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里的水杯

我发现林雨薇出轨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

那天下午公司停电,我提前两个小时下班。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但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鞋底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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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站在玄关那儿,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卧室的方向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我没有往那边走,而是转身进了书房,打开电脑,调出客厅的监控录像。

监控是我三个月前装的。不是针对林雨薇,是因为那段时间小区里连着出了几起入室盗窃,我又经常出差,装个摄像头图个心安。摄像头正对着客厅沙发和玄关,角度很好,画面清晰。

我把录像往回拖。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门开了。林雨薇先进来,然后是那个男人——我认识他,陈启明,我们公司的副总,林雨薇的顶头上司。他进门的时候手搭在林雨薇的腰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们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陈启明低头说了句什么,林雨薇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种笑我也见过,刚结婚那两年,她经常这样笑。后来就少了,再后来几乎没有了。

他们走到沙发那儿坐下。陈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林雨薇。林雨薇打开,是一条丝巾,她当场就系在脖子上,站起来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小腿。陈启明伸手拉她,她顺势跌进他怀里。

我关掉了视频。

不是因为看不下去,是因为再看下去我的手会抖得握不住鼠标。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听见林雨薇送陈启明出门,听见她在门口说“慢点开车”,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然后是关门声,是她哼着歌去洗澡的声音,是水声哗哗地响。

我等到水声停了,才从书房出来。

林雨薇裹着浴巾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说,“公司停电。”

“哦。”她擦着头发往浴室走,“晚上吃什么?我有点累,不想做饭了。”

“随便。”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语气太淡,她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那我点外卖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问她:那条丝巾呢?你不是刚系上吗?怎么现在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没问。

第二章 监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雨薇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腿搭在我身上。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的习惯,她睡觉喜欢贴着人,以前我觉得这是亲昵,现在我只觉得浑身发僵。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视频。陈启明的手,林雨薇的笑,那条丝巾,那个转圈。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林雨薇。那时候我刚调到这个城市,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绘图员,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林雨薇是我的合租室友,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比我小两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共用一张书桌,她写她的文案,我画我的图。冬天冷,我们就挤在一床被子里看电影,看到一半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我不敢动,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我跳槽去了现在的公司,工资翻了两倍。再后来我们买了这套房子,九十平,不大,但够住。装修的时候林雨薇跑前跑后,跟装修工人吵架,为了省几百块钱跟人磨一下午。她说这是我们的家,得用心。

搬家那天她哭了,说没想到真的能在城里安家。我抱着她说,以后会更好的。

以后会更好的。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公司,在电梯里遇到了陈启明。他跟我打招呼,语气很平常:“小江,昨天停电早走了?”

“嗯。”我说。

“你老婆在我们部门表现不错,上个月那个方案客户很满意。”

“是吗。”

他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年底有机会。”

我看着他走出电梯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那段视频导出来,剪辑了一下,把那些不能看的画面剪掉,只留下进门、落座、送丝巾的部分。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陈启明老婆的头像。

她叫苏媛,我们加过微信,是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那时候她来给陈启明送东西,林雨薇介绍说这是我老公,她笑着跟我握手,说听启明提起过你,年轻有为。

我点开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

然后我关掉手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是苏媛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这是什么”“你什么意思”。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她早就知道?是她根本不在乎?还是她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下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苏媛:“明天中午,丽思卡尔顿顶层餐厅,一起看戏?”

第三章 顶层

丽思卡尔顿的顶层餐厅在五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我到的时候是十一点半,餐厅里人不多,钢琴曲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苏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笑了笑:“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近距离看,她比去年年会上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依然漂亮,那种成熟女人的、不动声色的漂亮。

“喝点什么?”她把菜单推过来。

“随便。”

“那就美式吧。”她招手叫来服务生,“一杯美式,再来一份提拉米苏。”

服务生走了,她看着我:“你爱吃甜的,我记得。”

我愣了一下。去年年会上我们只聊了几句,她居然记得我爱吃提拉米苏。

“苏姐,”我开口,“你叫我来,是想……”

“先吃饭。”她打断我,“饿着肚子谈事对身体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不再说什么,等服务生把咖啡和甜点端上来,就低头吃东西。

她吃得很少,只动了几口沙拉,就一直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你知道这间餐厅是什么地方吗?”她突然开口。

我摇头。

“陈启明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主管,攒了三个月工资才敢订这个位置。他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袖口的标签都忘了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吃提拉米苏。

“十二年。”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跟他在一起十二年,从他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有公司股份。我陪他熬过最苦的日子,给他生儿子,伺候他妈养老送终。我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养成今天这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我:“你知道他送给你老婆的那条丝巾多少钱吗?”

我摇头。

“八千六。”她说,“上个月他出差去杭州,在商场刷的卡。我当时还纳闷,他什么时候学会给我买东西了,结果等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她笑出声来,笑声很轻,但里面全是冷意。

我把咖啡杯放下:“苏姐,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备注是“启明”。最新的几条消息:

苏媛:“今天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启明:“公司有事,可能要加班,别等我了。”

苏媛:“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收回去:“昨天看到你发的视频,我就给他发了这条消息。你知道他怎么回的吗?他说‘好的老婆,爱你’。”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是倦。

“十二年,我太了解他了。”她说,“他以为瞒得很好,其实我早就知道。林雨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区别只在于,以前那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个……”

她顿了顿:“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动心了。”她说,“你注意看视频里他的眼神没有?他看林雨薇的样子,跟看别人不一样。我认识他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谁。”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没注意。我看视频的时候只顾着看林雨薇,根本没心思看陈启明。

“所以呢?”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这儿,看戏。”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林雨薇和陈启明。

第四章 观众

我下意识要站起来,苏媛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别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我就那么僵在座位上,看着林雨薇和陈启明被服务生领到不远处的桌子。他们没看见我们,我们坐的位置刚好被一株巨大的绿植挡住,从他们那个角度,只能看到绿植的叶子。

林雨薇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陈启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很正式,像是特意打扮过。

他们坐下,点菜,说话。陈启明不知道说了什么,林雨薇笑起来,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我太熟悉了,是恋爱时的笑,是刚结婚时的笑,是后来渐渐消失的笑。

苏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喝下午茶。

“他们每周三都来这里吃饭。”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菜式。陈启明每次都点红酒烩牛肉,林雨薇每次都点海鲜意面。”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请的私家侦探跟了两个月。”她说,“拍了照片,录了视频,连他们每次吃饭花了多少钱都有记录。八千块,就换来一沓纸。”

她笑了一下:“其实我不需要那些。我早就知道,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瞎。”

服务生端着菜上来了,果然是红酒烩牛肉和海鲜意面。陈启明切了一块牛肉,叉起来递到林雨薇嘴边,林雨薇张嘴接了,咀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发抖。

“别激动。”苏媛说,“这才刚开始。”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放在桌子角落。录音笔很小,被餐巾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

“录下来。”她说,“你不觉得他们的声音很好听吗?配着钢琴曲,多浪漫。”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林雨薇和陈启明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我坐在绿植后面,看着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调情,而那个男人的老婆就坐在我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中间陈启明去洗手间,林雨薇一个人坐在那儿玩手机。苏媛突然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走到林雨薇桌前,停下来,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林雨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又低下头看手机。

苏媛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回来,重新在我对面坐下。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近距离看看她。”苏媛说,“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牌子的口红。以后有机会遇到,别认错了。”

我无言以对。

陈启明从洗手间回来,又坐了一会儿,买单离开。他们走的时候,林雨薇挽着陈启明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挽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媛收起录音笔,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站起来拎起包,“下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点,继续。”

“还来?”我愣住。

“当然。”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戏才刚开始,你不想看看结局吗?”

第五章 试探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雨薇已经在了。她在厨房做饭,围着我那件旧T恤,头发用发卡别着,油烟机轰轰响。

“回来了?”她探出头,“今天回来早,我炒了你爱吃的回锅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在厨房里为我做饭,用的是我爱吃的菜,穿的是我的旧衣服,跟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周三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公司有事?”我问。

“嗯,开会开到六点多。”她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她正往锅里倒酱油,锅里的肉滋滋响,油烟往上冒。我伸手,把油烟机开大了一档。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谢谢老公。”

那个笑很自然,很温暖,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我脑子里全是中午的画面——她对着陈启明笑,她张嘴接陈启明喂的牛肉,她挽着陈启明的胳膊走进电梯。

“对了。”她突然说,“下周六我们部门聚餐,可能回来晚一点。”

“哦。”

“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一起?”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很多次,大部分时候我都懒得去。但这次不一样。

“行。”我说。

她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到时候我带你去认识认识我们同事。”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同事的八卦,说最近追的剧。我低头扒饭,偶尔嗯一声,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吃完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洗到一半她突然探出头:“对了,你觉得陈总这人怎么样?”

我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陈总?”

“陈启明啊,我们部门老大。”她说,“上次年会你见过他的。”

“还行吧。”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开会的时候他说起你,说你工作认真,能力不错,有机会要提拔你。”她顿了顿,“我觉得他挺欣赏你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平:“是吗。”

“嗯。”她又缩回厨房,“他说你是个人才,好好干前途无量。”

电视里在放什么新闻,我没看进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启明这是什么意思?是做贼心虚,想用好处堵我的嘴?还是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只是随口一说?

晚上睡觉前,林雨薇靠在我肩上玩手机。我瞥了一眼,她在刷淘宝,看的是口红。

“你不是刚买过口红吗?”我问。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她说,“这只新色号,好看吗?”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色号,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那正是苏媛今天涂的口红色号。

第六章 资料

第二周周三,我准时到了丽思卡尔顿顶层餐厅。

苏媛已经到了,还是靠窗的老位置,面前还是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比上周看起来精神一些。

“来了?”她抬头看我,“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今天他们有例会,会晚点到。”苏媛看了眼手表,“大概十二点半左右。”

“你怎么知道?”

“陈启明的行程表我有。”她说得很平淡,“他秘书是我表妹。”

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二年的夫妻,枕边人身边到处都是眼线,陈启明还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

“这几天怎么样?”苏媛问我,“跟林雨薇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我说,“她还跟以前一样。”

“那就好。”

“好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好戏还没开场,主角不能提前退场。”

十二点四十,林雨薇和陈启明果然来了。还是老位置,还是老菜式,还是老样子。陈启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林雨薇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远远看过去,还挺般配。

我低头喝咖啡,不去看那边。

“你不想知道陈启明是什么样的人吗?”苏媛突然问。

我抬头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还有一些照片。照片上是各种女人,年轻的,成熟的,漂亮的,普通的,有在餐厅里的,有在车里的,有在酒店门口的。

“这是过去五年,跟他有关系的女人。”苏媛说,“我数过,一共十三个。”

我翻着那些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雨薇是第十四个。”她说,“但她是最特别的一个。”

“特别在哪里?”

“你看不出来吗?”她指了指照片,“前面这些,都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过几个月就换。但林雨薇不一样,他跟林雨薇在一起快一年了。”

我翻照片的手停住了。

快一年了。

我跟林雨薇结婚五年,我以为我了解她。我以为她是那种传统的、顾家的女人,我以为我们的婚姻虽然平淡但稳定,我以为……

“你怎么知道是他主动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苏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同情:“男人在感情里总是这样,出事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老婆是不是勾引了别人。你怎么不问问,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没说话。

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张照片:“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陈启明和林雨薇,在公司楼下。陈启明站在林雨薇面前,表情很严肃,林雨薇低着头,像是在听训。然后下一张,陈启明伸手,放在林雨薇肩上。再下一张,林雨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去年八月。”苏媛说,“林雨薇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纰漏,客户要追责,公司要她背锅。是陈启明帮她摆平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她说,“那个项目的问题其实不是林雨薇的错,是另一个同事甩锅给她。陈启明把那个同事开了,拿自己的奖金补了客户的损失,保住了林雨薇。”

我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苏媛说,“但他对林雨薇,确实跟对别人不一样。至少一开始,他是真心的。”

“真心?”我冷笑,“一个有老婆的人,对别的女人真心?”

苏媛没反驳,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

我合上文件夹,推回给她。

“你给我看这些,想说明什么?”

“不想说明什么。”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唯一受伤的人。另外……”

她顿了顿:“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难看,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七章 布局

那之后的几周,每个周三都成了固定节目。

我和苏媛坐在绿植后面,看着林雨薇和陈启明吃饭、聊天、调情。苏媛每次都带录音笔,每次都会录下他们的对话。有时候她会放给我听,大部分时候只是收起来。

我们很少说话。偶尔她会问问我林雨薇的事,比如她爱吃什么,爱看什么剧,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我都一一回答,她听着,不置可否。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还爱她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月的一个周三,外面下着雨。林雨薇和陈启明照常来吃饭,但气氛有点不对。陈启明一直看手机,脸色不太好看。林雨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明显有心事。

吃完饭他们匆匆走了,连甜点都没点。

“有情况。”苏媛收起录音笔,“应该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她猜得没错。第二天,公司内部传出一个消息:陈启明负责的一个大项目出了问题,可能要赔一大笔钱。据说总公司很生气,要追究责任。

林雨薇那几天情绪很低落,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工作上的事,不想说。

周五晚上,苏媛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碰头,她穿着黑色大衣,脸色有点苍白。

“出事了。”她说,开门见山,“陈启明那个项目的问题,比外面传的严重。如果处理不好,他可能要坐牢。”

我愣了一下:“这么严重?”

“他挪用公款。”苏媛说得很平静,“为了填之前的一个窟窿,他把客户预付款挪走了。本来说好两个月补回来,结果那个客户跑了,钱追不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丈夫即将入狱的妻子。

“你好像不难过。”

“难过什么?”她笑了一下,“这是他自找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让他自己去扛。”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林雨薇呢?她有没有牵连?”

苏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知道真相吗?”她问。

“什么真相?”

“关于林雨薇的。”她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跟陈启明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她爱他。”苏媛说,“是因为她以为他能帮她。”

“帮她什么?”

“帮她升职,帮她加薪,帮她在公司站稳脚跟。”苏媛顿了顿,“林雨薇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她知道陈启明有老婆,知道这段关系没结果。但她还是跟他在一起,因为她想往上爬。”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苏媛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递给我。

录音里是林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办法。我老公挣得不多,我们还有房贷要还。我爸妈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我……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升职加薪。陈总说只要我跟着他,他就会帮我……”

我听完录音,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苏媛说,“她在公司茶水间打电话,不知道被谁录下来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伤心。只是突然觉得,那个跟我挤在出租屋里、用一床被子看电影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苏媛看着我,眼睛很亮:“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出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是受害者,其实每个人都是。林雨薇是,陈启明是,我也是。”

她站起来,拎起包:“下周见。”

第八章 抉择

陈启明的事在公司传开后,林雨薇越来越沉默。

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说是加班。我知道她在忙什么——陈启明那个项目的问题,她也有份。虽然不是她主责,但如果追究起来,她脱不了干系。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正在看电视,头也没回:“什么事?”

“比如说……工作上的事。”她说得很含糊,“可能会影响到我们。”

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脸色有点白。

“你犯法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就是……可能会丢工作。”

我没说话。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我的回答,低下头:“算了,当我没问。”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告诉我真相,我会不会原谅她?

我不知道。

但第二天,她什么也没说。

周三,我还是去了丽思卡尔顿。

但那天林雨薇和陈启明没来。

我坐在老位置等了一个小时,苏媛也没来。服务生过来问我要不要点餐,我说不用,结了一杯咖啡的账就走了。

走出酒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媛的微信。

“戏提前开场了。”

下面是一个定位,是城郊的一个工业区。

我开车过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个工业区很偏,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苏媛站在一个仓库门口,穿着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来了?”她看见我,点点头。

“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推开仓库的门。

里面很空,只有一盏灯挂在头顶。灯光下站着两个人——陈启明和林雨薇。

林雨薇看见我,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

我没理她,看向苏媛。

苏媛走进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在陈启明面前停下,看着他的脸。

“启明,”她说,声音很轻,“十二年,我今天想问你一句话。”

陈启明看着她,没说话。

“你有没有爱过我?”

那个问题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陈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爱过。”

苏媛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眼泪,但很快被她眨掉。

“那就够了。”她说,“剩下的,我们慢慢算。”

她转身,看向林雨薇。

林雨薇缩在陈启明身后,不敢看她。

“林雨薇,”苏媛说,“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林雨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老公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苏媛说,“你以为陈启明会护着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扔在地上。

“这是你们那个项目的全部账目。”她说,“我已经交给经侦了。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们谈话。”

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苏媛,你……”

“我什么?”苏媛看着他,“你以为我是来跟你谈判的?不,我是来通知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戏看完了。”她说,“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她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林雨薇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

“江桥,我……”

我没听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第九章 废墟

那天之后,林雨薇没再回家。

我给她打过电话,发过微信,都石沉大海。去公司找她,同事说她请了长假。去她娘家,她妈说她没回来过。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启明那边,事情果然闹大了。经侦介入,发现他挪用公款的事不止这一桩,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三百多万。他被刑事拘留,等着开庭。

苏媛来公司办离婚手续那天,我们在电梯里遇到。

“找到林雨薇了吗?”她问。

我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城东一个短租公寓里。我查过。”

我看着她。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至于要不要去找她,是你自己的事。”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头也没回。

周末,我去了城东那个短租公寓。

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我找到那个房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雨薇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怎么找到的?”

“苏媛告诉我的。”

她苦笑了一下:“她真是……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就是来看看你。”我说,“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靠在门框上,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没有上前抱她,也没有安慰。就那样站着,等她哭完。

哭完了,她擦了擦眼睛,说:“进来坐吧。”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方便面的空桶和矿泉水瓶。她收拾了一下,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坐在床边。

“公司那边,”我开口,“你的情况怎么样?”

“没事。”她说,“调查过了,我不是主责。但工作保不住了,得自己走人。”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可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陈启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一开始,”她终于开口,“是因为工作。他帮我,我感激他。后来……”

她顿了顿:“后来他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忘记,他是有老婆的人。”

“你爱他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爱过吧。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对我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我呢?”我问,“我对你不好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对我很好。”她说,声音很轻,“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愧疚。但我……”

她没说完。

“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替她说完,“你要的是往上爬,是更好的生活。我给不了那些。”

她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我们挤在一床被子里看电影,她的手冰凉凉的,塞进我衣服里取暖。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是这辈子,原来这么短。

“我该走了。”我转身。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又有泪光。

“江桥,对不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保重。”

第十章 冬天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林雨薇没要房子,也没要存款,净身出户。签字那天我们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等叫号,谁都没说话。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然后盖章,递给我们两个红本本。

“好了。”

我接过离婚证,看了一眼,放进包里。林雨薇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民政局,外面下着小雪。她站在台阶上,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我明天就走。”她说。

“去哪?”

“南边。”她说,“有个朋友在那边开民宿,让我去帮忙。”

我点点头:“那挺好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伸出手:“江桥,保重。”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跟很多年前一样。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里。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头发上落满了雪。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一个人住在那个九十平的房子里,每天上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摸到空荡荡的床,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我妈问我林雨薇怎么没一起回来,我说离了。她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离就离吧,过不下去就不过了。

过完年回来,我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从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七年前的我跟林雨薇,站在出租屋门口,对着镜头傻笑。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油——那天是我生日,她用最后一点钱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

房子卖了之后,我在城郊租了一个小公寓,离公司远,但安静。每天早上坐地铁上班,晚上回来自己做点吃的,周末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就在家看书。

生活很简单,简单到有时候会忘记时间。

有一天晚上,我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女孩,背影很像林雨薇。她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手机,头发披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我盯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她下车。

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往前开。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突然想起苏媛问过我的那句话:你还爱她吗?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许爱过,也许还爱着,也许只是习惯。

也许这些都不重要了。

春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从南方一个小镇寄来的,背面只有一句话:这边风景很好,希望你也好。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笔迹。

我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没回。

夏天的某个周末,我去超市买菜,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苏媛。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一些。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像陈启明。

“好久不见。”她说,笑了笑。

“好久不见。”我说。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聊了几句。她说她开了个花店,生意还行。儿子跟着她,放暑假了,带他来买东西。

“陈启明呢?”我问。

“判了三年。”她说,语气很平淡,“我在等他。”

我愣了一下。

“等他出来?”

“嗯。”她点点头,“十二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笑了一下:“而且他也得有个爸。”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有点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说“戏才刚开始”了。

那不是报复,也不是算计。

只是她太了解陈启明,也太了解自己。她知道他会有这一天,也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你后悔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还会等。这就是命吧。”

她拉着儿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你也好好的。”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秋天的时候,我升职了。

新岗位比之前忙,但收入也高了一些。同事们说要庆祝,拉着我去吃饭。饭桌上有人问我现在住哪儿,我说城郊。又有人问怎么住那么远,我笑了笑,说安静。

没人再问什么。

吃完饭出来,外面又下起了雨。同事们各自打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等雨停。旁边有个便利店,灯光明亮,里面有人在排队买关东煮。

我看着那个便利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跟林雨薇刚搬到一起住的时候。那时候穷,冬天晚上饿了,就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两块钱一串,两个人分着吃。她总是把肉多的那一串让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

雨停了。

我走进雨里,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陌生号码。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谢谢。”

对方没再回复。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南方。

不是去找谁,只是想看看那边的风景。坐了六个小时高铁,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镇很安静,到处都是民宿和咖啡馆,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我找了一家民宿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很热情。办入住的时候她问我一个人来玩啊,我说嗯。她又问要不要推荐景点,我说不用,随便走走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出门散步。

沿着青石板路走,路过一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有个小女孩在喂鸽子。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一个转角,我停住了。

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各种盆栽。花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拿着喷壶给花浇水。

是林雨薇。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比之前气色好多了。她没看见我,专心致志地浇着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旁边有个邮筒,绿漆斑驳,上面落着一只麻雀。

我把烟抽完,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明信片的照片,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饭馆,门口贴着招工启事。对面是学校,正好放学,一群孩子冲出来,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跑得太快,差点撞到我身上,抬头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跑远。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继续走,走到镇子边缘,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边有几棵柳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慢慢流。

脑子里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出租屋里那床被子,还有林雨薇冰凉凉的手。想起装修房子的时候,她跟装修工人吵架,气得满脸通红。想起搬家那天她哭了,说没想到真的能在城里安家。

也想起那个监控视频,想起陈启明的手搭在她腰上,想起那条八千六的丝巾。

想起苏媛坐在顶层餐厅里,问我:你还爱她吗?

我说不知道。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爱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像这条河,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天快黑了。

我走下石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林雨薇正在收摊,把外面的盆栽一盆一盆往里搬。

她弯着腰,搬得很吃力。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她搬完最后一盆,直起腰,擦了擦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我们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喷壶差点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站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我没等她说出口,就转身走了。

身后是暮色,是炊烟,是渐渐亮起来的街灯。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前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有点凉。

但心里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