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将军,后院走水了!库房……库房的银钱连带着地契文书,全烧没了!”
男人玄色朝服上还残留着为她求封时的荣光,此刻却被浓烟熏得发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今早才亲手写下休书,将发妻逐出门去,怎会转眼就遭此横祸?
“她呢?”
将军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派人去追!定是她怀恨在心,放火烧府卷款而逃!”
可兵士们搜遍了全城,却连女人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只在她原先的院落里,发现了一封烧得只剩边角的信笺,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从此两清”四个字。
将军心头突突直跳,她想起今早发妻接过休书时的模样,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只平静地褪去凤钗霞帔,素衣布裙走出将军府,背影决绝得像从未爱过。
可府中库房的三道暗锁,唯有主母印信才能打开,她若真是卷款而逃,为何不带走她陪嫁的万贯家财,反而烧了这半生积攒的家底?
镇国将军楚天阔瞒着发妻苏婉宁,在外养了外室二十多年。
直到暮年卸甲归乡,他才打算补偿发妻。
三十年的婚姻,一眨眼就过去了。
苏婉宁没想到,自己丈夫楚天阔竟在北境边陲养了另一房家眷。
他总说边疆战事离不开他,所以长年驻守北境,不愿回乡。
原来,他在那边早已儿孙满堂。
更让苏婉宁心寒的是,她的一双儿女早就知道这件事,却和父亲串通一气,瞒了她大半辈子。
嘉庆二十三年三月初七,真相揭露的那天,苏婉宁独自踏入宫门,呈上了一封和离奏折。
揣着圣旨返回将军府时,年逾半百的楚天阔竟纵马追了上来。
“苏婉宁,你这把年纪还闹和离,不怕被人笑话吗?”
楚天阔眉头紧蹙,鬓角已染上风霜。他把那封中途截获的奏折,狠狠扔在苏婉宁脚边。
苏婉宁安然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给未出世的孙儿缝虎头鞋。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不介意。”
楚天阔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
“若是因为今年寿辰我没回家,你心里不痛快,我向你道歉。你知道的,边疆战事离不开我。”
他耐着性子解释,字字句句,都把苏婉宁的决绝归咎于妇道人家的久旷生怨。
确实,成婚三十年,楚天阔只回过将军府十次。
苏婉宁放下手中的虎头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当真,只是因为戍守边疆,才没回家?”
楚天阔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胡思乱想什么?苏婉宁,你年纪不小了,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苏婉宁心里冷笑一声。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他就慌了神。
她与楚天阔的婚事,是先皇亲赐的金玉良缘。三十年前,先皇一纸婚书,将苏楚两家紧紧连在了一起。
那时,楚天阔身披甲胄,对她郑重起誓。
“阿宁,苏家是百年望族,你既下嫁于我,我此生定不负你。”
誓言还在耳边,可就在上月——嘉庆二十三年二月初七,楚天阔五十岁生辰那天,苏婉宁不远千里奔赴边疆,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到了那边疆宅院,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敞开的庭院里,楚天阔神情温柔,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稚童,正耐心地喂他吃果子。
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他那身威严的盔甲上,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抓盔甲上的流苏。
“爷爷,爷爷!”
院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九个与苏婉宁儿女年纪相仿的男女。
“爹,快来吃饭吧,母亲和我们一起给您准备了寿宴!”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端着菜走出来,楚天阔立刻起身迎上,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四目相对间,那份浓情蜜意,深深刺痛了苏婉宁的双眼。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些年他所谓的戍守边疆,竟是在这方寸宅院里,与另一个女人共筑爱巢,儿孙满堂。
他们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这些年在京城的苦守与等待,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苏婉宁当夜就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和离,是她能给自己最后的解脱,也是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可现在,楚天阔却拦下了她的奏折,断了她面圣的路。
见她久久不语,楚天阔以为她还在赌气。
他轻叹一声,竟主动在床沿坐下,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罢了,我今夜就住在你院里。阿宁,别闹了。”
若是年轻时的苏婉宁,听到这话,定会欣喜若狂。
可如今,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必了,都一把老骨头了。”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他脏了自己的床榻。
苏婉宁的不识抬举,显然激怒了楚天阔。他脸上浮起一层不耐。
“我下月就会班师回朝,此后长住府中,再不与你分离。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说完,揉了揉手腕上的旧伤,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苏婉宁望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他。
他手腕因常年紧握重剑,落下了病根。每逢连夜策马,便会复发。
从前,苏婉宁见他伤处发作,便会心疼不已,亲手为他调配药膏敷上。
但现在,她站起身,将妆匣里所有为他备下的药膏,尽数扔进了院中的枯井。
从今日起,这段婚姻里所有的委屈,连同他楚天阔这个人,都将被她一并抛弃。
一轮明月高悬。
苏婉宁收拾了整整一夜,才将与楚天阔相关的物件清理干净。
年过半百又如何?她不想至死,都与一个欺瞒自己半生的男人纠缠不清。
屋子里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她扫视一圈,最后决定,该烧的烧,该沉井的沉井。
待一切尘埃落定,天光已然大亮。
刚想歇下,儿子楚逸轩却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母亲。”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翰林院才对。
楚逸轩几步走到苏婉宁面前,开门见山。
“母亲,您已年过半百,何苦为了父亲在边疆养外室这点小事,就闹着要和离?”
苏婉宁心头一窒,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楚逸轩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父亲那般冷硬的神色。
“林姨不过一介孤女,与父亲在边疆相伴三十载,情同神仙眷侣,边疆将士无不称颂,我怎会不知?”
“之所以瞒着您,也是为了您好。”
林姨?
苏婉宁心头泛起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个自幼体弱,被她彻夜抱在怀中,耐心呵护长大的儿子,如今竟向着一个外人。
想来在他们父子眼中,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这个老妇人,不能,也不该为此兴师动众。
苏婉宁没有力气反驳他。
只是在这一刻,她有些后悔生下了他。
楚逸轩见她沉默,以为被她说动了,暗自松了口气。
“母亲,家和才能万事兴。林姨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您在将军府的地位,您又何必计较?”
“父亲今日难得归家,您快去为他准备午膳吧,他从前最爱您做的菜了。”
苏婉宁气极反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为你父亲下厨?你怎不让你的妻子去?”
楚逸轩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了。何况,她是林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养尊处优,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我哪舍得让她劳累?”
儿子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苏婉宁心中残存的那点温情彻底浇灭。
她不再搭理他,转身回了房间,只求个清净。
晌午时分,楚逸轩见她迟迟不肯出院子,便命下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佳肴。
一家三口,总算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以往,只要楚天阔在,苏婉宁必定等他先动筷子,才会开始吃饭。
可今天,她当他不存在,径直夹起菜来吃。
楚天阔见她这般,倒也没生气,斟酌一番后,开了口。
“阿宁,这次我班师回朝,会从边疆带一个女子回来。”
苏婉宁垂着眼,默不作声。楚天阔打量着她的神色,接着说道。
“这些年我们聚少离多,我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没办法常伴我左右,我只好在边疆,又安了个家。”
他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真是荒谬至极。
苏婉宁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想再与他多说。
他忘了,他本可交出北境虎符,就能立刻回家。
他忘了,她本是能征战沙场的将门之女,为了他,才洗手做羹汤,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
楚天阔似乎没想到,他坦白这隐瞒了数十年的秘密,苏婉宁反应会如此平静。
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这些年,从未带任何女子回府。阿宁年纪大了,边疆苦寒,我想接她入府,安享晚年……”
苏婉宁实在听不下去,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眼看气氛僵住,一旁的楚逸轩急忙打圆场。
“父亲班师回朝,又能迎娶新人,真是双喜临门。”
“这些年,将军府冷清得像鬼宅,儿子巴不得府里多些人,热闹热闹。”
听着自己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儿子,说出这番混账话,苏婉宁彻底失望了。
愚蠢至极。
他是太自信,以为自己嫡子的身份,就能稳稳继承将军府的荣耀?
还是太天真,以为能和那九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睦相处?
这时,楚天阔却赞许地看向楚逸轩,浑浊的眼里闪着光:“最懂我的,还是我儿啊。”
楚逸轩备受鼓舞,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那外室的好处。
“林姨与父亲同甘共苦,又任劳任怨地服侍父亲多年,如此贤妻良母,堪称世间典范……”
她苦?难道自己就不苦吗?
苏婉宁出身高门,下嫁楚家,苦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付出一切,却换不来丈夫的真心与体谅。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也和他父亲一样,对她薄情寡义。
她看着楚逸轩,一字一顿地问:“既然你觉得她千好万好,不如,你换个母亲?”
楚逸轩的脸色瞬间僵住:“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天阔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阿宁从未想过取代将军府主母的位置,你何必对儿子说这种气话。”
楚逸轩也缓和了神色。
“是啊母亲,林姨的存在不会动摇您的地位,儿子的母亲,永远只有您一个。”
苏婉宁端起手边的枸杞茶,浅浅喝了一口,只觉得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荒唐又可笑。
“这是你们楚家的将军府,你们做主就好。”
她不想在这种烂事上再浪费口舌,准备结束这场令人作呕的对话。
就在这时,楚天阔的亲信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婉宁隐约听到了“林夫人”三个字。
楚天阔脸色微变,随即有些歉意地看向她。
“我临时有急事,得马上赶回边疆,这顿饭,就不吃了。”
苏婉宁并未挽留,反倒是楚逸轩,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父亲,我们已经好几年没一起吃饭了,您吃完再走吧。”
楚天阔犹豫片刻,愧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等为父下个月回来,我们就能天天共享天伦之乐了。”
苏婉宁默默地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垂下了眼眸。
以后?
楚天阔,你的以后,再也不会有她了。
楚天阔走后,苏婉宁没再和楚逸轩多说,径直回了自己的桂苑。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院子里的东西也一天天被清空。
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过去。
她想起成婚那年,楚天阔曾送她一匹小马驹。
她曾亲手为它梳洗喂食。
只是,它也早已老去。在楚天阔于边疆妻儿环绕的某个夜晚,她亲手将它葬于黄土之下。
她翻出那些被她珍藏多年的家书,泛黄的纸张上,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
——“吾妻苏婉宁,离京一年,甚是想念……”
——“边疆风沙,让我时刻思念京城,无时无刻不想陪在你身边。”
——“一切安好,勿念。”
这些曾支撑她独守空闺的字字句句,此刻看来,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将它们一封封地投入火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最终化为灰烬。
又命下人将一箱箱的物件搬出府变卖。
无人敢多言,因为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嫁妆。
直至腊月三十,她才听闻楚天阔班师回朝的消息。
他一入京,便直奔皇宫,用赫赫战功,为林婉柔求了个平妻的名分。
随后,他又雷厉风行地买下将军府旁的宅院,将林婉柔安顿其中。
扫雪的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将军用夫人的嫁妆钱给那林婉柔买了宅子,就在咱们府隔壁,和将军的竹苑只隔了一面墙。”
“为了方便私会,将军还特意命人打通了那面墙,如今两个府邸,倒像是一个大宅院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番话,苏婉宁心中定会酸涩不已。
可如今,行将就木之人,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至于嫁妆钱,这将军府上下,哪一样不是靠她的嫁妆在支撑?现在计较,也晚了。
她充耳不闻,迈步向府门走去,却迎面撞上了楚天阔。
他微微一愣,将手中提着的桂花糕递了过来:“给你的。”
苏婉宁示意身后的嬷嬷接过,淡淡地问他:“为何不让林婉柔直接住进将军府?”
提及心上人,楚天阔爬满皱纹的眉眼都变得温柔了。
“阿柔与你不同,她曾女扮男装,在军营里做了十年将军,是习惯了自由的马上女子,不善于应付内宅的琐事。”
“让她住在隔壁,一来随她心意,二来,也不碍你的眼。”
不碍她眼?苏婉宁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冷笑。
楚天阔似乎以为她还在耍小性子,眉头紧锁,试探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她难以捉摸的情绪,“阿宁,我们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往后,我初一、十五会宿在你这里,其他日子,我去陪阿柔。”
“你已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可阿柔还不习惯。你是当家主母,要多担待些。”
他这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让她瞬间感到胸闷。
这老家伙,究竟哪来的自信?
用着她的钱养着外室和一大家子,还让她体谅?
“你高兴就好。”
既然她已决定离开,便不想再与他过多纠缠。
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却丝毫带不来暖意。
她登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她要请当今圣上夜云深下旨,结束她与楚天阔这段孽缘。
未嫁入楚家前,她与夜云深也算是青梅竹马。
那时他还只是七皇子,常在世家大族间走动,偶尔也会偷偷爬上苏家的墙头,只为给她送上一块刚出炉的糕点。
自她嫁作人妇后,便与他再无交集。
也不知,他是否还记着她……
皇宫,金鸾殿。
她远远望见九霄宝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夜云深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依旧精神抖擞,批阅奏折时的那份专注,与年轻时无异。
她屈膝跪下,朗声道:“老妇苏婉宁,叩见陛下。”
听闻“苏婉宁”三字,夜云深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他放下奏折,默默地打量了她许久。
“阿宁,三十年未见,你比朕想象中,要年轻不少。”
她有些意外他还记得她,连忙俯身:“谢陛下夸奖。”
夜云深赐了座,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
“楚将军带着外室及其子孙三代,共五十八口人,浩浩荡荡回京,以军功求娶平妻。朕知道,此事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将手中的奏折呈上:“陛下,臣妇并非为此事而来。”
看到奏折,夜云深眉梢一挑。
“朕听闻你曾上过一道和离的折子,被楚将军拦下了。你此次,还是为此事而来?”
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并非和离,而是休夫。”
夜云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把年纪还要休夫,日后有何打算?不如,入宫来做朕的贵妃?”
她心中一紧。
她想离开楚天阔,却没想过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一个楚天阔,已让她心力交瘁。
这后宫佳丽如云……
她不敢直接拒绝他的好意,只能委婉谢绝。
“陛下,老妇年事已高,容颜已老,入您后宫,实在是有失体统……”
夜云深凤眸微眯,看穿了她的不情愿。
他叹了口气:“朕不过是想找个人,陪朕在宫里钓钓鱼,聊聊天罢了。你若不愿,便算了。”
好在,他并未强求,爽快地赐下了休夫的圣旨,便让她离去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感觉这把老骨头都轻松了不少。
当夜是除夕,因林婉柔初来乍到,楚天阔特意将团圆宴设在了她的院子里。
儿女们都去了,她只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出席。
眼不见,心不烦。
隔壁院的烟火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响了半宿。她在自己的桂苑里,也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楚天阔便找上门来。
五十岁的他,容颜已显老态,但眉眼间的冷峻依旧如初。
“将军来我这儿,有何事?”
他干咳一声,老脸上似乎有些尴尬。
“今日是初一。”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履行那“初一十五”的荒唐承诺。
可她苏婉宁,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又怎会稀罕他这施舍般的陪伴?
她拉开妆匣的抽屉,正欲将那封休夫圣旨拿出。
楚天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生生停下了动作。
“明日初二,女儿要回门省亲,你记得好生准备一番。”
她的女儿楚玉瑶,去年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初二回门,是极为隆重的省亲仪式。
楚天阔走到她身边,犹豫了片刻,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揽住她的腰。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拂开了他的手。
“今日我身子不爽利,将军还是去找林氏吧。”
这话是骗他的,她三年前便已绝经。
可楚天阔,又何曾将她的身体放在心上过。
“来月事,是好事。以后,我们再生个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曾亲手为哪个孙儿雕刻了木剑,又为哪个孙女做了木马。
他说,待日后她再为他添个儿子,他定要亲手打造一张摇床,日日守着孩儿,赏花养鱼,安享晚年。
她听着他描绘的蓝图,只觉得无比可笑。
孙子都抱了几个的人,竟还妄想让她为他生儿育女,简直是厚颜无耻至极。
这一整日,她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没给楚天阔好脸色。
他自觉无趣,也只能讪讪离去。
她懒得管他去了何处,继续清点她的行囊,将她带来的嫁妆和剩余的家底,都一一登记造册。
正月初二,归宁日。
身着华服的楚玉瑶回了将军府。
一年未见,她见到苏婉宁的第一面,竟是劈头盖脸的责备。
“母亲,好端端的,您为何要闹着与父亲和离?您若离了将军府,世人只会嘲笑我有一个被休弃的母亲……”
“我若没了嫡女的身份,日后还如何做得皇后之位?”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苏婉宁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拼了半条命,才生下这个女儿。
她自幼体弱,她便日日亲手为她炖鱼汤、熬燕窝。
她怕她在闺阁中烦闷,便偷偷在后院为她凿了道暗门,对她溜出府玩耍之事,只当不知。
她亲自教她挽弓射箭,教她舞剑防身,她告诉她:“若有一日,你身陷困境,琴棋书画救不了你。唯有刀枪在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幼时,楚玉瑶攥着那双粉嫩的小拳头,满脸郑重地向她立誓:“娘亲!等阿瑶长大了,定会天天护着您!”
可往昔那个会娇声喊她“娘亲”的乖巧女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个陌生又冷漠的太子妃。
她强压下满心的失落,平静地开口。
“我为你们兄妹二人,耗尽了半生时光,如今,还要被你指着鼻子斥责吗?”
楚玉瑶脸色微微一变。
“太子的心思本就不在我这儿,若没了将军府嫡女的身份,他更不会立我为后。母亲,您得多为我想想啊。”
她心中暗自苦笑。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暖心小棉袄,可她这件,长大后却四处漏风。
当初她就劝过她,宫门一入深似海,别卷进皇家的纷争。
可她偏不听,非要往那富贵堆里钻,主动向太子献媚。
做母亲的,尊重了她的选择,只盼她能如愿以偿。
如今,她也希望她能尊重自己的决定。
“阿瑶,我为你操心了二十年,现在,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楚玉瑶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难怪这些年,父亲宁愿在边疆陪着林姨,也不愿回来看您。若我的母亲是她,那该多好!”
说完,她用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转身就走了。
她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沉默。
或许是这些年攒下的失望太多,此刻,她竟心如止水。
没关系,阿瑶。
很快,你的母亲,就会是她了。
楚玉瑶风风火火地回了娘家,又急匆匆地回了宫,连一顿饭都没留下吃。
楚天阔为此大发雷霆,把所有过错都归到她头上,怪她没亲自下厨给女儿做顿好饭。
“你一把年纪,跟我闹也就算了。女儿难得回府一趟,你为何还要跟她置气?”
她听着只觉荒唐,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以后不会了。”
她与他们,早已没了以后。
她温顺的态度,让楚天阔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环顾四周,终于察觉到异样:“这屋里怎么空了这么多?死气沉沉的。”
她将绣花针扎进虎头鞋,咬断丝线:“丢了些没用的东西。摆了三十年,也看腻了。”
就像你楚天阔,她也看腻了。
楚天阔忍不住又开始说教:“该省的还是得省,别总这么大手大脚,也给子孙留点福气。”
她将他眼底的不耐尽收眼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吗?”
她的话让楚天阔一瞬间僵住了,他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神色有些不自然。
“胡说什么。明日上午,我带你去东街看看棺椁,以后,我们就合葬一处。”
顿了顿,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不过,是三人合棺,阿柔也要和我们同葬。”
谁要跟他们同葬?
她眉心一皱,脱口而出:“定二人合棺。”
她的反驳,让楚天阔误以为她不同意他与林婉柔合葬。
“阿柔在边疆代你陪了我多年,还为我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何就不能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若不是她早已心如死灰,此刻怕是要被这个男人的无耻气晕过去。
“要么二人合棺,要么各葬各的。”
她不想再多做解释,直接对楚天阔下了逐客令。
“冥顽不灵!”楚天阔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当晚,桂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请自来的林婉柔含笑坐下,举手投足间,尽显岁月沉淀的端庄。
但眼角爬满的皱纹,却是任何脂粉都遮掩不住的。
她虽比她年长,她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显老。
但转念一想,她常年在边疆饱经风霜,又为生儿育女耗尽元气,自然无法与她这般养尊处优的人相比。
林婉柔看着她,开门见山:“这三十年,你与阿阔聚少离多,没多少感情。可我不同,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朝夕相处,相夫教子,军中上下,谁不称我一声夫人。”
“你或许不知,三十多年前,我与阿阔就已情投意合。只是楚家,不同意他娶我为妻。”
“最终,是我劝他,他才点头应下与苏家的联姻,娶了你。”
她淡然地抿了口人参茶,掀起眼帘看她。
“所以,你在边疆熬了半辈子,从小三熬成了老三,如今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们这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林婉柔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
半晌,她才再度开口。
“阿阔心中有愧,特意让你儿子娶了我侄女林今宜,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苏婉宁,这将军夫人的头衔,是我让给你的。你儿子的姻缘,也是我从中牵的线。”
“我别无所求,只想死后能以楚林氏的身份,与阿阔合葬一处。这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她怔在原地。
怪不得,这些年无论她如何善待儿媳林今宜,她对她总是不冷不热。
原来,她竟是林婉柔的亲侄女。
她看着林婉柔眉眼间那藏不住的挑衅,脸色依旧平静。
“为了做楚天阔见不得光的外室,你抛弃了自己的名姓,三十年不曾踏入林家门一步。”
“林婉柔,你觉得,值得吗?”
林婉柔脸上的笑意不变,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袖。
她答不上来。
她瞥了她苍老的面容一眼,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
她与楚天阔同岁,却早已是人老珠黄,连眼珠都泛着灰白。
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我不要的婚姻,我不要的棺材,你想要,便都拿去吧。”
林婉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因为这些,本就是我应得的!”
她板着脸起身,狼狈地离去了。
林婉柔走后,她便有条不紊地吩咐嬷嬷去买下她娘家在扬州的老宅。
并雇人清扫庭院,为她日后的闲云野鹤,做好准备。
从青丝到白发,她大半辈子都在为这将军府操劳。
如今,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
楚天阔带着林婉柔离开府邸,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街去挑选棺椁了。
他们不在府中,她正好去库房清点家产。
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间呼啸而入,她神色淡然地坐在椅子上,一页页仔细翻看着账簿。
她要把自己当年的嫁妆,分毫不差地带走。
其余的东西,她一概不取。
儿子和女儿,她也不要了。他们皆已长大成人,儿子娶了妻,女儿也嫁了人。
就连楚天阔,也有了新的生活。
可他们并不。
这偌大的将军府,里里外外的所有开支,都是用她的嫁妆在填补。
当年楚家不同意楚天阔娶林婉柔,正是因为将军府早已是个空架子,需要她这个家底殷实的苏家女来填补窟窿。
如今她要离开楚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理所应当。
见她的随从一箱又一箱地往外搬东西,管家急得像无头苍蝇,想阻拦,却又不敢。
“老夫人,这些东西您若都带走了,那将军府……可怎么办啊?”
她一脸冷峻:“去找你们新的当家主母,让她想办法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管家神色焦急:“老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您当真……不管老爷了吗?”
她冷笑一声,楚天阔与林婉柔的情分,可比她深厚得多!
她将那封写着“休书”二字的御赐圣旨,扔到管家怀里。
“我养了将军府一百三十五口人整整三十年,如今还要我养活林婉柔那一家子?简直是白日做梦!”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圣上已准我休夫。他,我不要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桂苑,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十年的屋子,让嬷嬷将她最后的物件收拾妥当。
都说人老了,总要有个伴。
可现在,她只想回到故乡,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半生时光匆匆而过,到头来,能让她心安的,也只有故土了。
清理好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后。
她亲自提着一桶油绕着院子浇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丢了一个火折子进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烧成火海,映亮了将军府的一片天空。
嬷嬷一愣,却并未阻拦。
在汹涌的火光中,她转身离去。
既然要走,那就干脆利落,连院子墙角的蜘蛛网都不放过!
尘归尘,土归土。
从今往后,将军府的桂苑再也不会有她生活过的痕迹,而他楚家也再与她无关!
黑烟滚滚,光与尘混合折射出斑驳星光。
而她,也彻底离开这个困了她三十年的牢笼。
东街,棺材铺。
楚天阔一直让老板定制三人合葬的板材,林婉柔却只盯着二人合棺的成品,喜爱得紧。
他有些心烦意乱。
就算苏婉宁嘴上说着不愿三人合棺,但她一把年纪了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把话说出口就是决定,而不是商量。
本以为林婉柔会善解人意,懂他心中真正所想,没想到这女人也不懂事。
“新正月看棺材太不吉利,回去吧。”
楚天阔没等身后的女人,直接雷厉风行地上了马车。
没想到刚到府门口,就见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
“老爷,大事不好了!桂苑着火了!”
楚天阔神色一惊,立马从马车上跳下来:“夫人呢?”
管家颤颤巍巍地将圣旨递给楚天阔,面如死灰。
“夫人带走了库房所有的银钱,只给您留下这封休夫圣旨,已经出城了——”
“啪嗒”
楚天阔手里的暖手炉嘭地掉到了地上。
他打开圣旨,刺目的字眼让他如遭雷击。
“这不可能!”
可是,左下角那醒目的玉玺章印,却又无比真实。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要和离,变成了……休夫!?
管家在一旁急得不知所措:“桂苑的火已经扑灭了,但是全都烧没了……”
“现在库房也拿不出钱去修建,老爷,以后将军府可怎么办啊!”
管家的绝望念叨,全都没落入楚天阔耳中,他整个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一旁的林婉柔站了出来,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
“我和老爷从边疆带了些银两回来,你差人去妥善修缮,稳住府中人心。”
管家见楚天阔迟迟不说话,当务之急只能听从林婉柔的安排,匆匆走了。
另一边,苏婉宁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一路往扬州而去。
那里有她早就准备好的宅院,还有她的养老生活安排。
从十五岁嫁给楚天阔起,她就被困在了京城。
最开始楚天阔还未曾出征,那时倒也不觉得烦闷,因为他在府邸的时候,经常会和她一起比划招式。
武将世家,自然欣赏习武之人。
楚母对她很好,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京城贵妇,反而,对她温和有礼。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将军府缺钱。
楚天阔的父亲在外征战为国捐躯,楚天阔的几个兄长全部战死沙场,只留下一堆妇孺和年少的楚天阔。
本就缺钱的将军府更是雪上加霜。
她的到来,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马车行了一段距离后,车夫停下车喂马。
苏婉宁在外边欣赏着绿意盎然的狗尾巴草,王嬷嬷调侃道:“在家稳坐高堂时老夫人总是闷闷不乐,一出来连路边的野草都稀罕得紧。”
苏婉宁抬眸看她,笑了笑。
她何止稀罕野草,她连野风都稀罕。
想着,她抢过一个护卫的马,利索地翻身上马,动作看得王嬷嬷眼皮一跳。
她慌忙上前:“主子,您这么大年纪了,被人看到……”
听着她语气里的担忧,苏婉宁微微一笑,打断道:“别管。”
她都在四十五岁和楚天阔离婚了,再离经叛道为老不尊一点也没什么关系的。
王嬷嬷一愣,和随从们一起怔怔地看着她主子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苏婉宁虽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眉清目明。
京城人人都夸赞她是个完美无缺的妇人,勤俭持家,管家有方。
而今日随从们才明白,她原本是个肆意洒脱的人。
王嬷嬷轻轻摇头,满心都是困惑,实在想不明白,老将军为何对自家夫人毫无喜爱之意。
夜幕悄然降临。
一行人抵达了扬州,只见苏婉宁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骑在马上,引得百姓纷纷侧目,小声地窃窃私语。
“那贵妇人究竟是谁呀,瞧着这般富贵,做她的面首想来也不错。”
下一刻,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子,手持一捧粉色茉莉花,拦在了苏婉宁的车马前。
“我昨日去寺庙算卦,卦象显示我今日能在西街遇见与我携手白头之人。”
“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什么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苏婉宁微微一怔,王嬷嬷眉头紧皱,赶忙挡在她身前:“哪来的轻薄之徒?”
“来人,把他抓住送去官府。”
那男子听闻此言,脸色骤变,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苏婉宁的表情有些怪异。
如今外面的世道都变成这样了吗?这变化着实让她这个小老太觉得不适应。
皇帝因儿时情分想纳她这个臣妻进宫,她尚能理解,可怎么走在路上都能招来桃花。
苏婉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登上马车,拿出叆叇翻看起书来。
如今这年头,唯有读书才是正途。
连竹纸都因此在市井从三十年前的二十文一张涨到了一百文一张。
一路前行,苏婉宁没想到楚府竟有人追了过来。
“老夫人,这是老将军差人送来的书信……”
苏婉宁猜测,这定是责骂她闹脾气烧了宅院不告而别的书信。
她让王嬷嬷收下信笺,冷着脸赶走了楚府的人。
“甩开他们,别让那边的人跟着。”
一到扬州的宅院,苏婉宁就看到管家带着下人们候在院门口。
管家满脸堆笑:“主子,院子里有人给您送了一份大礼。”
从天而降的雪花飘落在桃花院里尚未开放的桃树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婉宁找到管家所说的大礼,看到那个巴掌大的盒子时,神色瞬间诧异。
“这是……谁送的?”
她的疑问刚落,打开盒子便得到了答案。
里面是一张张铺子的书契,缝隙处盖着的红色官印彰显着皇商的地位。
王嬷嬷犹豫着问道:“主子要收下吗?”
苏婉宁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但送上门的钱财哪有不收的道理,她冷静地点了点头:“收下吧。”
随从们面面相觑。
苏婉宁的声音再次传来:“楚天阔送来的信呢?”
王嬷嬷收敛了神色,答道:“在老奴这儿,除了这封信,老将军后来又让人传话……”
她嫌那话是废话,不想说给主子听,也没来得及说。
苏婉宁摆手:“但说无妨。”
王嬷嬷眼底闪过一抹嫌弃:“老将军说,您若是不在三日内回京,他就要把林婉柔扶正。”
新买的几个丫鬟机灵得很,其中一个紫衣丫鬟献上计策
“主子要给那林婉柔一点颜色瞧瞧吗?奴婢们认识几个青楼妓子,可勾人了,保管把老将军迷得晕头转向,也叫林婉柔尝尝丧夫般的滋味。”
苏婉宁抿了一口枸杞茶,好笑道:“知道你们为我着想,可是林氏罪不至此,甚至算得上一个可怜人。”
同为女人,她何必为难比自己还大的老婆子。
敛了神,苏婉宁一脸平静地打开信笺。
上面熟悉的笔迹映入她眼中。
——【你现在回来,本将军既往不咎。】
苏婉宁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地将信笺扔进火炉。
顿时,火花四溅。
一股黑烟袅袅上升,遮住了她眼底的漠然。
离了婚,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
苏婉宁在扬州的商铺无人敢为难,再加上她经营诺大的楚家多年,人脉积累甚广,小小扬州几十间店铺她简直轻松掌控。
年轻的丫鬟们整天围在她身边拍马屁:“主子眼光独到,不仅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有余力去给其他店铺传授经验,真是让人佩服。”
苏婉宁笑了笑,忍不住问:“你们真会说话,不像我……”
要像写实小说,请用朴实无华的风格,适当口语,降重80%改写对话内容,不要比喻句,不要修辞,不准出现过多的形容词、比喻句,替换并增加事件细节,只需要扩写和改写不需要续写。改写所有对话和动作描写增加铺垫事件降重80% ,不要使用AI的语言,严格控制字数,字数保持一致,可超过800字数范围。
镇国将军楚天阔背着发妻苏婉宁,在外头养了二十多年的外室。直到老了卸下军职回家,才想着要补偿妻子。
三十年的婚姻眨眼就过去了。苏婉宁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丈夫楚天阔竟然在北边边疆养了另一房家眷。
他总说边疆战事离不开他,所以长年驻守北边,不肯回乡。原来,他在那边早就儿孙满堂了。
更让苏婉宁心寒的是,她的一双儿女早就知道这件事,却和父亲串通一气,瞒了她大半辈子。
嘉庆二十三年三月初七,真相大白的那天,苏婉宁独自进了宫门,呈上了一封和离奏折。
揣着圣旨返回将军府时,年过半百的楚天阔竟纵马追了上来。
“苏婉宁,你这把年纪还闹和离,不怕被人笑话吗?”
楚天阔眉头紧皱,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他把那封中途截获的奏折,狠狠扔在苏婉宁脚边。
苏婉宁安静地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给未出世的孙儿缝虎头鞋。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不介意。”
楚天阔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
“若是因为今年寿辰我没回家,你心里不痛快,我向你道歉。你知道的,边疆战事离不开我。”
他耐着性子解释,字字句句,都把苏婉宁的决绝归咎于妇道人家的久旷生怨。
确实,成婚三十年,楚天阔只回过将军府十次。
苏婉宁放下手中的虎头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当真,只是因为戍守边疆,才没回家?”
楚天阔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胡思乱想什么?苏婉宁,你年纪不小了,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苏婉宁心里冷笑一声。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他就慌了神。
她与楚天阔的婚事,是先皇亲赐的金玉良缘。三十年前,先皇一纸婚书,将苏楚两家紧紧连在了一起。
那时,楚天阔身披甲胄,对她郑重起誓。
“阿宁,苏家是百年望族,你既下嫁于我,我此生定不负你。”
誓言还在耳边,可就在上月——嘉庆二十三年二月初七,楚天阔五十岁生辰那天,苏婉宁不远千里奔赴边疆,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到了那边疆宅院,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敞开的庭院里,楚天阔神情温柔,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稚童,正耐心地喂他吃果子。
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他那身威严的盔甲上,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抓盔甲上的流苏。
“爷爷,爷爷!”
院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九个与苏婉宁儿女年纪相仿的男女。
“爹,快来吃饭吧,母亲和我们一起给您准备了寿宴!”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端着菜走出来,楚天阔立刻起身迎上,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四目相对间,那份浓情蜜意,深深刺痛了苏婉宁的双眼。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些年所谓的戍守边疆,竟是在这方寸宅院里,与另一个女人共筑爱巢,儿孙满堂。
他们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这些年在京城的苦守与等待,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苏婉宁当夜就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和离,是她能给自己最后的解脱,也是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可现在,楚天阔却拦下了她的奏折,断了她面圣的路。
见她久久不语,楚天阔以为她还在赌气。
他轻叹一声,竟主动在床沿坐下,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罢了,我今夜就住在你院里。阿宁,别闹了。”
若是年轻时的苏婉宁,听到这话,定会欣喜若狂。
可如今,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必了,都一把老骨头了。”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他脏了自己的床榻。
苏婉宁的不识抬举,显然激怒了楚天阔。他脸上浮起一层不耐。
“我下月就会班师回朝,此后长住府中,再不与你分离。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说完,揉了揉手腕上的旧伤,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苏婉宁望着他依旧挺拔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他。
他手腕因常年紧握重剑,落下了病根。每逢连夜策马,便会复发。
从前,苏婉宁见他伤处发作,便会心疼不已,亲手为他调配药膏敷上。
但现在,她站起身,将妆匣里所有为他备下的药膏,尽数扔进了院中的枯井。
从今日起,这段婚姻里所有的委屈,连同他楚天阔这个人,都将被她一并抛弃。
一轮明月高悬。
苏婉宁收拾了一夜,才将与楚天阔相关的物件清理干净。
年过半百又如何?她不想至死,都与一个欺瞒自己半生的男人纠缠不清。
屋子里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她扫视一圈,最后决定,该烧的烧,该沉井的沉井。
待一切尘埃落定,天光已然大亮。
刚想歇下,儿子楚逸轩却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母亲。”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翰林院才对。
楚逸轩几步走到苏婉宁面前,开门见山。
“母亲,您已年过半百,何苦为了父亲在边疆养外室这点小事,就闹着要和离?”
苏婉宁心头一窒,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楚逸轩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父亲那般冷硬的神色。
“林姨不过一介孤女,与父亲在边疆相伴三十载,情同神仙眷侣,边疆将士无不称颂,我怎会不知?”
“之所以瞒着您,也是为了您好。”
林姨?
苏婉宁心头泛起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个自幼体弱,被她彻夜抱在怀中,耐心呵护长大的儿子,如今竟向着一个外人。
想来在他们父子眼中,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这个老妇人,不能,也不该为此兴师动众。
苏婉宁没有力气反驳他。
只是在这一刻,她有些后悔生下了他。
楚逸轩见她沉默,以为被她说动了,暗自松了口气。
“母亲,家和才能万事兴。林姨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您在将军府的地位,您又何必计较?”
“父亲今日难得归家,您快去为他准备午膳吧,他从前最爱您做的菜了。”
苏婉宁气极反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为你父亲下厨?你怎不让你的妻子去?”
楚逸轩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了。何况,她是林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养尊处优,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我哪舍得让她劳累?”
儿子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苏婉宁心中残存的那点温情彻底浇灭。
她不再搭理他,转身回了房间,只求个清净。
晌午时分,楚逸轩见她迟迟不肯出院子,便命下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佳肴。
一家三口,总算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以往,只要楚天阔在,苏婉宁必定等他先动筷子,才会开始吃饭。
可今天,她当他不存在,径直夹起菜来吃。
楚天阔见她这般,倒也没生气,斟酌一番后,开了口。
“阿宁,这次我班师回朝,会从边疆带一个女子回来。”
苏婉宁垂着眼,默不作声。楚天阔打量着她的神色,接着说道。
“这些年聚少离多,我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没办法常伴我左右,我只好在边疆,又安了个家。”
他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真是荒谬至极。
苏婉宁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想再与他多说。
他忘了,他本可交出北境虎符,就能立刻回家。
他忘了,她本是能征战沙场的将门之女,为了他,才洗手做羹汤,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
楚天阔似乎没想到,他坦白这隐瞒了数十年的秘密,苏婉宁反应会如此平静。
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这些年,从未带任何女子回府。阿宁年纪大了,边疆苦寒,我想接她入府,安享晚年……”
苏婉宁实在听不下去,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眼看气氛僵住,一旁的楚逸轩急忙打圆场。
“父亲班师回朝,又能迎娶新人,真是双喜临门。”
“这些年,将军府冷清得像鬼宅,儿子巴不得府里多些人,热闹热闹。”
听着自己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儿子,说出这番混账话,苏婉宁彻底失望了。
愚蠢至极。
他是太自信,以为自己嫡子的身份,就能稳稳继承将军府的荣耀?
还是太天真,以为能和那九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睦相处?
这时,楚天阔却赞许地看向楚逸轩,浑浊的眼里闪着光:“最懂我的,还是我儿啊。”
楚逸轩备受鼓舞,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那外室的好处。
“林姨与父亲同甘共苦,又任劳任怨地服侍父亲多年,如此贤妻良母,堪称世间典范……”
她苦?难道自己就不苦吗?
苏婉宁出身高门,下嫁楚家,苦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付出一切,却换不来丈夫的真心与体谅。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也和他父亲一样,对她薄情寡义。
她看着楚逸轩,一字一顿地问:“既然你觉得她千好万好,不如,你换个母亲?”
楚逸轩的脸色瞬间僵住:“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天阔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阿宁从未想过取代将军府主母的位置,你何必对儿子说这种气话。”
楚逸轩缓和了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母亲,林姨的存在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在儿子心里,您永远都是唯一的母亲。”
苏婉宁端起手边的枸杞茶,浅浅抿了一口,心里冷笑。这对父子一唱一和,真是荒唐可笑。
“这是你们楚家的将军府,你们做主就好。”她语气平淡,心里却想着,这种烂事,她再也不想浪费口舌。
正说着,楚天阔的亲信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苏婉宁隐约听到“林夫人”三个字,心里一紧。
楚天阔脸色微变,随即有些歉意地看向苏婉宁:“我临时有急事,得马上赶回边疆,这顿饭,就不吃了。”
苏婉宁并未挽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楚逸轩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拉着父亲的手:“父亲,我们已经好几年没一起吃饭了,您吃完再走吧。”
楚天阔犹豫片刻,愧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为父下个月回来,我们再好好聚聚。”
苏婉宁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以后?楚天阔,你的以后,再也不会有我了。
楚天阔走后,苏婉宁没再和楚逸轩多说,径直回了自己的桂苑。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院子里的东西也一天天被清空。
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过去。她想起成婚那年,楚天阔送她一匹小马驹。她曾亲手为它梳洗喂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只是,那匹马也早已老去。在楚天阔于边疆妻儿环绕的某个夜晚,她亲手将它葬于黄土之下。
她翻出那些被她珍藏多年的家书,泛黄的纸张上,是楚天阔遒劲有力的字迹。
——“吾妻苏婉宁,离京一年,甚是想念……”
——“边疆风沙大,让我时刻思念京城,无时无刻不想陪在你身边。”
——“一切安好,勿念。”
这些曾支撑她独守空闺的字字句句,此刻看来,只觉得无比刺眼。她一封封地将它们投入火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最终化为灰烬。
她又命下人将一箱箱的物件搬出府变卖。无人敢多言,因为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嫁妆。
直到腊月三十,她才听闻楚天阔班师回朝的消息。他一入京,便直奔皇宫,用赫赫战功,为林婉柔求了个平妻的名分。
随后,他又雷厉风行地买下将军府旁的宅院,将林婉柔安顿其中。扫雪的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将军用夫人的嫁妆钱给那林婉柔买了宅子,就在咱们府隔壁,和将军的竹苑只隔了一面墙。”
“为了方便私会,将军还特意命人打通了那面墙,如今两个府邸,倒像是一个大宅院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番话,苏婉宁心中定会酸涩不已。可如今,她行将就木,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至于嫁妆钱,这将军府上下,哪一样不是靠她的嫁妆在支撑?现在计较,也晚了。
她充耳不闻,迈步向府门走去,却迎面撞上了楚天阔。他微微一愣,将手中提着的桂花糕递了过来:“给你的。”
苏婉宁示意身后的嬷嬷接过,淡淡地问:“为何不让林婉柔直接住进将军府?”
提及心上人,楚天阔爬满皱纹的眉眼都变得温柔了:“阿柔与你不同,她曾女扮男装,在军营里做了十年将军,是习惯了自由的马上女子,不善于应付内宅的琐事。”
“让她住在隔壁,一来随她心意,二来,也不碍你的眼。”
不碍我眼?苏婉宁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冷笑。楚天阔似乎以为她还在耍小性子,眉头紧锁,试探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她难以捉摸的情绪:“阿宁,我们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往后,我初一、十五会宿在你这里,其他日子,我去陪阿柔。”
“你已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可阿柔还不习惯。你是当家主母,要多担待些。”
他这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让苏婉宁瞬间感到胸闷。这老家伙,究竟哪来的自信?用着她的钱养着外室和一大家子,还让她体谅?
“你高兴就好。”她淡淡地说,既然已决定离开,便不想再与他过多纠缠。
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却丝毫带不来暖意。苏婉宁登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她要去请当今圣上夜云深下旨,结束她与楚天阔这段孽缘。未嫁入楚家前,她与夜云深也算是青梅竹马。
那时他还只是七皇子,常在世家大族间走动,偶尔也会偷偷爬上苏家的墙头,只为给她送上一块刚出炉的糕点。
自我嫁作人妇后,便与他再无交集。也不知,他是否还记着她……
皇宫,金鸾殿。苏婉宁远远望见九霄宝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夜云深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依旧精神抖擞,批阅奏折时的那份专注,与年轻时无异。
她屈膝跪下,朗声道:“老妇苏婉宁,叩见陛下。”
听闻“苏婉宁”三字,夜云深执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放下奏折,默默地打量了她许久。
“阿宁,三十年未见,你比朕想象中,要年轻不少。”
苏婉宁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连忙俯身:“谢陛下夸奖。”
夜云深赐了座,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楚将军带着外室及其子孙三代,共五十八口人,浩浩荡荡回京,以军功求娶平妻。朕知道,此事委屈你了……”
苏婉宁摇摇头,将手中的奏折呈上:“陛下,臣妇并非为此事而来。”
看到奏折,夜云深眉梢一挑:“朕听闻你曾上过一道和离的折子,被楚将军拦下了。你此次,还是为此事而来?”
苏婉宁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并非和离,而是休夫。”
夜云深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把年纪还要休夫,日后有何打算?不如,入宫来做朕的贵妃?”
苏婉宁心中一紧。她是想离开楚天阔,却没想过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一个楚天阔,已让她心力交瘁。这后宫佳丽如云……
她不敢直接拒绝他的好意,只能委婉谢绝:“陛下,老妇年事已高,容颜已老,入您后宫,实在是有失体统……”
夜云深凤眸微眯,看穿了她得不情愿。他叹了口气:“朕不过是想找个人,陪朕在宫里钓钓鱼,聊聊天罢了。你若不愿,便算了。”
好在,他并未强求,爽快地赐下了休夫的圣旨,便让她离去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苏婉宁如释重负,感觉这把老骨头都轻松了不少。
当夜是除夕,因林婉柔初来乍到,楚天阔特意将团圆宴设在了她的院子里。儿女们都去了,苏婉宁只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出席。
隔壁院的烟火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响了半宿。她在桂苑里,也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楚天阔便找上门来。五十岁的他,容颜已显老态,但眉眼间的冷峻依旧如初。
“将军来我这儿,有何事?”苏婉宁淡淡地问。
他干咳一声,老脸上似乎有些尴尬:“今日是初一。”
苏婉宁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履行那“初一十五”的荒唐承诺。可她苏婉宁,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又怎会稀罕他这施舍般的陪伴?
她拉开妆匣的抽屉,正欲将那封休夫圣旨拿出。楚天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生生停下了动作。
“明日初二,女儿要回门省亲,你记得好生准备一番。”
她的女儿楚玉瑶,去年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初二回门,是极为隆重的省亲仪式。
楚天阔走到她身边,犹豫了片刻,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揽住她的腰。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拂开了他的手。
“今日我身子不爽利,将军还是去找林氏吧。”这话是骗他的,她三年前便已绝经。可楚天阔,又何曾将她的事放在心上过。
“来月事,是好事。以后,我们再生个孩子……”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曾亲手为哪个孙儿雕刻了木剑,又为哪个孙女做了木马。
他说,待日后她再为他添个儿子,他定要亲手打造一张摇床,日日守着孩儿,赏花养鱼,安享晚年。
苏婉宁听着他描绘的蓝图,只觉得无比可笑。孙子都抱了几个的人,竟还妄想让她为他生儿育女,简直是厚颜无耻至极。
这一整日,她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没给楚天阔好脸色。他自觉无趣,也只能讪讪离去。
她懒得管他去了何处,继续清点她的行囊,将她带来的嫁妆和剩余的家底,都一一登记造册。
正月初二,归宁日。身着华服的楚玉瑶回了将军府。一年未见,她见到苏婉宁的第一面,竟是劈头盖脸的责备。
“母亲,好端端的,您为何要闹着与父亲和离?您若离了将军府,世人只会嘲笑我有一个被休弃的母亲……”
“我若没了嫡女的身份,日后还如何做得皇后之位?”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苏婉宁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拼了半条命,才生下这个女儿。
她自幼体弱,她便日日亲手为她炖鱼汤、熬燕窝。她怕她在闺阁中烦闷,便偷偷在后院为她凿了道暗门,对她溜出府玩耍之事,只当不知。
她亲自教她挽弓射箭,教她舞剑防身,她告诉她:“若有一日,你身陷困境,琴棋书画救不了你。唯有刀枪在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幼时,楚玉瑶攥着那双粉嫩的小拳头,满脸郑重地向她立誓:“娘亲!等阿瑶长大了,定会天天护着您!”
可往昔那个会娇声喊她“娘亲”的乖巧女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个陌生又冷漠的太子妃。
苏婉宁强压下满心的失落,平静地开口:“我为你们兄妹二人,耗尽了半生时光,如今,还要被你指着鼻子斥责吗?”
楚玉瑶脸色微微一变:“太子的心思本就不在我这儿,若没了将军府嫡女的身份,他更不会立我为后。母亲,您得多为我想想啊。”
苏婉宁心中暗自苦笑。都说女儿是母亲的暖心小棉袄,可她这件,长大后却四处漏风。当初她就劝过她,宫门一入深似海,别卷进皇家的纷争。
可她偏不听,非要往那富贵堆里钻,主动向太子献媚。做母亲的,尊重了她的选择,只盼她能如愿以偿。
如今,她也希望她能尊重她的决定。“阿瑶,我为你操心了二十年,现在,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楚玉瑶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难怪这些年,父亲宁愿在边疆陪着林姨,也不愿回来看您。若我的母亲是她,那该多好!”
说完,她用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转身就走了。苏婉宁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沉默。
或许是这些年攒下的失望太多,此刻,她竟心如止水。没关系,阿瑶。很快,你的母亲,就会是她了。
楚玉瑶风风火火地回了娘家,又急匆匆地回了宫,连一顿饭都没留下吃。楚天阔为此大发雷霆,把所有过错都归到苏婉宁头上,怪她没亲自下厨给女儿做顿好饭。
“你一把年纪,跟我闹也就算了。女儿难得回府一趟,你为何还要跟她置气?”
苏婉宁听着只觉荒唐,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以后不会了。”她与他们,早已没了以后。
她温顺的态度,让楚天阔的怒火无处发泄。他环顾四周,终于察觉到异样:“这屋里怎么空了这么多?死气沉沉的。”
苏婉宁将绣花针扎进虎头鞋,咬断丝线:“丢了些没用的东西。摆了三十年,也看腻了。”就像你楚天阔,她也看腻了。
楚天阔忍不住又开始说教:“该省的还是得省,别总这么大手大脚,也给子孙留点福气。”
苏婉宁将他眼底的不耐尽收眼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吗?”
她的话让楚天阔一瞬间僵住了,他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神色有些不自然。“胡说什么。明日上午,我带你去东街看看棺椁,以后,我们就合葬一处。”
顿了顿,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不过,是三人合棺,阿柔也要和我们同葬。”
谁要跟他们同葬?苏婉宁眉心一皱,脱口而出:“定二人合棺。”
她的反驳,让楚天阔误以为她不同意他与林婉柔合葬。“阿柔在边疆代你陪了我多年,还为我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何就不能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若不是她早已心如死灰,此刻怕是要被这个男人的无耻气晕过去。“要么二人合棺,要么各葬各的。”她不想再多做解释,直接对楚天阔下了逐客令。
“冥顽不灵!”楚天阔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当晚,桂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林婉柔含笑坐下,举手投足间,尽显岁月沉淀的端庄。但眼角爬满的皱纹,却是任何脂粉都遮掩不住的。
她虽比苏婉宁年长,苏婉宁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显老。但转念一想,她常年在边疆饱经风霜,又为生儿育女耗尽元气,自然无法与她这般养尊处优的人相比。
林婉柔看着她,开门见山:“这三十年,你与阿阔聚少离多,没多少感情。可我不同,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朝夕相处,相夫教子,军中上下,谁不称我一声夫人。”
“你或许不知,三十多年前,我与阿阔就已情投意合。只是楚家,不同意他娶我为妻。”
“最终,是我劝他,他才点头应下与苏家的联姻,娶了你。”
苏婉宁淡然地抿了口人参茶,掀起眼帘看她:“所以,你在边疆熬了半辈子,从小三熬成了老三,如今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们这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林婉柔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半晌,她才再度开口。
“阿阔心中有愧,特意让你儿子娶了我侄女林今宜,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苏婉宁,这将军夫人的头衔,是我让给你的。你儿子的姻缘,也是我从中牵的线。”
“我别无所求,只想死后能以楚林氏的身份,与阿阔合葬一处。这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苏婉宁怔在原地。怪不得,这些年无论她如何善待儿媳林今宜,她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原来,她竟是林婉柔的亲侄女。
她看着林婉柔眉眼间那藏不住的挑衅,脸色依旧平静:“为了做楚天阔那见不得光的外室,你抛弃了自己的名姓,三十年不曾踏入林家门一步。”
“林婉柔,你觉得,值得吗?”
林婉柔脸上的笑意不变,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袖。她答不上来。
苏婉宁瞥了她苍老的面容一眼,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我不要的婚姻,我不要的棺材,你想要,便都拿去吧。”
林婉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因为这些,本就是我应得的!”她板着脸起身,狼狈地离去了。
林婉柔走后,苏婉宁便有条不紊地吩咐嬷嬷,去买下她娘家在扬州的老宅。并雇人清扫庭院,为她日后的闲云野鹤,做好准备。
从青丝到白发,她大半辈子都在为这将军府操劳。如今,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
楚天阔带着林婉柔离开府邸,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街去挑选棺椁了。他们不在府中,她正好去库房清点家产。
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间呼啸而入,她神色淡然地坐在椅子上,一页页仔细翻看着账簿。她要把她当年的嫁妆,分毫不差地带走。
其余的东西,她一概不取。儿子和女儿,她也不要了。他们皆已长大成人,儿子娶了妻,女儿也嫁了人。
就连楚天阔,也有了新的生活。可他们并不。到,这偌大的将军府,里里外外的所有开支,都是用她的嫁妆在填补。
当年楚家不同意楚天阔娶林婉柔,正是因为将军府早已是个空架子,需要她这个家底殷实的苏家女来填补窟窿。
如今她要离开楚家,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理所应当。见她的随从一箱又一箱地往外搬东西,管家急得像无头苍蝇,想阻拦,却又不敢。
“老夫人,这些东西您若都带走了,那将军府……可怎么办啊?”
苏婉宁一脸冷峻:“去找你们新的当家主母,让她想办法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管家神色焦急:“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您当真……不管老爷了吗?”
苏婉宁冷笑一声,楚天阔与林婉柔的情分,可比她深厚得多!她将那封写着“休书”二字的御赐圣旨,扔到管家怀里。
“我养了将军府一百三十五口人整整三十年,如今还要我养活林婉柔那一家子?简直是白日做梦!”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圣上已准我休夫。他,我不要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回到桂苑,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十年的屋子,让嬷嬷将她最后的物件收拾妥当。
都说人老了,总要有个伴。可现在,她只想回到故乡,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半生时光匆匆而过,到头来,能让她心安的,也只有故土了。清理好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后。
她亲自提着一桶油绕着院子浇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丢了一个火折子进去。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烧成火海,映亮了将军府的一片天空。
嬷嬷一愣,却并未阻拦。在汹涌的火光中,她转身离去。既然要走,那就干脆利落,连院子墙角的蜘蛛网都不放过!
尘归尘,土归土。从今往后,将军府的桂苑再也不会有她生活过的痕迹,而他楚家也再与她无关!
黑烟滚滚,光与尘混合折射出斑驳星光。而她,也彻底离开这个困了她三十年的牢笼。
东街,棺材铺。楚天阔一直让老板定制三人合葬的板材,林婉柔却只盯着二人合棺的成品,喜爱得紧。
他有些心烦意乱。就算苏婉宁嘴上说着不愿三人合棺,但她一把年纪了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把话说出口就是决定,而不是商量。
本以为林婉柔会善解人意,懂他心中真正所想,没想到这女人也不懂事。“新正月看棺材太不吉利,回去吧。”
楚天阔没等身后的女人,直接雷厉风行地上了马车。没想到刚到府门口,就见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
“老爷,大事不好了!桂苑着火了!”楚天阔神色一惊,立马从马车上跳下来:“夫人呢?”
管家颤颤巍巍地将圣旨递给楚天阔,面如死灰。“夫人带走了库房所有的银钱,只给您留下这封休夫圣旨,已经出城了——”
“啪嗒——”楚天阔手里的暖手炉嘭地掉到了地上。他打开圣旨,刺目的字眼让他如遭雷击。
“这不可能!”可是,左下角那醒目的玉玺章印,却又无比真实。那个女人,从一开始要和离,变成了……休夫!?
管家在一旁急得不知所措:“桂苑的火已经扑灭了,但是全都烧没了……现在库房也拿不出钱去修建,老爷,以后将军府可怎么办啊!”
管家的绝望念叨,全都没落入楚天阔耳中,他整个人还处于恍惚状态。一旁的林婉柔站了出来,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
“我和老爷从边疆带了些银两回来,你差人去妥善修缮,稳住府中人心。”管家见楚天阔迟迟不说话,当务之急只能听从林婉柔的安排,匆匆走了。
另一边,苏婉宁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一路往扬州而去。那里有她早就准备好的宅院,还有她的养老生活安排。
从十五岁嫁给楚天阔起,她就被困在了京城。最开始楚天阔还未曾出征,那时倒也不觉得烦闷,因为他在府邸的时候,经常会和她一起比划招式。
武将世家,自然欣赏习武之人。楚母对她很好,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京城贵妇,反而,对她温和有礼。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将军府缺钱。楚天阔的父亲在外征战为国捐躯,楚天阔的几个兄长全部战死沙场,只留下一堆妇孺和年少的楚天阔。
本就缺钱的将军府更是雪上加霜。她的到来,解了他们燃眉之急。马车行了一段距离后,车夫停下车喂马。
苏婉宁在外边欣赏着绿意盎然的狗尾巴草,王嬷嬷调侃道:“在家稳坐高堂时老夫人总是闷闷不乐,一出来连路边的野草都稀罕得紧。”
苏婉宁抬眸看她,笑了笑。她何止稀罕野草,她连野风都稀罕。想着,她抢过一个护卫的马,利索地翻身上马,动作看得王嬷嬷眼皮一跳。
她慌忙上前:“主子,您这么大年纪了,被人看到……”听着她语气里的担忧,苏婉宁微微一笑,打断道:“别管。”
她都在四十五岁和楚天阔离婚了,再离经叛道为老不尊一点也没什么关系的。王嬷嬷一愣,和随从们一起怔怔地看着她主子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苏婉宁虽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眉清目明。京城人人都夸赞她是个完美无缺的妇人,勤俭持家,管家有方。
而今日随从们才明白,她原本是个肆意洒脱的人。王嬷嬷轻轻摇头,满心都是困惑,实在想不明白,老将军为何对自家夫人毫无喜爱之意。
夜幕悄然降临。一行人抵达了扬州,只见苏婉宁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骑在马上,引得百姓纷纷侧目,小声地窃窃私语。
“那贵妇人究竟是谁呀,瞧着这般富贵,做她的面首想来也不错。”下一刻,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子,手持一捧粉色茉莉花,拦在了苏婉宁的车马前。
“我昨日去寺庙算卦,卦象显示我今日能在西街遇见与我携手白头之人。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什么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苏婉宁微微一怔,王嬷嬷眉头紧皱,赶忙挡在她身前:“哪来的轻薄之徒?”“来人,把他抓住送去官府。”
那男子听闻此言,脸色骤变,慌慌张张地溜走了。苏婉宁的表情有些怪异。如今外面的世道都变成这样了吗?这变化着实让她这个小老太觉得不适应。
皇帝因儿时情分想纳她这个臣妻进宫,她尚能理解,可怎么走在路上都能招来桃花。苏婉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登上马车,拿出叆叇翻看起书来。
如今这年头,唯有读书才是正途。连竹纸都因此在市井从三十年前的二十文一张涨到了一百文一张。
一路前行,苏婉宁没想到楚府竟有人追了过来。“老夫人,这是老将军差人送来的书信……”苏婉宁猜测,这定是责骂她闹脾气烧了宅院不告而别的书信。
她让王嬷嬷收下信笺,冷着脸赶走了楚府的人。“甩开他们,别让那边的人跟着。”一到扬州的宅院,苏婉宁就看到管家带着下人们候在院门口。
管家满脸堆笑:“主子,院子里有人给您送了一份大礼。”从天而降的雪花飘落在桃花院里尚未开放的桃树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婉宁找到管家所说的大礼,看到那个巴掌大的盒子时,神色瞬间诧异。“这是……谁送的?”她的疑问刚落,打开盒子便得到了答案。
里面是一张张铺子的书契,缝隙处盖着的红色官印彰显着皇商的地位。王嬷嬷犹豫着问道:“主子要收下吗?”
苏婉宁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但送上门的钱财哪有不收的道理,她冷静地点了点头:“收下吧。”随从们面面相觑。
苏婉宁的声音再次传来:“楚天阔送来的信呢?”王嬷嬷收敛了神色,答道:“在老奴这儿,除了这封信,老将军后来又让人传话……”她嫌那话是废话,不想说给主子听,也没来得及说。
苏婉宁摆手:“但说无妨。”王嬷嬷眼底闪过一抹嫌弃:“老将军说,您若是不在三日内回京,他就要把林婉柔扶正。”
新买的几个丫鬟机灵得很,其中一个紫衣丫鬟献上计策。“主子要给那林婉柔一点颜色瞧瞧吗?奴婢们认识几个青楼妓子,可勾人了,保管把老将军迷得晕头转向,也叫林婉柔尝尝丧夫般的滋味。”
苏婉宁抿了一口枸杞茶,好笑道:“知道你们为我着想,可是林氏罪不至此,甚至算得上一个可怜人。”同为女人,她何必为难比自己还大的老婆子。
敛了神,苏婉宁一脸平静地打开信笺。上面熟悉的笔迹映入她眼中。——【你现在回来,本将军既往不咎。】
苏婉宁扯了扯嘴角,毫不犹豫地将信笺扔进火炉。顿时,火花四溅。一股黑烟袅袅上升,遮住了她眼底的漠然。
离了婚,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
苏婉宁在扬州的商铺无人敢为难,再加上她经营诺大的楚家多年,人脉积累甚广,小小扬州几十间店铺她简直轻松掌控。
年轻的丫鬟们整天围在她身边拍马屁:“主子眼光独到,不仅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有余力去给其他店铺传授经验,真是让人佩服。”
苏婉宁笑了笑,忍不住问:“你们真会说话,不像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