夜回来,看见我还在写教案,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眼睛里有血丝,但看我的眼神很温柔。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样。
51
有一天,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片空旷的草原,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金合欢树,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
“好看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指着天边说:“等天再黑一点,就能看见星星了。这里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等着天黑。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等到完全黑透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是星星,密密麻麻,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指着天空,告诉我哪颗是北极星,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牛郎织女星。
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想起那年在海边。
“苏念。”他忽然喊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愿意再来一次。”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看星星,眼眶却有点红。
我靠回他肩膀上,轻声说:“谢什么。我也只有这一个你。”
52
两年后。
还是那片草原,还是那几棵金合欢树,还是满天繁星。
只是草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三岁多一点,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在追一只萤火虫。
“妈妈妈妈,你看!”
她跑过来,把萤火虫捧在手心里给我看。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好看吗?”
“好看!”
她身后,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盏露营灯。
“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小女孩拉住他的手,仰着脸问:“爸爸,明天还能看星星吗?”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说:“明天不行。明天要帮妈妈给小朋友上课。”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后天爸爸有手术。”
小女孩撅起嘴,有点不高兴。
我笑着摸摸她的脸,说:“周末吧。周末爸爸妈妈带你来看一整晚。”
她立刻开心起来,搂着她爸爸的脖子,咯咯地笑。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
我们并肩往回走。
身后是那片星空,永远亮着。
53
晚上,哄睡了孩子,我们坐在门口乘凉。
非洲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忽然开口:“苏念,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非洲。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如果我没来,我就不会知道,原来你真的变了。如果我没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就不会知道,原来我们可以这样过日子。”
“辛苦是辛苦,但心里踏实。”
他看着我,眼眶又有点红。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
“别煽情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伸手搂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苏念。”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
很久了。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我笑了笑,说:
“我也是。”
54
后来,我们一直在非洲待了很多年。
医疗队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们始终没有走。
孩子们一批一批长大,学会说法语,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唱我们教他们的歌。
我们的女儿也在非洲长大,晒得黑黑的,跑得像一阵风,会跟当地的孩子抢芒果吃,也会帮我们给病人送水送药。
有一天,她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国?”
我想了想,说:“你想回国吗?”
她点点头:“想。想去看长城,想去看故宫,想吃奶奶做的糖醋排骨。”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好。等爸爸有空了,我们一起回去。”
她高兴地跑开了,去找她爸爸说这个好消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站在医院的急诊大厅里,看着他为别人挡刀,看着他握着别人的手轻声安慰。
我以为那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画面。
没想到,那只是另一个开始。
55
回国那天,是夏天。
北京很热,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等着取行李。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指着某个方向说:“苏念,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那个安检口。
还是那道玻璃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人来人往的旅客。
只是站在那里的,不再是当年那个蹲在地上、抓着栏杆、一遍遍喊我名字的人。
而是现在的他。
站在我身边,牵着我们女儿的手,看着我。
“在想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妈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们推着行李,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检口。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有点晃眼。
我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很紧,很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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