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灯光白得晃眼。

唐高兴站在特产柜台前,手里拎着八只真空包装的酱鹅。

收银员报了价,一千整。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划了三分钟。

收银员第三次抬头看他。

我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看着他后颈渗出的细汗。

空气里有酱卤的咸香味,混着空调的热风。

他忽然侧过脸,朝我挤出个笑。

那笑容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

像春节前那次聚餐,他举着酒杯朝我走来时的神情。

我往前走了半步。

手掌在裤袋里摸到车钥匙。

我说,你等下,我把车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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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部门聚餐定在湘菜馆。

包厢里热气腾腾,辣味混着酒气。

唐高兴端着酒杯绕到我身边时,我已经喝了三杯。

他二十八岁,比我小五岁,进公司两年。

平时在我手下做项目执行,手脚勤快,说话讨喜。

“丁哥,我再敬您一杯。”

他酒杯压得很低,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抿了一口。

他仰头干了,喉结滚动。

放下酒杯,他没回自己座位,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丁哥,听说您老家是临县的?”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

鱼肉嫩,辣味冲。

“太巧了,我老家就在邻镇,翻过一座山就到。”

他眼睛亮起来,身体朝我这边倾。

桌上的转盘在转,有人在高声劝酒。

“丁哥您今年开车回去吗?”

我嗯了一声。

父母年纪大了,坐长途车折腾。

自己开车方便,还能多带些年货。

“那太好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邻座几个人转过头来。

“丁哥,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

“今年我老婆怀孕了,五个月,坐大巴怕颠簸。”

“您看,我能不能蹭您的车一起回?”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经理老陈端着酒杯往这边看。

唐高兴像是没察觉,继续说着。

“油费过路费我都出一半,肯定不让您吃亏。”

“路上还能跟您换着开,您也能歇歇。”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神热切。

桌上有人起哄。

“小唐这主意好,老丁你就带他一程嘛。”

“就是,顺路的事儿。”

“路上有个伴儿,还能说说话。”

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笑声,劝酒声。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纸巾在手里慢慢揉成一团。

唐高兴还在等我的回答。

他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让我想起刚工作时的自己。

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行吧。”

我说。

他立刻笑起来,又给我倒了杯酒。

“谢谢丁哥,太感谢了。”

那晚散场时,他抢着帮我拿外套。

走到停车场,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站在我车边,搓着手哈气。

“丁哥,那咱们出发时间您定,我随时配合。”

我拉开车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后视镜里,他还在挥手。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02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我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时,看见唐高兴从小区门口走来。

他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肩上还挎着背包。

走得有些吃力。

我打开后备箱,他小跑过来。

“丁哥早,没迟到吧?”

他喘着气,鼻尖冻得发红。

编织袋塞进行李箱旁的空隙,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袋子动了动,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

他拍了拍袋子。

“给我爸妈带的棉衣,还有给妹妹买的零食。”

关后备箱时,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上车后,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城区,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光秃秃的山。

他话很多。

“丁哥,您这车开着真稳。”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年终奖应该比去年多吧?”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车的尾灯。

“还行。”

“您买房早,现在月供压力不大吧?”

“我跟我老婆还在租房,孩子生了还得换大的。”

他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项目汇报会上,他每次发言前都会这样。

“丁哥,您说现在养个孩子得准备多少?”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算起来。

“奶粉一个月至少四罐,尿不湿……”

数字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

精确到百位数。

高速路牌一块块掠过。

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五十公里。

他总算停下话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微信聊天界面。

他手指飞快打字,嘴角带着笑。

应该是给他妻子发消息。

看了几分钟,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转头看我。

“丁哥,油费过路费大概多少,我先转您一半?”

我瞥了一眼导航。

“到家再算吧。”

他哦了一声,手指又在膝盖上敲起来。

这次节奏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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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个服务区,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后抵达。

停车场里已经有不少返乡的车。

浙A,沪B,苏E。

各色牌照,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车停在厕所附近的空位。

唐高兴解开安全带。

“丁哥,我去买点喝的,您要什么?”

“不用。”

“那我给您带瓶水吧,路上渴。”

他推门下车,小跑着往便利店去。

我在车边活动了下肩膀。

冷风刮在脸上,带着汽油和快餐的味道。

厕所出来的人提着开水泡面,热气腾腾。

唐高兴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只拿着一杯关东煮和一瓶热奶茶。

塑料杯里插着两根签子,萝卜和豆腐泡。

他走近了,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哎呀,忘了给丁哥买水了。”

他有些尴尬地站着。

奶茶杯口冒着热气,熏得他眼镜片起雾。

“我真不用。”

我拉开车门。

他跟着坐进副驾驶,小心地把关东煮放在杯架上。

车子重新驶入高速。

他吃着萝卜,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奶茶喝到一半,他掏出手机。

“丁哥,刚才那杯关东煮十二块,奶茶十五。”

“一共二十七,我转您。”

他打开微信,点开我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零钱不够了……”

他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微信里就剩二十一块四。”

他侧过脸看我,笑容有点勉强。

“要不我支付宝转您?”

“算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但又补了一句。

“那等会儿加油的时候,我一起给。”

说完,他低头继续吃关东煮。

咬豆腐泡时,汁水溅到他裤子上。

他赶紧抽纸巾擦。

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擦掉什么别的东西。

04

车开过省界收费站时,唐高兴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流行情歌,副歌部分很响。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立刻柔软下来。

“老婆。”

接电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哄人的语气。

“在路上了,很顺利。”

“你中午记得热鸡汤喝,冰箱第二层。”

“妈昨天送来的土鸡,别舍不得。”

他说话时侧着身,几乎背对我。

但高速上安静,我还是能听见听筒里漏出的女声。

年轻,柔和,带着孕期特有的温软。

“钱够的,你别操心这个。”

“年货我都买好了,爸妈那边我也准备了。”

“小妹的压岁钱也封好了,五百,够意思吧?”

他手指在车窗上画圈。

一圈又一圈。

那边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知道,生孩子的钱我在攒。”

“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了就有。”

“真的,没骗你。”

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我听见。

可车里就这么大空间。

我调高了电台音量。

交通广播在播报路况,主持人声音明快。

“……请返乡的车友注意安全,平安到家……”

唐高兴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握着没动。

窗外是连绵的山,裸露的岩石灰扑扑的。

田里留着稻茬,一垄一垄的。

他看了很久窗外。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丁哥。”

他突然开口。

“您说,人为什么要过年呢?”

我没回答。

他也不是真的在问我。

“小时候盼过年,有新衣服,有压岁钱。”

“现在怕过年,花钱如流水。”

他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

镜片上其实没有雾。

“今年尤其怕。”

“结婚第一年,得去两边亲戚家拜年。”

“红包不能少,礼物不能轻。”

“老婆怀孕了,大家都看着呢。”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我。

“让您见笑了。”

我摇摇头,换了个车道。

前面有辆货车开得慢,尾灯一闪一闪。

超车时,他忽然说。

“其实我老婆挺节省的。”

“怀孕了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说等生了再买,现在穿什么都行。”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

这次敲的是那首情歌的旋律。

他刚才的手机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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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在第二个服务区吃饭。

自助餐,一人三十八。

唐高兴端着盘子,挑了很多荤菜。

红烧肉,鸡腿,炸鱼。

坐下后,他先拍了张照片发微信。

然后才拿起筷子。

“跟老婆报个平安。”

他解释了一句。

吃饭时他话少了很多。

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快吃完时,他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微皱。

接起来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热情。

“妈,我在服务区吃饭呢。”

“下午就能到,您别着急。”

“年货都带了,有您爱吃的糕点。”

那边说话声音很大,连我都听见了。

是个爽利的女声,语速很快。

唐高兴嗯嗯地应着。

“知道,小妹也回来。”

“她男朋友也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筷子停住了。

“家里房子收拾好了,够住。”

“对了妈,我买了两瓶好酒,爸肯定喜欢。”

他语气里的讨好很明显。

像在邀功,又像在证明什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他笑容僵了一下。

“妹夫家是开厂的,那条件肯定好。”

“我们上班的不能比。”

“好好好,我知道。”

挂电话后,他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

塑料桌板震了震。

旁边桌的人看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但没再夹菜,只是戳着米饭。

他声音有些哑。

“您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姐姐。”我说。

“那挺好的。”

他扯了扯嘴角。

“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七岁,在读大学。”

“去年交了男朋友,家里开家具厂的。”

他说“家具厂”三个字时,咬得有点重。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一嘴。”

“说人家过年开奔驰回来,后备箱塞满年货。”

“说我妹有福气。”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

纸团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今年我结婚了,老婆又怀了。”

“他们更要比了。”

“昨晚我妈还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说还没发,她就不高兴了。”

他看向窗外。

停车场里,一个男人正从奔驰后备箱搬出一箱箱水果。

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光亮。

“有时候我真想不回来了。”

“可又不能不回来。”

他站起来,端起盘子。

“走吧丁哥,早点到家。”

走向收盘区时,他脚步很快。

像是要逃离什么。

06

下午的车程,唐高兴一直在睡觉。

头歪向车窗那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开得很稳。

导航显示还有一百公里到家。

途经一个大型服务区时,我拐了进去。

车停稳,唐高兴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直。

“到哪儿了?”

“加油,顺便休息。”

我拔下钥匙。

加油站排着队,大概要等十分钟。

唐高兴下车去厕所。

回来时,他没直接上车,站在车边活动手脚。

服务区大厅很热闹。

特产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喇叭在促销。

“本地酱鹅,真空包装,送礼佳品……”

唐高兴朝那边看了几眼。

加油轮到我们了。

加满油,我拿手机付款。

唐高兴站在旁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丁哥,油费多少,我现在转您。”

我看了眼金额。

“四百二,一半是二百一。”

他打开微信,点了转账。

这次很顺利,零钱够用。

收到转账提示音,我收起手机。

唐高兴却没上车。

他往特产店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丁哥,我去看看。”

“您要买点什么吗?”

我回到车上,开了点窗透气。

从后视镜能看见特产店门口。

唐高兴走了进去。

店员迎上来,热情地介绍。

他背对着我,在货架前停留。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提着个大袋子出来。

袋子里是长方形的盒子,一共八盒。

摞起来很高,他得双手抱着。

走近了,我看见盒子上印着“秘制酱鹅”的字样。

红底金字,很喜庆。

他走到车边,有些吃力地拉开车门。

“买这么多?”我问。

他喘着气,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后座。

“家里的年礼。”

“这鹅是本地特产,味道好。”

“给爸妈两只,岳父岳母两只,小妹两只。”

“剩下两只自己吃。”

他说着,脸上有种满足的表情。

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多少钱?”

我随口问。

他笑容顿了顿。

“不贵,一千块。”

说完,他像是要转移话题。

“丁哥您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他小跑着往大厅去。

我看了眼后座的袋子。

盒子包装精美,系着金色丝带。

八只鹅,一千块。

平均一只一百二十五。

对老家镇上的人来说,不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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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唐高兴从厕所回来时,手里拿着小票。

他坐进副驾驶,把小票对折,塞进钱包。

“走吧丁哥。”

车子重新上路。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突然说。

“丁哥,下一个服务区能再停一下吗?”

“怎么了?”

“我……想再买点东西。”

他语气有些迟疑。

“刚才那家店,有礼盒装的山核桃。”

“我老婆爱吃。”

我没说话,打了右转向灯。

下个服务区离得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这次他下车很急。

径直走向特产店,脚步匆匆。

我锁好车,跟了过去。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返乡的旅客。

唐高兴已经在干货区了。

他弯着腰,仔细看山核桃的包装。

店员跟在他身边介绍。

“这种是手剥的,这种是核桃仁。”

“礼盒装送人有面子。”

他点点头,却没拿山核桃。

反而走向了冷鲜柜。

那里摆着同样的酱鹅。

八只装的大礼盒,堆成小山。

他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手指在玻璃柜门上轻轻敲着。

和敲膝盖时一样的节奏。

店员走过来。

“先生还要买鹅吗?现在买两盒有优惠。”

他像是被惊醒,摇摇头。

“我先看看。”

可他没走开。

眼睛一直盯着价签。

红底黑字:128元/只,八只礼盒装1000元。

他终于伸出手,从柜子里搬出一盒。

然后是第二盒。

一共搬了八盒,堆在购物车上。

像座小山。

推到收银台时,轮子有些卡顿。

收银员扫码,电脑发出嘀嘀声。

“八盒酱鹅,一千元整。”

唐高兴哦了一声,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支付,手指在屏幕上划。

划得很慢。

收银员等着。

后面排队的人探出头看。

他又打开支付宝,点开付款码。

然后突然锁屏,又重新解锁。

手机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网络好像有点卡。”

他对收银员说,声音干干的。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

“这边信号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却始终没点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能不能快点啊。”

“付个钱这么磨蹭。”

唐高兴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抬手擦了擦,眼镜滑到鼻尖。

又推上去。

收银员第三次开口。

“先生,您怎么支付?”

他抬头,挤出一个笑。

“稍等啊,马上。”

然后他侧过脸,看向我。

那眼神我见过。

在项目遇到困难,他需要我帮忙解围时。

就是这样的眼神。

带着请求,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购物车里的酱鹅盒子摞得很整齐。

红色包装纸上,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反光。

我手掌在裤袋里摸到车钥匙。

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

“你等下。”

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松了口气。