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个48岁住家保姆,上个月差点被自己亲孙子气出脑血栓。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那在伦敦读了三年书的孙子,上个月回国,来我这儿吃顿饭。我寻思孩子在外头肯定吃不好,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盘清炒菜心。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手都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你们懂那种感觉吧?就是特别想让孩子尝尝,又怕自己做的比不上人家大饭店。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说:“明明,尝尝,奶奶特意少放了糖,你血压——”
话没说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用英语嘟囔了一句。
我听懂了。
在人家家里当保姆这些年,我什么没见识过?主人家孩子上网课,我拖地的时候耳朵里也刮进去不少。那句英语不是什么好话,翻译过来大概是“烦死了,能不能别碰我碗”。
他以为我听不懂。
我儿子当时脸就绿了,刚要拍桌子,我拦住了。
我把那盘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我说:“伦敦那家公司,你实习的那家,没你的份了。”
那孩子愣住了。
我又补了一句:“上个月你爸把你的简历发给我看,说你投的那家公司中国区业务负责人是我雇主。我昨天刚跟人家吃完火锅。”
饭桌上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孩子的脸色,我从白的看到红的,又从红的看到紫的。最后他站起来,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奶”——被我抬手打断了。
我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然后我给自己盛了碗汤,一口一口慢慢喝。
说起来,我这个奶奶当得也确实不怎么称职。孙子三岁以后我就没怎么带过他,一直在外头当保姆。先是广州,后来北京,再后来跟现在的雇主到了上海。一干就是十几年。
儿子抱怨过我,说我心狠,孙子都不管。我没吭声。他哪知道,当年他爸生病住院那笔钱,是我当保姆攒出来的。后来他买房的首付,也是我一万两万凑出来的。我没文化,就会干这个。
现在这家雇主,我伺候了五年。老两口对我挺好,老太太以前是大学教授,老头子自己做生意。我闲下来的时候,老太太教我认字,教我算账,还教我说几句英语。她说:“大姐,你脑子好使,多学点没坏处。”
我就学了。
有时候老头子谈事,我在旁边端茶倒水,耳朵也没闲着。听多了,慢慢就懂了——什么公司估值、什么股权架构、什么对赌协议。我不插嘴,就是听着,记着。
去年年底,老头子跟我说:“大姐,你儿子是不是有个孩子在伦敦读书?学金融的?”我说是。他说:“让他把简历发过来,我那个分公司正好缺个实习生。”
我就给儿子打了电话。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那天吃完饭,孙子没走。他帮我收了碗,洗了碗,又擦了灶台。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我在老家带他,他蹲在地上玩泥巴,我喊他吃饭,他屁颠屁颠跑过来,一头撞在我腿上,喊“奶奶抱”。
那时候他多小啊,软乎乎的,抱在怀里像团棉花。
现在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我家厨房里洗碗,背影又高又壮。我忽然有点想哭。
他洗完碗过来,坐在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奶,我错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在那边,同学都那样说话……我就……我其实就是不习惯别人给我夹菜,不是……”
我打断他:“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在外头念了三年书,学了不少东西,也染了不少毛病。这都正常。但你得记住一条——不管你念多少书,挣多少钱,你得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低下头,说:“知道了。”
我拍拍他手背:“行了。实习的事,我跟人家说了,你该去去。但你记住了,这回是人家看我的面子。下回,你得自己挣这个面子。”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说:“奶,你做的排骨真好吃。”
我笑了:“下回回来还给你做。”
他“嗯”了一声,下楼了。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在外头,我给人做了无数顿饭,端过无数回菜。可给自己孩子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远远的有小孩在哭。我就那么坐着,听着这些声音,觉得也挺好。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亏欠的,你付出的,你得到的,你失去的,都搅和在一起,分不开。但有一条我信——只要你骨头里那点东西没变,就错不到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可能就是当年从老家出来时,我妈塞给我的那几句话:“出门在外,别丢人。”
我没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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