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又五天

我这人打小就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五年前,腊月二十六,我和周正阳结婚。说是结婚,其实就两家人凑了桌饭,在他部队招待所借了间临时布置的屋子,墙上贴了个褪色的喜字。我俩并排给长辈敬了茶,就算礼成了。

那天晚上,外头下着南方冬天那种湿冷的雨。我俩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还能再坐一个人。他手心里全是汗,我的也是。我俩傻笑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苏晓,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话刚落音,他床头那个黑色的军用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说了声“是,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就开始沉默地、迅速地穿回那身还没焐热的军装。

“紧急任务,必须立刻归队。”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系着武装带的扣子,“对不起,晓晓。等我回来。”

“去多久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说不准。任务保密。”他转过身,用力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紧,很扎实,带着他衣服上洗衣皂的味道,还有他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然后他松开我,拎起那个半旧的军用行李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冷雨里。

门关上,屋子里就剩下我和那个褪色的喜字。还有他喝了一半水的搪瓷缸子。

那一年,是牛年。我本命年,二十四岁。

我开始了“等”这个字。等一封信,等一个电话,等一阵或许会响起的敲门声。头半年,还有零星的、盖着部队三角邮戳的信来。信很短,措辞小心,只说一切安好,勿念,让我照顾好自己。后来,信就断了。电话永远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去问公婆,两个老人眼神躲闪,只说部队上的事,咱老百姓别瞎打听。我爸妈劝我:“晓晓,正阳是军人,军令如山。你得理解,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不听。我轴。我认准了他让我等他回来。

我在他家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在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份三班倒的工。白天黑夜的,机器轰鸣声能把人脑子震空,正好,什么都不用想。一下班,我就回到我那小屋里,翻来覆去看他那几封短信,摩挲信封上那个红色的、印着八一军徽的三角戳。我把结婚那天我俩唯一的合影——一张在招待所门口拍的、像素有点模糊的照片——用塑料封皮仔细套好,放在枕头底下。

日子像纺织机上的纱线,被拉得又细又长,看不到头。一年,两年,三年。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不解,后来成了隐隐的怜悯和议论。“还等呐?”“怕是……在外面有了情况吧?”“年纪轻轻的,这不是耽误自己吗?”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心想,你们懂什么,周正阳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了让我等他。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口,直到窒息。他是不是受伤了?残了?不想拖累我?还是……牺牲了?最后一个念头我不敢碰,一碰就觉得浑身发冷,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湿冷的新婚夜

第四年,我妈病了,查出来不太好。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淌进花白的鬓角里:“闺女,妈这辈子就盼着你好。别等了,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吧。”我爸蹲在病房门口,抱着头,一夜之间背就驼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心像被钝刀子割。可我还是摇头,说不出话。我要是放弃了,那我和周正阳这五年,算什么呢?我那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坚信,又算什么呢?我总得有个说法,哪怕是最坏的说法。

第五年,开春了。我还是没等到任何消息。我决定,不要说法了,我去找他要个说法。

我攒了仨月的工资,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站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又倒了三趟长途汽车,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他当初部队的驻地。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大门庄严肃穆,哨兵站得笔直,像钉子钉在地上。

我走过去,喉咙发干,手心冒汗,把攒了五年的话在肚子里翻腾了无数遍。哨兵拦下我,我报上周正阳的名字,说是家属,来探亲。

我被带到一间办公室,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又要像过去五年一样,石沉大海。终于,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军官,肩章上的星星我看不懂,但他表情很严肃,自称是政委。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我是周正阳的爱人,他五年前紧急任务离开后就没消息,我来找他,我想知道他在哪儿,他还好不好……

政委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混合了审视、斟酌,还有一丝……惋惜?

“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你先别急。你刚才说的人名——周正阳,是哪个单位,什么职务,具体是哪一年入伍的?”

我一愣,赶紧把周正阳的番号(那是他信上仅有的、不涉及机密的信息)、入伍年份,甚至他老家是哪里,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政委拿过一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位同志,”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耳膜上,“根据你提供的信息,以及我们内部的查询……我们目前的记录里,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四个字。平平淡淡四个字。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好像整个世界突然被抽成了真空。办公室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政委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不……不可能……”我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政委,您再查查,是不是搞错了?他就在这里当兵,我们五年前结的婚,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他被电话叫走的……他叫周正阳,周正的周,正大光明的正,太阳的阳!”

政委沉默地看着我,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过了半晌,他才说:“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部队有严格的记录制度,每一位军人,从入伍到退伍、调动乃至……其他情况,都有详尽的档案。你所说的单位、时间点,我们核实过了,确实没有符合你描述的‘周正阳’这个人。”

“那他去了哪儿?”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模糊了视线,“活要见人,死……死也得有个碑吧?政委,我求求您,给我一句实话,他到底怎么了?是牺牲了吗?如果是,我也认了,我给他守一辈子,可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儿啊!”

政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堵沉默的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脸上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神情,但语气依旧克制:“同志,有些事情,涉及纪律,我无权向你透露更多。我只能告诉你,查无此人。也许……是你记错了部队番号,或者,有其他你并不了解的情况。”

“我不了解的情况?”我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压了五年的怒火和绝望猛地窜上来,“我不了解?我是他妻子!我们拜了天地敬了茶的妻子!五年!我等他等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你现在告诉我,我等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我疯了?”

我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勉强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去。我看着政委,看着这间整洁、冰冷、充满秩序感的办公室,看着窗外飘扬的旗帜,忽然全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是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是不是因为他执行的任务,不能让人知道有他这个人?所以他‘不存在’了?连档案都没有了?”

政委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他迅速垂下了眼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平稳到冷酷的语调说:“同志,请回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没有我要找的人。

我的生活,还要继续。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大楼,怎么走过长长的、笔直的营区道路,怎么在哨兵复杂的注视下走出那座庄严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路边,抱着胳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空,浑身都被掏空了的那种空,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了。

五年。我生命里最鲜活的五年,我所有的坚信、等待、期盼、恐惧、揣测……我靠着这些活下来的东西,原来只是一场空。我等的人,在某个冰冷的档案系统里,在某种我不能知道的“纪律”里,被轻轻抹去,成了“查无此人”。

那“我”呢?我这个等了五年的人,又算什么?

我不知道在路边蹲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斜,把影子拖得老长。我慢慢地站起身,腿麻得没有知觉。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那座沉默的、庄严的军营。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今年是马年,都说马到成功,可我的“成功”,又在哪里呢?

口袋里,那张被我摩挲了五年的、像素模糊的合影,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意义。

火车开动了,窗外熟悉的景色开始后退。我靠在硬座冰凉的窗户上,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模糊的脸。

没有答案了。也许,查无此人,就是我这五年,最后的答案。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从今往后的生活,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